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河朔大營鼓角齊鳴,旌旗招展。按照“朝廷旨意”與“前線軍情”,蘇明遠為主帥,遊一君坐鎮中軍統籌,靖王朱珩以“宣慰督軍”身份隨行,大軍再次開赴黑水城下,意圖一雪前恥,至少奪回外圍要地,穩固防線。
大軍逶迤而行,鐵甲鏗鏘,馬蹄踏起滾滾煙塵。但細心之人卻能察覺,隊伍的氣氛與以往不同。梁軍士卒之間,看向隨軍的阿爾木、巴圖爾、莫日根及其部族騎兵的眼神,少了幾分往日的並肩之情,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與疏離。關於“酋長私通匈奴”、“陣前可能倒戈”的流言,如同瘟疫般在沉默的行軍隊伍中無聲蔓延。
靖王朱珩騎在一匹神駿的白馬上,身著輕甲,外罩錦袍,在親衛簇擁下居於中軍靠前位置。他臉上帶著矜持而嚴肅的表情,目光卻不時掃過側翼的部落騎兵隊伍,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冰冷的得意。
黑水城遙遙在望,城牆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灰白色。城頭匈奴狼旗招展,守軍嚴陣以待。
兩軍對圓,肅殺之氣瀰漫四野。
蘇明遠立馬陣前,正準備按照既定策略,先派精銳試探虛實,猛聽得對麵城頭一陣號角長鳴。
緊接著,黑水城門居然緩緩開啟了一道縫隙!
一騎白馬緩緩而出,馬上一員匈奴將領,未著盔甲,隻穿著一身華麗的皮袍,正是匈奴大將禿魯渾。他竟單人匹馬,來到兩軍陣前空曠地帶,勒住戰馬,運足中氣,用生硬卻清晰無比的梁語,朝著梁軍陣中——尤其是塔塔爾、黑水部騎兵的方向——高聲喊道:
“巴圖爾兄弟!莫日根兄弟!彆來無恙啊!”
這一聲喊,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戰場上空!
所有梁軍將士,包括遊一君、蘇明遠、雷大川,臉色都是猛然一變!
巴圖爾和莫日根更是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望向陣前。他們根本不認識這個匈奴將領,更無任何交情!
禿魯渾卻彷彿渾然不覺,繼續喊道,聲音帶著刻意偽裝的“熟稔”與“關切”:“前日派人送去的禮物和美酒,可還合心意?我家大汗說了,草原的雄鷹,終究要迴歸藍天的懷抱!黑水城美酒已備好,隻等二位兄弟,陣前一敘舊情啊!暗號依舊,旌旗為憑!”
說罷,他竟不再多言,調轉馬頭,大搖大擺地返回了城內,城門隨即緊閉。
戰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嗡”的一聲,無數道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了塔塔爾和黑水部的隊伍!懷疑、憤怒、驚懼、鄙夷……種種情緒在梁軍士卒眼中交織!
“他胡說八道!”巴圖爾氣得鬚髮戟張,怒吼著就要策馬衝出陣去,“禿魯渾!我巴圖爾與你勢不兩立!”
莫日根也急紅了眼,拔刀指向黑水城:“卑鄙!這是陷害!”
然而,他們的怒吼在死寂的戰場上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梁軍陣中,已有軍官在低聲喝令士卒戒備,看向部落騎兵的眼神充滿了警惕。
“陣前敘舊?暗號?旌旗為憑?”靖王朱珩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響起,充滿了“震驚”與“痛心”,他催馬來到中軍帥旗附近,對著麵色鐵青的蘇明遠和神色凝重的遊一君(遊一君在中軍指揮位置)方向,聲音卻讓前後軍都能隱約聽到:“蘇將軍!遊樞密!你們都聽到了?這……這莫非就是那封密信中所說的‘陣前聯絡’?這……這該如何是好?”
他這話如同火上澆油!許多梁軍士卒本就因流言而心生疑慮,此刻親眼目睹“匈奴大將”陣前公然“召喚”,靖王又提及“密信”,頓時嘩然!
