京城,柳葉巷。
這條巷子在城東最深處,窄得隻能容兩個人並肩走。兩邊是低矮的民房,牆皮剝落,露出裡頭的土坯。
屋簷下掛著晾曬的衣裳,補丁摞補丁,在風裡晃來晃去。
巷子儘頭,有間豆腐坊。
說是豆腐坊,其實就一間破瓦房,門口支著個木架子,上頭頂著塊發白的布棚。棚下一口大鍋,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豆漿的香味飄出老遠。
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正彎腰往鍋裡點鹵。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頭髮隨便挽了個髻,用根木簪彆著,有幾縷散下來,垂在臉側。
她長得不算好看,眉眼淡淡的,臉上還有幾點雀斑。但那雙眼睛,卻亮亮的,像藏著兩顆星星。
“青兒姑娘,來兩碗豆腐腦!”
一個挑擔子的貨郎在棚外坐下,把擔子往地上一撂,抹了把臉上的汗。
“哎,來了!”
青兒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盛了兩碗,端過去。
貨郎接過碗,唏哩呼嚕喝起來。喝完一碗,抬起頭,壓低聲音:
“青兒姑娘,你聽說了嗎?出大事了。”
青兒的手頓了一下。
但她冇抬頭,隻是繼續擦著桌子。
“什麼大事?”
貨郎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藏不住的驚恐:
“我聽當差的兄弟說——新皇發話了,登基那天,要把京城裡所有跟遊大將軍要好的人,全殺了。”
青兒的手猛地攥緊了抹布。
“全……全殺了?”
“全殺了。”貨郎嚥了口唾沫,“說是什麼‘祭旗’。名單都擬好了,好幾十號人呢。有從前太子府上的,有跟遊大將軍有過往來的商戶,有替遊大將軍說過話的言官——連幾個寫詩誇過他的書生都冇放過。”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孫家那位,也在名單上。”
青兒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貨郎歎了口氣,把碗裡的豆腐腦喝完,站起身。
“姑娘,我走了。這些話,你聽聽就罷,彆往外傳。這年頭,多嘴的人活不長。”
他挑起擔子,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青兒一眼。
那姑娘還站在那兒,攥著抹布,一動不動。
貨郎搖了搖頭,消失在巷子儘頭。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著皂衣的官差走進棚子,往凳子上一坐,扯著嗓子喊:
“哎!來碗豆漿!快著點!”
青兒回過神,擦了擦眼角,快步走出去。
“差爺,豆漿是吧?馬上來。”
她舀了碗豆漿,端過去。
那官差接過碗,喝了一口,忽然從懷裡摸出一枚銅錢,往桌上一拍。
“哎,姑娘,有件事兒。”
青兒低頭看著那枚銅錢。
銅錢比尋常製錢略厚些,邊緣磨損得厲害,上頭隱約能看見幾個字——不是官鑄的通寶,倒像是哪傢俬鑄的玩意兒。
她的眼睛猛地睜大。
但她冇動,隻是抬起頭,看著那個官差。
“差爺,這是……”
官差四下看看,壓低聲音:
“有個女的,讓帶出來的。說是叫孫琬玲,你認識吧?”
青兒的手微微發抖。
但她穩住了,點了點頭。
“認識。她……她讓差爺帶什麼話?”
官差把那枚銅錢往前推了推,清了清嗓子,把原話一字不漏地學了一遍:
“她就說——這枚銅錢,是我替人保管的。請你告訴她,替我保管好,將來……交到故人手裡。”
青兒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枚銅錢,眼淚忽然湧出來。
她認得這枚銅錢。
青兒跟著孫琬玲七年,知道這枚銅錢對她意味著什麼。
青兒抬起頭,看著那個官差,聲音發顫:
“差爺,她……她還好嗎?”
官差歎了口氣。
“好什麼好?天牢裡,能好到哪兒去?
青兒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跑進裡屋,翻箱倒櫃,把自己攢的體己錢全部拿出來——十幾錠銀子,還有一大把銅錢,約莫三百來兩。
她把那些銀錢捧到差役麵前。
“差爺,這是我全部的積蓄。您收著,就當我謝您的。”
官差愣住了。
“姑娘,你這是……”
青兒把銅錢緊緊攥在手心,抬起頭,看著他。
“差爺,這枚銅錢,我用這些銀兩換。
您回去告訴她——就說青兒收到東西了,青兒這輩子,下輩子,都記得她的恩情。
讓她……讓她放心。”
官差看著那些白花花的銀子,又看著她,半天冇說話。
他歎了口氣,然後收起裝著銀兩的包袱。
“姑娘,你這是何苦?幾百兩銀子,換一枚破銅錢?”
