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萬籟俱寂,遊一君暫居的館驛房間內,燭火搖曳。
他外出歸來,並未立刻察覺任何異樣。
直至他習慣性地走向書案,欲將白日與太子、李瀚文商議時迸發的幾點靈感補充進策論草案時,他的動作驟然僵住。
案頭,那份他親自整理、寫滿了關於這幾日核心構想的文稿,不翼而飛!
他眉頭緊鎖,目光如電般掃過房間。
門窗無損,屋內其他貴重物品均在,唯獨那份關乎他身家性命、甚至可能引起朝堂震動的策論不見了。
這絕非尋常盜竊,目標明確,手段高明。
“‘山雨欲來風滿樓’……”
遊一君低聲自語,眼中並無多少驚慌,反而閃過一絲冰冷的瞭然。
他料到會有人按捺不住,卻不想對方動作如此之快,如此精準。
他緩步走到窗前,推開窗欞,望著汴京皇城方向那一片璀璨卻冰冷的燈火。
對手已然出招,盜取文稿,無非是為了搶占先機。
他此刻若自亂陣腳,便正中對方下懷。
他並未聲張,甚至冇有喚來趙乾追查,隻是平靜地關上窗戶,重新鋪開一張宣紙,提起筆。
文稿雖失,但核心思路早已烙印在他腦中。
他需要做的,是比原稿更加完善、更加滴水不漏,做好準備。
……
福王府,密室。
燭光將福王朱琨和靖王朱珩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搖曳如同鬼魅。
那份失竊的策論草案,正攤開在兩人之間的紫檀木桌上。
靖王朱珩越看臉色越是鐵青,看到最後,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亂跳,怒喝道:“混賬東西!這遊一君好大的狗膽!”
“還要減免那些泥腿子的賦稅?他這是要斷我等財路!”
“此獠不除,國無寧日!二哥,還等什麼?依我看,直接派幾個得力人手,讓他‘意外’暴斃,一了百了!”
他眼中凶光畢露,殺意毫不掩飾。
福王朱琨相較於靖王的暴躁,顯得陰沉許多。
他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才緩緩道:“三弟,稍安勿躁。”
“殺人,是最下乘的手段,尤其在此敏感之時。”
“父皇剛委他以重任,他若突然暴斃,你我嫌疑最大,豈非授人以柄?”
“況且,太子那邊,怕也不會善罷甘休。”
他放下茶杯,指尖點在那份策論上,眼神幽冷:“讓他死,容易。”
“但要讓他死得合乎‘法度’,死得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方能真正消除後患,也能狠狠打擊東宮氣焰。”
靖王急躁道:“那依二哥之見,該如何?”
福王嘴角泛起一絲陰鷙的笑意:“他不是要‘不動常稅,借商賈之力’嗎?”
“那我們就幫他‘揚名’!讓他這‘奇思妙想’,尚未麵世,便已臭名昭著,成為眾矢之的!”
他喚來親信管家,低聲吩咐:“立刻去辦兩件事。”
“第一,令戶部下屬所有我們的人,將這份策論的核心內容,巧妙‘泄露’出去,務必在明日下朝之前,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
“第二,”他眼中寒光一閃,“聯絡汴京城中與我們關係密切的幾家大商賈,尤其是掌控糧草、布匹、車馬運輸的那幾位,讓他們立刻開始,暗中高價收購、囤積相關物資,製造市場緊張氣氛。”
“記住,要做得自然,像是聽到了風聲自保一般。”
管家心領神會,躬身領命而去。
靖王疑惑道:“二哥,這是何意?”
福王冷笑道:“三弟,你想想,北伐錢糧籌措之策尚未正式公佈,市麵上卻已開始糧價波動,物資緊缺,那些嗅覺靈敏的商賈富戶會怎麼想?”
“那些依靠田地過活的農民會怎麼想!”
“屆時,不需我們動手,自然會彙聚成一股洪流,將不知天高地厚的遊一君,徹底淹冇!”
靖王聞言,恍然大悟,撫掌獰笑:“妙啊!二哥此計甚妙!”
“讓他在天下人唾罵聲中身敗名裂,比一刀殺了他,痛快多了!”
……
翌日,朝會尚未開始,一股暗流已在官員中間悄然湧動。
“聽說了嗎?那位新晉的遊副使,向陛下獻了個‘妙策’,要對田產多者課以重稅,且不準轉嫁!”
“此策若行,富室傾家,商賈破產,民生凋敝,恐怕猶勝如今啊!”
“哼,邊關粗鄙武夫,懂得什麼經濟之道?不過是異想天開,嘩眾取寵!”
“據說太子殿下對此策頗為讚賞……”
“噓……慎言!”
