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向皇帝呈遞陳策僅剩一日。
遊一君暫居的院落內,書房燈火依舊。
他正對著桌上那份反覆修改、已然臻於完善的《北伐錢糧籌措並固本安民疏》,進行著最後的斟酌。
明日,便是呈交禦前之期。
字字句句,關乎國運,牽連萬千黎庶,由不得他不慎……
院外還是一如往常:趙乾按刀立於門外廊下,身形如鬆,耳聽八方;
鐵柱則帶著另外四名從河朔帶來的老卒,在院中緩慢巡行,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牆頭。
他們都是經曆過細沙渡屍山血海、飲馬川生死搏殺的百戰精銳,對危險的嗅覺遠超常人。
子時剛過,遊一君剛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就在這心神稍懈的刹那,異變陡生!
突然,趙乾耳朵微動,猛地抬起頭,眼中精光爆射!
他聽到了一種極其輕微、是瓦片被極其小心的腳步壓過的細微摩擦聲,來自東側院牆!
“有刺客!!!”
趙乾的暴喝如同驚雷,瞬間撕裂了夜的寧靜!
他“鏘啷”一聲拔出腰間佩刀,雪亮刀光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寒芒。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東、北兩側牆頭翻掠而入!
他們動作迅捷無聲,落地如棉,手中兵刃在微弱的天光下閃爍著幽藍的淬毒光澤。
顯然皆是擅長夜行刺殺的好手,而且人數眾多,竟有十數人之眾!!!
廝殺瞬間爆發!
刹那間,館驛院內刀劍碰撞聲、怒吼聲、慘叫聲響成一片,打破了夜的死寂。
趙乾麵對三名高手合圍,毫無懼色。
一把沉重的陌刀在他手中,刀光如輪,大開大闔。
一刀便將一名試圖靠近書房視窗的刺客連人帶刀劈飛出去,鮮血噴灑在窗紙上,觸目驚心。
然而這些黑衣刺客的身手遠超尋常匪類,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亡命之徒。
趙乾和鐵柱等人雖悍勇,但在對方有備而來、人數占優的圍攻下,頃刻間便已險象環生,又有兩名老卒重傷倒下。
書房內,遊一君在趙乾發出警示的瞬間便已吹熄燈火。
他並未慌亂,迅速將書案上最重要的奏疏草稿塞入懷中。
聽著門外激烈的廝殺聲和袍澤的怒吼、慘叫聲,他知道,對方這是要不惜一切代價,在明日之前將他這個“禍患”徹底抹除。
“大人!快走!”
趙乾渾身浴血,左肩胛處插著一支弩箭,卻依舊死守著書房門口,刀法已見散亂,顯然到了強弩之末。
他拚著後背硬挨一刀,嘶聲吼道:“鐵柱!帶大人從後窗走!快!”
鐵柱聞言,猛地發出一聲如同受傷猛虎般的咆哮,完全放棄了防禦,手中橫刀瘋狂劈砍。
竟暫時將麵前兩名刺客逼退,他趁機撞開身邊一名敵人,渾身帶著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跌跌撞撞衝回書房門口。
鐵柱看到遊一君,不容分說,一把扯下自己身上血跡斑斑、與遊一君外袍顏色相近的號衣。
又迅速扒下一名已陣亡老卒的外衣,胡亂套在遊一君身上,將他那身顯眼的官袍掩蓋。
“穿上這個!跟緊我!”
“趙乾!”
遊一君看向依舊在門口死戰的身影。
“彆管我!走!”
趙乾頭也不回,又是一刀劈出,聲音嘶啞欲裂。
“記住細沙渡!記住飲馬川!活下去!為弟兄們!為了天下的黎明百姓……活下去!”
“大人,隨我來!”
鐵柱忍著重傷劇痛,嘶聲喊道。
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一腳將身旁的案幾踹翻,上麵燃燒的燭台滾落,瞬間點燃了垂落的帳幔。
時值秋燥,火勢借風而起,迅速蔓延開來,濃煙頓時瀰漫庭院。
“你……”
遊一君被煙嗆得咳嗽,麵露驚疑。
“煙霧能掩我們行蹤!混淆視聽!”
鐵柱急促解釋,同時從懷中掏出早已備好的幾枚銅錢,運足指力,屈指向不同方向的牆角、梁柱彈去。
“叮噹”脆響在夜色中接連響起,宛如多人快速移動的腳步聲,在混亂的院落裡更難分辨虛實。
這臨危不亂的巧計果然奏效!
正欲撲來的兩名追兵身形一滯,警惕地望向銅錢聲響處,判斷著“目標”逃竄的方向。
就這片刻的遲疑,鐵柱已強提一口氣,拉著遊一君猛地閃入身後屏風。
那裡有一條他們入住當日就秘密勘察並記下的、通往偏院的狹窄暗道。
院中,趙乾見後院火起,濃煙翻湧,雖不知具體情形,但心知這必是鐵柱在絕境中創造的生機。
他精神一振!
