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朱辰壽那一聲“準了”,如驚雷一般,轟然響徹在文德殿的每一個角落。
滿朝文武,神色各異。
太子一係的官員,如李瀚文等人,眼中難掩激動與振奮;
而福王、靖王及其黨羽,則麵色鐵青,尤其是福王朱琨,袖中的拳頭死死攥緊,指甲幾乎要掐入掌心,但他麵上卻不敢顯露分毫。
昨夜刺殺失敗,遊一君非但冇死,反而攜血書、烈士遺誌上殿,將一場政治博弈硬生生抬到了忠烈殉國的高度。
此刻誰再敢公然反對,便是自認與“悍匪”同流合汙,便是站在了忠魂與黎民的對立麵!
遊一君重重叩首,額頭觸及冰冷金磚,發出沉悶一響,熱淚混雜著額角的血汙,無聲流淌。
這一刻,他心中,隻有趙乾拄刀而立、鐵柱血灑暗道的悲壯畫麵在眼前反覆閃現。
這“準奏”二字,是用袍澤的鮮血澆鑄而成。
“陛下聖明!”
太子朱璜率先躬身,聲音洪亮,打破了殿內死寂。
他目光掃過福王、靖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與威懾。
“陛下聖明!”
李瀚文等清流官員齊聲附和。
大勢已定。
皇帝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看著階下依舊跪伏的遊一君,緩聲道。
“遊愛卿平身。”
“你傷勢未愈,又曆此大劫,忠心可嘉,朕心甚慰。”
“北伐錢糧籌措及安撫流民諸事,便依你奏章所言,由太子總攬,戶部、樞密院協同辦理。”
“務求實效,勿負朕望。”
“臣,領旨謝恩!必竭儘全力,以報陛下!”
遊一君再次叩首,方纔艱難起身。
失血與心力交瘁讓他身形微晃,但他立刻穩住,脊梁依舊挺得筆直。
“至於昨夜館驛之事,”
皇帝話鋒一轉,語氣驟然轉冷,目光如電,掃過殿下眾臣,尤其在福王、靖王臉上停留一瞬。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悍匪敢襲擊朝廷命官館驛,戕害功臣護衛!”
“此事,必須嚴查!”
“著府衙、刑部、皇城司聯合辦案,限期十日,務必揪出幕後主使,無論涉及何人,嚴懲不貸!”
“臣等遵旨!”
被點名的衙門主官連忙出列領命。
福王朱琨低垂著眼瞼,掩去眸中翻湧的殺意與戾氣。
他知道,父皇這話,一半是說給天下人聽,另一半,何嘗不是在敲打他?
此刻,他必須隱忍。
遊一君……來日方長!
靖王朱珩更是憋得滿臉通紅,卻也不敢再發一言。
“另外,”
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遊愛卿勞苦功高,兼又負傷,需好生將養。”
“樞密院事務繁雜,暫且由同知代理。”
“朕準你休假三月,攜旨返歸青州廣陵郡故裡,一則養傷,二則……代朕宣撫地方,察看新政推行之實效。”
“待身體康複,再行返京。”
這道旨意,看似體恤功臣,給予榮寵和休養之機,實則也蘊含深意。
既是將遊一君暫時調離風暴中心的汴京,避免他成為各方勢力持續攻擊的靶子,也是讓他以“欽差”身份回鄉,實地驗證其策論的成效,更是對太子一係力量的微妙平衡。
遊一君何等聰慧,立刻領會聖意,躬身道。
“臣,領旨!定不負陛下信重!”
他知道,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
遠離朝堂漩渦,回到相對熟悉的江南,既能避開明槍暗箭,養精蓄銳,也能親眼看看自己嘔心瀝血推出的政策,究竟能給這片土地和百姓帶來怎樣的改變。
退朝的鐘聲響起,百官懷著各異的心思,緩緩退出文德殿。
太子朱璜走到遊一君身邊,低聲道。
“遊卿,一路保重。”
“京中之事,自有孤在。”
“回鄉後,安心養傷,靜待時機。”
他拍了拍遊一君未受傷的肩膀,眼神中充滿了信任與期許。
“‘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遊一君輕聲迴應,與太子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三日後,一支規模不小的車隊駛離了汴京。
除了遊一君原有的十餘名精銳護衛(補充了太子親自挑選的東宮好手),還有一隊五十人的禁軍騎兵沿途護送,手持聖旨與太子令箭,確保無人敢再輕易下手。
馬車內,鋪著厚軟的墊子,遊一君半倚著車窗,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複了幾分往日的沉靜。
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原野。
再次南下,心境與來時已大不相同。
車隊行進速度不快,一是顧及遊一君的傷勢,二來他也存了考察民情的心思。
進入淮西地界,眼前的景象與月前他來時,已有了些許不易察覺的變化。
官道旁,那些曾經麵黃肌瘦、眼神麻木的農夫臉上,似乎多了一絲微弱的生氣。
並非立刻變得富足,而是一種絕望被稍稍驅散後的茫然與期盼。
在一處較大的州府城外,果然見到了太子信中所提及的景象:官府設立的粥棚前,隊伍雖長,卻秩序井然。
熱氣騰騰的米粥散發著穀物樸實的香氣,不再是能照見人影的清湯。
衙役們雖依舊呼喝,卻少了往日的跋扈,多了幾分執行公務的刻板。
更引人注目的是,粥棚旁邊還設了一處登記點。
幾名書吏正忙著為流民登記造冊,詢問原籍、特長。
“都聽好了!朝廷新政,體恤爾等艱難!”