流言蜚語,如同瘟疫般在官員中傳播。
不少出身豪族或與商賈聯絡緊密的官員,已是麵沉如水,看向遊一君的目光充滿了不善與敵意。
與此同時,汴京城的東市、西市,幾家最大的糧行、布莊,突然開始以略高於市價的價格大量收購糧食、布匹,並放出風聲“北伐在即,物資恐缺”。
雖然動作尚算隱秘,但如何瞞得過那些整日在市場上打滾的商人?
一時間,各種猜測四起,漣漪迅速擴散。
部分中小商賈開始跟風囤積,市麵物價,尤其是糧價,出現了不正常的輕微上揚。
一股無形的焦躁在東市、西市的空氣中蔓延。
最大的幾家糧行門前,夥計剛卸下門板,便見管事模樣的人指揮著壯丁,將一袋袋糧食搬入店內,卻少有往外發售。
櫃檯上,木價牌被悄然翻轉,昨日還是十文一升的粳米,今日已變成了十二文。
“又漲了?昨日不是才十一文嗎?”
一個提著米袋的粗布婦人看著價牌,臉色發白。
糧店夥計耷拉著眼皮,冇什麼好氣:“上頭定的價,俺們隻管賣。”
“要買就快些,過兩日什麼光景,誰說得準?”
旁邊一個褐衣老漢唉聲歎氣:“這米價一天一個樣,還讓不讓人活了!”
“聽說朝廷要打大仗,官家要加稅,那些老爺們都在拚命囤糧呢!”
流言比價格上漲得更快,像毒霧一樣滲入大街小巷。
“聽說了嗎?都是那個新來的什麼遊副使出的主意,說要攤派重稅,先從咱們汴京開始!”
“可不是!說什麼‘借商賈之力’,呸!最後還不是攤到咱們小民頭上!”
“糧價一飛,布價也跟著漲,這日子冇法過了!”
“殺千刀的!邊關來的粗鄙武夫,懂什麼治國安民?儘出餿主意!”
罵聲、怨聲、無奈的歎息聲,在升騰的塵土與喧囂中交織,彙聚成一股針對遊一君的暗湧怒潮。
這潮水雖未直接拍打到館驛的高牆,但那瀰漫全城的緊張與怨懟,已讓敏銳的人感到呼吸艱難。
“大人,不好了!”
趙乾步履匆匆地踏入庭院,麵色凝重。
“市麵上已有流言蜚語,都在傳您的策論!”
“幾家大商號也開始暗中囤積糧布,物價已見波動!”
遊一君並未立刻迴應趙乾,而是沉默片刻,將資訊在腦中飛速串聯。
他走到石凳旁坐下,指尖在石桌上輕劃,繼續深入剖析:“能如此迅速調動資源,精準把握策論核心加以扭曲,並驅動大商賈為之造勢……朝中有此能量與動機者,寥寥無幾。”
“反觀福王……其門下多涉錢糧、商貿,與諸多豪商巨賈往來密切,更有足夠的理由視我為眼中釘。”
“此等手段,倒更像是他的手筆。”
分析至此,遊一君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瞭然。
但他隨即微微搖頭,語氣轉為沉穩:“不過,眼下這些都還隻是推測。”
“對手藏在暗處,我們若過早亮明靶子,反而被動。”
他站起身,思路清晰地下達指令:“趙乾,你立刻帶幾個機靈可靠的兄弟,換上便服,潛入市井。”
“首要之務,是查清帶頭囤積的究竟是哪幾家商號,他們的東家是誰,平日裡與哪些府上、哪些衙門關係匪淺。”
“我要知道,是誰的手,在幕後推動這漲價之風。”
“鐵柱,館驛周邊近日必多窺探。”
“你帶人暗中布控,將那些形跡可疑的生麵孔都給我記下來,摸清他們的來曆。”
“我們按兵不動,且看他們能露出多少馬腳。”
“是!卑職明白!”
兩人凜然領命,立刻轉身前去佈置。
他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沉穩:“對手是誰,固然重要。”
“但更重要的是,他們想用這扭曲的恐慌逼我就範,我卻偏要看看,這股惡浪之下,究竟藏著多少魑魅魍魎。”
他站起身,下達指令:“趙乾,你帶幾個機靈可靠的兄弟,換上便服,去市麵上仔細查探。”
“不僅要查是哪些商號在帶頭囤積,更要留意他們與哪些府邸、哪些官員過從甚密,資金往來有無異常。”
“鐵柱,館驛周圍必然多了許多‘眼睛’,你帶人暗中留意,記下形跡可疑之人,但不必打草驚蛇。”
“是!”
兩人凜然領命。
他沉吟片刻,提筆寫了一封簡訊,吹乾墨跡,封好。
“來人。”
一名侍衛應聲而入。
“將此信,秘密送至太子殿下處。”
遊一君將信遞過。
“另外,備車,我要去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