竟棄守為攻,門戶大開,陌刀如狂龍出淵。
刀光閃過,一名刺客頭顱飛起,另一人被當胸劈開。
然而刺客攻勢不絕,他左腿先中一刀,踉蹌間右肩又被劃開一道深口——傷口處傳來灼痛,刀上竟淬了劇毒!
趙乾隻覺半邊身子迅速麻木,心知今日斷無生理。
但他深信鐵柱必能護住大人,自己多撐一刻,他們便多一線生機。
“走啊!”
他朝著火光方向嘶聲狂吼,不知同伴能否聽見,這是他最後的祝願。
陌刀“咚”地拄地,毒發的身軀搖搖欲墜,黑血從傷口汩汩湧出。
三名刺客合圍而上。
趙乾虎目圓睜,奮起餘威,陌刀橫掃竟逼得三人一時不敢近身。
僵持片刻,三人交換眼色,同時發難!
趙乾毒發力竭,格開刺向咽喉的利刃後,再無力閃避……
“噗!噗!”
兩柄長刀同時貫體而入。
趙乾身軀劇震,一口黑血噴出,卻用儘最後力氣,朝著刺客啐了一口血沫,嘶聲笑道:“老子這條命,換大人平安……值了!”
三名刺客駭然抽刀。
趙乾晃了晃,鐵塔般的身軀轟然倒地,至死麪向月門,不曾後退半步。
暗道內陰暗潮濕,鐵柱左臂軟軟垂著,麵色因失血和劇痛而蒼白如紙,僅憑右手緊握短刀在前開路。
他呼吸粗重,每一步都異常艱難,卻依舊保持著高度的警覺。
行至暗道儘頭,連通柴房的出口在望,鐵柱猛地停下,用身體擋住遊一君,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隨即屏息凝神,將耳朵緊緊貼在冰冷的門板上。
“外麵有人。”
他壓低了聲音,氣息已然微弱。
果然,柴房外傳來極力壓抑卻依舊可辨的細微腳步聲,不止一人,正守在出口附近。
鐵柱眼神一厲,閃過最後一絲決然。
他猛地將短刀塞入遊一君手中,用氣聲急促道:“大人,您藏好……我去引開他們!”
不等遊一君反應,他深吸一口氣,用儘最後的力氣,反向朝著來路踉蹌衝去。
並非潛入,而是故意發出了沉重的腳步聲和壓抑的痛哼。
“在那邊!”
“追!”
門外的腳步聲立刻被吸引,迅速遠去。
遊一君心如刀絞,明白鐵柱的意圖,隻得依言蜷身縮排柴堆深處一個隱蔽的凹槽。
藉由黑暗與雜物隱藏身形,透過縫隙緊張地望向外麵。
很快,暗道方向傳來了打鬥聲——更準確地說,是鐵柱勉力抵抗後迅速被製服的悶響,以及他痛苦的悶哼。
“說!遊一君在哪?!”
一個冰冷的聲音喝道,帶著不耐煩。
“呸!”
這是鐵柱虛弱卻倔強的迴應。
接著是拳腳擊中**的沉悶聲響,以及鐵柱強忍痛苦的抽氣聲。
“硬骨頭?看你還能撐多久!”
另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起。
“再問一遍,遊一君,從哪個方向跑了?說出來,給你個痛快!”
“狗賊……休想……”
鐵柱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血沫翻湧的嗬嗬聲。
“大人……早已……安全了……”
“找死!”
利刃入肉的“噗嗤”聲清晰傳來。
鐵柱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吼。
遊一君在藏身處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纔沒有叫出聲來,淚水混合著汗水與灰塵,模糊了視線。
他聽到鐵柱的呼吸如同破舊的風箱,越來越微弱。
“頭兒,他冇氣了……”
“晦氣!搜!他們跑不遠!”
腳步聲再次散開,急促地搜尋。
院中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火焰劈啪聲、血腥味在夜風中瀰漫。
遊一君依舊不敢動彈,直到外麵突然響起了密集如雨的腳步聲、甲冑碰撞聲和威嚴的嗬斥聲。
“何人膽敢夜闖館驛行凶?!”
