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局勢,山雨欲來。
白天,遊一君一路行來,他透過車簾縫隙觀察,發現城防盤查之嚴密遠超往常,那些兵士的服色、查驗的路引規格,分明是直屬樞密院的禁軍。
街巷之間,更是多出了許多看似尋常、眼神卻異常銳利的“閒人”。
他心下雪亮,京城內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然撒下。
正因如此,他絕不能在白日暴露行蹤,那無異於自投羅網。
他強壓下立刻聯絡舊部的衝動,耐心蟄伏至深夜。
.....
三更已過,朔風營斥候陳五,裹著一身半舊的號衣,手裡提著燈籠和梆子,活脫脫便是京城巡夜更夫的模樣,在京城街巷間逡巡。
雷大川已對他們下了死命令:京城內外,但有一絲風吹草動,都必須有雙眼睛,日夜不歇地牢牢盯著。
正當他行至李府後巷附近,一陣車輪聲傳入耳中。
一輛半舊的青篷馬車停在李府側門,那個清瘦的身影在車簾後一閃而逝時,他立刻閃身隱入一處門樓的陰影裡,熄了燈籠,銳利的目光循聲望去。
隻見遊一君並未立刻敲門,而是機警地環顧四周,確認無人跟蹤後,才上前,用指節在門板上叩擊出一長兩短,再三下,富有特定節奏的聲響。
“吱呀”一聲,側門開了一條縫,露出門房半張警惕的臉。
門外的人壓低聲音,但在這萬籟俱寂的夜裡,聲音依舊清晰地傳到了陳五耳中:
“煩請通稟李大人,就說‘故人’遊一君,有要事求見。”
陳五的心猛地一跳。
是遊大人!他果然回京了!
陳五強壓下上前相認的衝動,目光如同最警惕的獵犬,掃視著周圍。
幾乎在同一時間,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不遠處街角,一個原本倚在牆根裹著破毯子像是打盹的乞丐,在遊一君下車入府後,迅速起身,消失在了小巷深處。
那動作,絕不是一個真正的乞丐該有的利落。
“糟了,有眼線!”陳五心中警鈴大作。
他不敢怠慢,立刻放棄監視,轉身鑽入另一條小巷,腳步加快,必須儘快將遊大人已入京且可能暴露的訊息,告知雷頭兒!
……
李府書房內,李瀚文屏退左右,甚至親自檢查了門窗,這纔對著遊一君深深一揖,臉上是難以掩飾的激動與憂慮:“一君,你不該此時回京啊!”
李瀚文長歎一聲,語氣沉重,“如今京城已是龍潭虎穴!”
太子殿下因孫、錢兩家滅門案,被福王、靖王聯手構陷,陛下……陛下雖未全信,但物議沸騰,為平息眾怒,已暫免太子監國之職,勒令其在東宮靜思,無異於軟禁!
他走到窗前,警惕地望瞭望外麵,才繼續低聲道:“如今朝中大局,暫由福王、靖王及其黨羽把持。”
京畿防務、刑部、大理寺,關鍵位置皆被其心腹占據。
陛下……陛下近來龍體欠安,精力不濟,對朝局掌控,已不如前。
福王等人更是借搜查凶徒為名,大肆調動兵馬,嚴查出入,實則……恐怕是在搜尋什麼,或者說,是在防備什麼。
遊一君靜靜聽著,臉上無波無瀾,唯有眼底深處,寒芒如星火閃爍。
他輕輕咳嗽一聲,聲音雖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李大人,正因局勢危殆,一君才必須回來。”
太子蒙冤,國本動搖,新政受阻,此乃國家存亡之秋,豈能坐視?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李瀚文:“福王、靖王如此大動乾戈,名為搜凶,實為剷除異己,穩固權位,更是做賊心虛!”
孫、錢兩家慘案,幕後主使必是他們無疑!
他們是在害怕,害怕真相大白於天下!
李瀚文重重頷首,壓低了聲音:“你所言不錯。”
據我暗中查探,此案疑點重重,所謂“東宮證物”粗劣不堪,顯係栽贓。
然如今刑部、大理寺皆在其掌控之下,三司會審恐難有公斷。
為今之計,唯有設法麵見陛下,陳明利害,呈遞鐵證,或可挽回局麵!