“難道……那些傳言是真的?”
“他們真要陣前倒戈?”
“那我們豈不是腹背受敵?”
恐慌如同野火般蔓延,梁軍的陣型開始出現細微的鬆動和騷動。
遊一君在中軍高台之上,將這一切儘收眼底。他臉色平靜,但袖中的手已緊緊握成了拳。他瞬間明白了——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連環毒計!耶律宏哥的“勸降”是假,禿魯渾的“陣前召喚”是表演,目的就是要坐實“酋長通敵”的嫌疑,在戰前最關鍵時刻,徹底攪亂梁軍的軍心,離間他與歸附部落的關係!
“眾將士聽令!”遊一君的聲音通過傳令兵,清晰地響起,壓過了逐漸升騰的騷動,“此乃匈奴卑劣離間之計!巴圖爾、莫日根二位首領,忠心為國,屢立功勳,絕無二心!全軍保持陣型,不得妄動!違令者,斬!”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稍稍穩住了中軍的陣腳。
然而,側翼和前鋒的騷動卻並未完全平息。尤其是當靖王朱珩突然厲聲喝道:“事關重大,豈能憑一言決斷?為防萬一,應即刻將塔塔爾、黑水部騎兵調離側翼,置於陣後看管!待查明真相,再行定奪!”
他這話看似“穩妥”,實則惡毒至極!在兩軍對壘的陣前,突然調離重要的側翼騎兵,不僅會徹底寒了歸附部落的心,更會暴露側翼空當,打亂整個陣型部署,動搖全軍士氣!
巴圖爾和莫日根聞言,雙目赤紅,氣得渾身發抖。他們身後的部落勇士們也紛紛躁動起來,手按刀柄,怒視著靖王和那些投來懷疑目光的梁軍。
“靖王殿下!”蘇明遠終於忍不住,沉聲喝道,“陣前易將,乃兵家大忌!此刻調離友軍,無異於自斷臂膀,正中匈奴下懷!請殿下以大局為重!”
“大局?”朱珩冷笑,“若是‘友軍’突然變成‘敵軍’,這大局又當如何?蘇將軍,你是要拿我數萬將士的性命,去賭你的‘信任’嗎?”
雙方爭執不下,陣前氣氛緊張到了極點。梁軍陣型越發不穩,士卒們人心惶惶,不知該聽誰的。對麵的黑水城頭,隱約傳來匈奴軍得意的呼嘯聲。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夠了!”
一個清朗卻帶著斬釘截鐵力量的聲音響起。
隻見遊一君竟從中軍高台走下,騎上一匹親衛牽來的戰馬,在數名親隨護衛下,緩轡來到了陣前最顯眼的位置,來到了靖王朱珩與蘇明遠之間,也來到了無數道或疑惑、或憤怒、或期盼的目光聚焦之處。
寒風捲起他青衫的下襬和斑白的兩鬢,他清瘦的身形在萬千鐵甲中顯得有些單薄,但當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整個戰場時,一股無形的、沉穩如山的磅礴氣勢,卻瞬間鎮住了騷動的聲浪。
他先看向雙目赤紅、悲憤欲絕的巴圖爾和莫日根,聲音清晰,確保每一個人都能聽見:
“巴圖爾首領,莫日根首領,還有所有塔塔爾、黑水部的勇士們。我遊一君,信你們。”
短短一句話,冇有長篇大論,卻如同定海神針,讓巴圖爾和莫日根渾身一震,眼中的悲憤化為了巨大的震動與隨之湧上的酸澀。
遊一君隨即轉向靖王朱珩,語氣平和,卻字字千鈞:“殿下,陣前疑將,乃是自取敗亡之道。您口口聲聲為將士性命著想,可曾想過,您此刻的猜忌與逼迫,正是將我數萬將士推向最危險的境地?”
他不等朱珩反駁,猛地調轉馬頭,麵向全體梁軍將士,聲音陡然提高,如同金鐵交鳴,在空曠的戰場上滾滾傳開:
“大梁的將士們!河朔的弟兄們!請看看你們身邊!”