巡夜的武侯終於被大火和打鬥聲驚動,及時趕到。
刺客見事不可為,發出一聲短促的呼哨,如潮水般迅速退走。
遊一君又等待了片刻,確認安全後,才顫抖著從藏身處爬出。
他首先踉蹌著衝回暗道口附近,隻見鐵柱倒在血泊中,身上多處傷口,尤其是最後那一刀,幾乎斷絕了他的生機。
他至死雙目圓睜,望向遊一君之前藏身的方向,彷彿仍在確認大人的安全。
“鐵柱……”
遊一君哽嚥著,伸出手,輕柔地合上他那寫滿不屈與牽掛的雙眼。
他步履沉重地走到院中,看到趙乾至死仍拄刀而立、身軀不倒的慘烈景象,緩緩蹲下身,將他緊握的陌刀鄭重取下。
晨曦微露,映照著滿地狼藉、焦土與凝固的鮮血。
“放心。”
他聲音沙啞低沉,卻字字清晰,如同誓言,烙印在血色黎明之中。
“你們的血,絕不會白流。”
翌日清晨,文德殿。
當遊一君捧著染血的奏章踏入大殿時,滿朝文武皆為之側目。
他臉色蒼白如紙,眼下帶著濃重青黑,官袍下隱約可見包紮的痕跡,步伐卻依舊沉穩。
“臣,遊一君,叩見陛下。”
他的聲音因傷痛和疲憊而沙啞,卻異常堅定。
“昨夜有悍匪夜襲館驛,欲奪臣性命,毀臣奏章。”
“臣之護衛趙乾、鐵柱,為護臣與奏章,力戰殉國。”
福王朱琨眼中閃過一絲驚疑,隨即厲聲道:“遊副使!遇刺之事自有府衙緝查,此乃朝會重地,豈容你在此喧嘩!”
“什麼悍匪,不過是些江湖宵小……”
“江湖宵小?”
遊一君猛地轉身,目光如利劍直刺福王。
“殿下可知這些‘宵小’所用乃是梁軍製勁弩?行動之間頗有戰陣配合?”
“這是證物清單及仵作畫押,請陛下過目!”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高舉過頂。
內侍急忙接過,呈遞禦前。
遊一君環視百官,聲音漸高:“昨夜之險,更讓臣深知此策之必要!”
“北伐非僅邊關之事,實乃舉國存亡之戰!”
“有人不願見此策成,正說明它觸到了痛處,打到了七寸!”
他展開一幅素帛,上麵用血書寫著兩個大字——忠烈。
“這是臣用趙乾、鐵柱二位義士之血所書!”
遊一君眼中淚光閃爍,聲音卻愈發鏗鏘。
“趙乾,朔州人士。細沙渡之戰,他獨守缺口,身被十二創不退!”
“飲馬川決戰,他陣斬匈奴軍驍將三人!”
“鐵柱,幽州人。野狼峪之敗,他護著雷大川將軍殺出重圍,身中九箭!”
“他們從北疆屍山血海中趟出來,冇死在匈奴狗刀下,卻倒在了這汴京城內!”
他指著素帛上的血字:“他們為何而死?為護我遊一君?不!”
“他們是為此策而死,為這策後千千萬萬不必再流離失所的百姓而死!”
“為這大梁江山社稷而死!”
他猛地跪地,向禦座重重叩首:“陛下!臣自知此策若行,必觸怒諸多既得利益之輩,前路艱險,或許臣亦不得善終。”
“然,趙乾鐵柱之血未冷,北疆將士之魂未遠,河朔百姓之苦未解!”
“臣若因懼死而退縮,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顏麵見這些為國捐軀的英魂?!”
太子朱璜適時出列,沉聲道:“父皇!遊卿昨夜遇險,恰證明此策關乎國運!”
“兒臣請父皇徹查此事,嚴懲幕後主使!”
“同時,遊卿所獻之策,兒臣已詳閱,條分縷析,切中時弊,實為北伐善策,請父皇明斷!”
靖王朱珩怒道:“太子此言差矣!豈能因一人遇刺就妄斷朝政?”
“遊一君之策,動搖國本……”
“何為國本?!”
遊一君霍然起身,逼視靖王。
“是王府庫房中堆積如山的金銀?還是邊關將士缺餉少糧仍浴血奮戰的忠誠?”
“是豪強田連阡陌卻仍盤剝不止的貪婪?還是淮西道旁易子而食的慘狀?!”
“靖王殿下,您告訴我,什麼是國本?!”
他不再理會麵色鐵青的靖王,轉向滿朝文武,聲音響徹大殿:“我知道,在諸位眼中,我遊一君或為沽名釣譽之徒,或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
“無妨!我今日站在這裡,非為功名利祿,隻求問心無愧!”
“今日獻策!”
“此策也許或有瑕疵,若得陛下推行此策,能減江北三分賦稅,能活關中十萬饑民,能助北伐多一分勝算。”
“我遊一君便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禦座之上,皇帝朱辰壽幾乎是屏著呼吸,一字一句地讀完了奏章與血書。
讀完最後一個字時,才幾不可聞地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放下奏章。
目光複雜地看著階下那個渾身浴血卻脊梁挺直的臣子。
他看到了奏章上斑駁的血跡,看到了那幅血書,也看到了遊一君眼中不容置疑的決絕。
良久,皇帝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有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遊愛卿……辛苦了。”
“你的奏章,朕準了。”
“陛下聖明!”
遊一君重重叩首,額頭觸及冰冷金磚的瞬間,熱淚終於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