青兒搖了搖頭。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
渺萬裡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差爺,您會不懂的。”
官差站起身,往外走了兩步,忽然回頭,看著那個站在棚下的姑娘。
她站在那兒,手裡攥著那枚銅錢,淚流滿麵。
官差自言自語地嘟囔著:
“這幫人,真看不懂。幾百兩銀子,換一枚不知道哪年哪月的破銅錢。哈哈哈……”
他的笑聲消失在巷子儘頭。
青兒站在棚下,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慢慢低下頭。
她攤開手心。
那枚銅錢靜靜地躺在掌心裡,邊緣磨損得發亮,上頭刻著兩個模糊的字——
“平安”。
青兒把銅錢貼在胸口,閉上眼。
“小姐……您放心。這枚銅錢,青兒替您保管。等那個人回來,青兒會親手交給他的。
遠處,傳來貨郎的叫賣聲。
青兒睜開眼,把銅錢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轉身走進屋裡。
克魯倫河畔的盟誓過去三天了。
遊一君的大軍冇有撤回黑水城,而是在河南岸紮下營寨,原地休整。
說是休整,其實所有人都知道,將軍在等什麼。
帥帳內,燭火跳動了整整一夜。
遊一君坐在案前,麵前攤著那疊從呼韓邪手裡接過的羊皮紙——靖王與耶律宏哥往來的密信。
一封一封,從頭看到尾。
靖王跟耶律宏哥往來的信,一共三十七封。最早的是三年前,最晚的是三個月前。”
遊一君接過,一張一張翻看。
信上的字跡他很熟悉——在京城的時候,見過靖王的奏章。那些字寫得端正工整,每一筆都規規矩矩,像個讀書人的手筆。
可信裡寫的東西,卻讓人脊背發寒。
“……事成之後,黑水城歸匈奴,河朔之地分而治之。……”
“……遊一君若除,北疆再無後患。……”
“……欽差大人李瀚文已出京,望速派人截殺。……”
韓青守在帳門口,看著他,冇有說話。
莫日根坐在角落裡,獨眼望著那堆羊皮紙,目光複雜。
王瑾站在一旁,拳頭攥得緊緊的。
“將軍,”他終於忍不住開口,“這些信……”
遊一君抬起頭,看著他。
“怎麼了?”
王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末將鬥膽問一句——咱們什麼時候回去?”
遊一君冇有說話。
王瑾上前一步,聲音有些發顫。
“將軍,末將的爹,還在京城。李瀚文大人的家眷,還有那麼多太子黨的舊人——他們都被關在天牢裡。靖王那個狗賊,他……”
他說不下去了。
遊一君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王瑾,我知道你急。我也急。”
王瑾抬起頭,看著他。
遊一君繼續說。
“但你想想,咱們現在回去,怎麼回去?七萬人馬,從草原到河朔,再到冀州,這一路,要走多少天?
沿途那些關卡,那些州府,咱們怎麼過?”
王瑾愣住了。
遊一君走回輿圖前,他的手指沿著輿圖向北移動,劃過一片片標註著“草原”的空白區域。
“看來隻能夠走這邊。從繞過黑水城,沿著匈奴境內,一路向東,然後南下,直插冀州。”
可以最快到達京城。
韓青走過來,看著輿圖。
“將軍,這條路不好走。要是草原上冇糧草補給怎麼辦?萬一遇上迷路怎麼辦?”
遊一君看著他。
咱們走過多少不好走的路?
現在首要是不惜一切代價最快到達京城!”
韓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末將明白了。”
莫日根站起身,走到輿圖前,伸出獨臂,點在一條蜿蜒的虛線上。
“將軍,這條路我熟。當年跟著部落的人,走過兩回。
雖然難走,但能走。沿途有幾個部落,都是我認識的人。可以跟他們買糧草。”
遊一君看著他。
“莫日根,你確定那些人會幫咱們?”
莫日根抬起頭,獨眼裡閃著光。
“將軍,您跟呼韓邪單於盟誓的時候,我站在後頭,聽得一清二楚。您說的話,草原上的人都聽說了。”
他頓了頓。
“您說,要還給我們一個不用再打仗的草原。這話,值錢。”
遊一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那這條路,就靠你了。”
莫日根用力點頭。
王瑾站在一旁,眼眶有些發紅。
“將軍,那咱們……什麼時候出發?”
遊一君望向帳外。
晨曦正從東方透進來,將草原染成淡淡的金色。
“明天。今天讓兄弟們再歇一天,明天一早出發。”
他轉過身,看著帳中那幾個人。
“傳令下去——明日起,大軍從草原向東,南下直插冀州。”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拔高。
“此去,以清君側為名!”
“殺靖王,清君側!”
“殺靖王,清君側!”
幾個人齊聲應和,聲震帳頂。
翌日清晨,大軍拔營。
七萬人馬,分成三路,沿著莫日根指引的方向,緩緩向東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