他手指向嚴陣以待、卻因猜忌而眼神閃爍的梁軍士卒,又指向悲憤不屈、緊握刀柄的部落勇士:“看看這些曾經與你們並肩衝鋒、共飲血酒的袍澤!看看這些將家卷、將未來托付於此地的草原兄弟!”
“匈奴人為何要在陣前演這一出拙劣的把戲?因為他們怕!他們怕我們鐵板一塊!怕我們同心戮力!所以他們要用最卑鄙的離間計,想讓我們自己先亂起來,讓我們彼此猜忌,自相殘殺!”
遊一君的聲音帶著深沉的痛惜與無比的堅定:“我們腳下這片土地,浸透了我們雙方多少勇士的鮮血?我們共同流的血,難道還不足以鑄就信任的基石嗎?今日,若因幾句敵人的挑撥,幾聲彆有用心的質疑,我們就將刀槍對準曾經生死與共的兄弟,那纔是真正的親者痛,仇者快!纔是對死去英魂最大的背叛!”
他猛地拔出腰間那柄名為“守正”的佩劍,劍鋒在冬日陽光下閃爍著凜冽的寒光,直指黑水城頭:
“我們的敵人,在那裡!不在身邊!今日之戰,不為攻城略地,隻為證明——我河朔軍民,肝膽相照,任何陰謀詭計,都無法撼動我們守護家園的決心!任何離間誹謗,都無法玷汙我們並肩而戰的忠誠!”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今日,有人想讓我們自相猜疑!想讓我們刀兵向內!想讓我們用同袍的血,來成全他們的陰謀詭計!”
“告訴本官——你們答應嗎?!”
短暫的死寂。
隨即,如同火山爆發
“不答應!!!”
第一個吼出來的是雷大川。他獨眼赤紅,巨斧猛地高舉過頭,聲如怒獅:“狗孃養的匈奴雜種!隻會耍陰招!老子今天非把黑水城踏平不可!”
“不答應!”蘇明遠金甲鏗鏘,長劍出鞘,寒光映日,“河朔軍——同生共死!”
緊接著,是韓青嘶啞卻堅定的吼聲:“撫邊巡騎——誓死追隨遊大人!”
然後,是成百上千,成千上萬的怒吼,如同海嘯般席捲戰場:
“不答應!不答應!不答應!”
這怒吼聲中,有漢人士卒,有歸附的部落勇士。那些原本遊移、猜忌的目光,在這一刻被熊熊燃燒的同仇敵愾所取代。巴圖爾和莫日根對視一眼,眼中湧出熱淚,他們猛地拔出彎刀,用儘全身力氣跟著嘶吼:
“塔塔爾,黑水部——願為先鋒!殺儘匈奴狗!”
聲浪沖天,軍心在瞬間完成了從瀕臨崩潰到鐵板一塊的驚人逆轉!
靖王朱珩臉色鐵青,握著韁繩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他看著遊一君那挺立陣前、一呼百應的身影,看著那些瞬間被點燃士氣的將士,心中湧起一股混雜著嫉恨與驚懼的寒意。他嘴唇翕動,還想說什麼,可在那震耳欲聾的戰吼聲中,他的聲音被徹底淹冇。
遊一君不再看他,甚至不再看陣前臉色變幻的禿魯渾。他調轉馬頭,對蘇明遠沉聲下令,聲音清晰冰冷,帶著決戰的無回之意:
“蘇將軍,傳令——按甲字戰法,全軍壓上!”
“前鋒營——攻!”
“吼!吼!吼!”
短暫的沉寂後,梁軍陣中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士卒們眼中的疑慮被激昂的戰意取代,他們用力捶打著胸甲,向身邊的部落勇士點頭致意。巴圖爾和莫日根熱淚盈眶,高舉戰刀,用草原語嘶聲咆孝,身後的部落騎兵亦發出震天的呼嘯予以迴應!
軍心,在遊一君一番肺腑之言與毫不妥協的決斷下,被強行凝聚、提振!那股因猜忌而生的寒意,被熊熊燃燒的同仇敵愾之火驅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