一名小吏敲著鑼,大聲宣告。
“凡願歸鄉耕種者,憑此憑據,可至原籍縣府領取稻種、口糧,免除今明兩年部分賦稅!”
“若有願就地安置、墾殖荒田者,亦有名額!”
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和竊竊私語。
減免賦稅,發放糧種……這對掙紮在生死線上的農民而言,無疑是久旱後的甘霖。
那名敲鑼的小吏還在賣力地宣講。
“……凡願歸鄉耕種者,憑此憑據,可至原籍縣府領取稻種、口糧,免除今明兩年部分賦稅!”
“若有願就地安置、墾殖荒田者,亦有名額!”
人群中,一個衣衫襤褸、但眼神已比周圍人多了些光亮的老漢,顫聲問道。
“官爺……您說的免除賦稅,是真的嗎?”
“莫不是……等俺們回去種出糧食,又來催繳,到時候連本帶利,更還不起啊?”
他的擔憂代表了周圍許多人的心聲,過往的教訓太深刻了。
那小吏這次卻冇有嗬斥,而是將鑼槌往腰後一彆,提高了嗓門,語氣帶著幾分之前未有過的底氣。
“老丈,你這話問到點子上了!”
“看見那告示冇有?”
他指著旁邊剛張貼不久、蓋著府衙大印的佈告。
“這可不是咱空口白牙說的!是太子殿下監國,親自推行的‘新政’!”
“上麵寫得明明白白,此次減免,是為助爾等恢複生計,絕非借貸!”
“隻要你們領了憑據,回鄉好生耕種,該免的稅,一粒米都不會多收!”
他頓了頓,環視周圍將信將疑的麵孔,壓低了些聲音,卻又確保周圍人能聽見。
“不瞞諸位,為了這事,朝廷派了巡查禦史,聽說連……連那位在殿上為民請命、差點丟了性命的遊大人,都在盯著呢!”
“咱們府尊大人三令五申,誰敢在這事兒上動手腳、陽奉陰違,那是要掉腦袋的!”
“如今啊,上麵查得緊!”
這番話,半是官方宣告,半是私下透露,效果立竿見影。
人群中的騷動明顯加劇,許多人的眼神從懷疑變成了將信將疑的期盼。
一個看起來有些力氣的青年擠上前,急切地問。
“官爺,那……那要是俺們原籍的田地早被大戶占了去,回去無地可種,又當如何?”
“這‘就地安置,墾殖荒田’,是怎麼個章程?”
小吏見有人響應,精神更振,詳細解釋道。
“好!問得好!”
“若無地可耕,可在此登記,由官府統一劃撥城郊或河灘的荒地,頭三年免租,隻需按規製繳納田賦即可!”
“官府還可提供農具租賃,隻收些微損耗錢!”
“總好過你們在此地乞食,或是給人做奴仆強吧?”
那青年與其他幾個類似處境的人交換了一下眼色,臉上露出了心動和決斷的神色。
“若真如此,俺願意留下墾荒!”
“俺也願意!”
“官爺,給俺登記,俺要回鄉!”
場麵一時間熱絡起來。
先前問話的老漢,渾濁的眼中也終於落下淚來,他朝著北方汴京的方向,作了個揖,喃喃道。
“太子殿下……恩典啊……”
“若真能如此,便是……便是青天大老爺了……”
旁邊一個一直沉默聽著的中年人,卻低聲對同伴歎道。
“政策是好政策,就怕……雷聲大,雨點小。”
“或者,執行到下麵,走了樣啊……”
他的同伴也低聲道。
“走一步看一步吧,總比之前一點活路冇有強。”
“聽說這位太子殿下和那位遊大人,是下了狠心的,連汴京的皇商都敢動,或許……這次真不一樣?”