“麵聖……”遊一君沉吟,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陛下雖暫免太子之職,但心中未必無疑。”
若能找到確鑿證據,直指福王、靖王,或許能喚醒聖心。
隻是……如今宮禁森嚴,如何能將證據送至禦前?
又如何確保陛下能聽到真話?
兩人相對默然,燭火劈啪作響,映照著他們凝重無比的神情。
他們都清楚,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也是一場權力與正義的殊死搏鬥。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遊一君輕聲吟道,打破了沉默,“無論如何,必須一試。”
李大人,你在朝中多年,門生故舊遍佈,可否設法打通關節,尋一可靠路徑,將訊息遞入宮中?
哪怕隻有一線希望……
就在此時,書房外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瓦片輕響。
遊一君和李瀚文同時臉色一變!
“什麼人?!”李瀚文猛地起身,厲聲喝道。
然而,迴應他的,並非府中仆役,而是一陣粗暴的撞門聲!
“砰!”
書房門被猛然撞開!一群如狼似虎、身著刑部公服的精悍衙役,在一個麵色陰鷙的官員帶領下,蠻橫地湧入!
為首者,正是刑部侍郎,靖王心腹——崔銘!
“李大人,遊副使,彆來無恙啊?”崔銘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眼神卻冰冷如刀,“深夜密會,所謀者何啊?莫非是在商議,如何為太子殿下……脫罪?”
李瀚文又驚又怒:“崔銘!你放肆!此乃本官府邸,誰給你的膽子擅闖?!”
“擅闖?”崔銘冷笑一聲,從袖中抽出一紙公文,抖開,“奉靖王殿下令,查辦孫、錢兩家滅門懸案!”
據報,有涉案關鍵人證物證,可能流落至此。
本官依法搜查,何來擅闖之說?
他目光如毒蛇般掃過遊一君:“遊副使,您不是應該在江南養傷嗎?為何會悄然返京,還與涉嫌包庇太子的李大人深夜密談?”
此等行徑,不免讓人心生疑慮啊。
依本官看,二位還是隨我回刑部,將此事“解釋”清楚為好!
遊一君緩緩站起身,臉色在燭光下更顯蒼白,但身形依舊挺拔如鬆。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崔銘,澹澹道:“崔侍郎,好大的官威。”
一君奉旨養傷,行程自有朝廷規製。
至於與李大人敘話,同朝為官,探討國是,有何不可?
倒是崔侍郎,無憑無據,僅憑猜測,便要鎖拿朝廷命官,莫非這大梁的王法,是你刑部一家說了算?
“巧舌如簧!”崔銘被他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臉色一沉,“有冇有關聯,回了刑部,自然水落石出!”
來人!請李大人和遊副使,“移步”刑部衙門!
幾名衙役應聲上前,便要動手拿人。
“我看誰敢!”李瀚文鬚髮戟張,擋在遊一君身前。
“李大人,是要抗法嗎?”崔銘陰惻惻地道,手按在了腰刀上。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遊一君卻輕輕拍了拍李瀚文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看向崔銘,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澹的、帶著嘲諷的弧度:“崔侍郎既然盛情相邀,一君便隨你走一遭。”
正好,我也有些關於河朔風物、乃至……京城近日某些“趣聞”,想與侍郎大人,“好好”聊聊。
他特意在“好好”二字上加重了語氣,那平靜無波的眼神,竟讓久經官場的崔銘冇來由地感到一絲寒意。
遊一君暗中對李瀚文遞過一個“放心”的眼神。
在決定回京並與李瀚文會麵之前,他已做了最壞的打算。
以特殊密語寫就的求援信,早已由絕對可靠的心腹,攜帶他的印信,以最快速度送往河朔蘇明遠處。
他相信,隻要蘇明遠接到信,無論局麵多麼艱難,河朔的鐵騎,一定會有所動作!
“請吧,遊副使,李大人!”崔銘側身讓開道路,臉上帶著勝利者的獰笑。
他彷彿已經看到,將這兩位太子黨的核心人物打入大牢,坐實太子罪名後,靖王殿下會如何褒獎自己。
遊一君整了整因起身而略顯褶皺的衣袍,神態從容,率先向門外走去。
李瀚文見狀,知事已至此,反抗無益,隻得冷哼一聲,緊隨其後。
兩人被刑部衙役“簇擁”著,走出李府書房,踏入冰冷沉寂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