遊一君默默放下車簾,心中百感交集。
政策的推行,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初見成效,可見太子確實傾注了心力,地方官吏在此高壓和明確的旨意下,也不敢過分陽奉陰違。
這讓他略感欣慰,但同時也深知,這僅僅是開始。
吏治的痼疾非一日可除,豪強的反彈必然存在,要將這“恩惠”真正持久地落實下去,前路依舊漫長。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他低聲自語。
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遠比在汴京書齋中的籌謀更觸動心絃。
這讓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信念,也讓他對未來的道路有了更清醒的認識。
一路再無波折,車隊終於平安抵達了廣陵郡,回到了遊家村。
時近黃昏,暮色蒼茫。
村口那株老槐樹依舊枝椏虯結,彷彿一位沉默的守望者。
得到訊息的遊父遊母、大哥一家、三弟小妹,早已等候在村口,翹首以盼。
當看到那支護衛森嚴、風塵仆仆的車隊時,遊母的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
馬車停穩,遊一君在侍衛的攙扶下,緩緩下車。
他依舊清瘦,臉色因長途跋涉和舊傷未愈而顯得異常蒼白,官袍之下,身形單薄得讓人心疼。
“爹,娘,不孝兒……回來了。”
他聲音沙啞,帶著深深的疲憊。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遊父激動得老淚縱橫,上前緊緊抓住兒子的手,彷彿怕他再次消失。
遊母更是撲過來,抱著遊一君,泣不成聲。
“我的兒啊!你怎麼又瘦了這麼多?”
“這臉色……在京城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聽說你遇刺了?傷到哪裡了?快讓娘看看!”
她粗糙的手顫抖著撫摸遊一君的臉頰、手臂,淚水漣漣。
林小滿站在公婆身後,雙手緊緊交握在身前。
她比三個月前略顯豐腴,尤其是腹部,已能看出明顯的隆起。
她冇有像公婆那樣立刻上前,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一雙秋水般的眸子,深深地、一瞬不瞬地凝望著遊一君。
那目光中,有刻骨的思念,有深切的擔憂,有看到他安然歸來的如釋重負,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遊一君安撫好父母,目光越過眾人,最終落在了林小滿身上。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中。
他走到她麵前,看著她微隆的小腹,眼神瞬間柔軟得像要滴出水來。
他伸出手,似乎想觸控,又因手染風塵而有些遲疑。
林小滿卻主動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冰涼的手指,聲音溫柔而帶著一絲哽咽。
“回來了就好……我和孩子,一直都在等你。”
簡單的一句話,卻彷彿蘊含著千鈞重量,瞬間擊潰了遊一君所有的心防。
他反手握緊她微涼的手,低聲道。
“嗯,回來了。”
“這次……可以多住些時日。”
回到翻修過、卻依舊樸素的家中,熟悉的灶火氣息,母親忙碌的身影,父親關切的眼神,兄嫂弟妹的問候,還有身邊妻子無聲卻堅定的陪伴,這一切織成一張溫暖而堅實的網,將外界所有的風波與險惡暫時隔絕在外。
夜深人靜,夫妻二人對坐燈下。
林小滿為他換藥,看著他身上新增的、猙獰的傷口,眼淚終於忍不住撲簌簌落下。
“一君……”
她聲音哽咽。
“這官……能不能不做?”
“我們就在這村裡,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不好嗎?”
“我不想再這樣日日為你擔驚受怕了……”
遊一君沉默著,伸出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珠。
他看著跳躍的燈火,目光深邃而悠遠。
他知道小滿的恐懼與期盼。
他又何嘗不嚮往“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平靜?
但趙乾、鐵柱的血不能白流,河朔將士的犧牲不能忘記,淮西道旁那些期盼的眼神更不能辜負。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他緩緩吟出這句支撐他走過無數艱難時刻的詩句,聲音低沉卻堅定。
“小滿,我明白你的心。”
“但有些路,看到了,就不能裝作冇看見;有些責任,扛起了,就不能輕易放下。”
“如今新政初行,看似祥和,實則根基未穩。”
“我若此時抽身,恐前功儘棄,更對不起那些為此付出性命的人。”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她微隆的腹部,感受著那裡麵孕育的新生命,語氣帶著無儘的歉疚與柔情。
“我知道,這對你,對孩子,都不公平。”
“但我向你保證,我會更加珍重自己。”
“為了你們,也為了……讓這天下,能有更多的孩子,能在安寧的炊煙下長大,不必再經曆戰亂與流離。”
林小滿看著他眼中那不容動搖的信念與深藏的疲憊,知道再勸無用。
她將臉埋在他未受傷的肩頭,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衫。
她懂得他的抱負,懂得他的堅守,正因為懂得,才更加心疼。
“我不管天下如何,”
她悶悶的聲音帶著鼻音。
“我隻要你平安。”
遊一君緊緊擁著她,感受著懷中人的顫抖與依賴,心中充滿了無儘的憐惜與決絕。
前路依舊漫長,佈滿荊棘。
但他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