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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河朔風雲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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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京城。

時值深冬,樞密副使王冀的府邸書房內暖意融融,上好的銀霜炭在獸耳銅爐中無聲燃燒,驅散了最後一縷寒意。

王冀年約五旬,麵容清雅,三縷長鬚修剪得一絲不苟,身著紫色常服,正就著燈燭,反覆看著手中那封字跡潦草、內容卻驚心動魄的密信。

信是他的外甥周炳良從匈奴營“輾轉”送回,送信人是一個“僥倖”逃脫的梁軍被俘士卒。

信中,周炳良泣訴自己在細沙渡如何受蘇明遠與遊一君舊部排擠陷害,如何被逼冒險出擊以致兵敗被俘,又如何“寧死不屈”,最後“僥倖”尋得機會逃出。

更指稱原都虞候高崇韜、長史趙安國正是因為洞察蘇、遊二人“勾結邊將、圖謀不軌”,才遭毒手下獄。

字裡行間,充滿了對蘇明遠的控訴和對自身處境的擔憂,更隱晦提及,匈奴大帥耶律攬熊似乎有意通過他這條線,“談一些條件”。

王冀放下信,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紅木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眼神深邃,不見波瀾。

對自己這個外甥的斤兩,他心知肚明,信中水分定然不少。

但信中點出的幾個關鍵,卻與他收到的其他資訊隱隱吻合,蘇明遠在細沙渡威望極高,與遊一君關係匪淺,雷大川唯其馬首是瞻,如今遊一君雖不在一線,其影響力仍在,加上新近擢升,儼然已成河朔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

高、趙倒台,都統李為君年老,這河朔兵權,確有向蘇明遠集中之勢。

“‘將驕則生亂,權重則危主。’”王冀低聲吟哦,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他並非不諳兵事,也知蘇明遠、遊一君確有才乾,守住了細沙渡,於國有功。

但正因其功大,其勢成,才更需製約。

邊將尾大不掉,乃是朝廷大忌。

更何況,他那不成器的外甥還陷在敵營,這終究是個把柄,一個處理不好,便是他王家的汙點。

“這是……想借我之手,除掉蘇明遠?倒是打得好算盤。”王冀嘴角泛起一絲譏誚。

他豈會不知這是匈奴人的反間之計?

但他更知道,這計策,正好給了他一個插手河朔、重新佈局的絕佳藉口。

他關心的並非一城一地的得失,甚至不是他那個蠢外甥的生死,而是權力的平衡,是王家未來的佈局。

他的兒郎王瑾,已在禁軍中磨礪數年,頗有乾才,正需一個建功立業、執掌一方軍務的機會。

河朔,這塊硬骨頭,若能在蘇明遠等人打下基礎上,由王瑾去接手整頓,既能摘取勝利果實,又能遏製邊將坐大,豈非兩全其美?

至於周炳良……若能藉此機會將他弄回來,哪怕擔些汙名,隻要操作得當,未必不能“戴罪立功”,甚至反過來成為指證蘇明遠“跋扈”的“人證”。

與匈奴人的那點“交易”,不過是權宜之計,待大局已定,自有無數種方法抹平。

想到這裡,王冀心中已有定計。

他鋪開一份奏章,提筆蘸墨,筆走龍蛇。

他要在給皇帝的奏摺中,巧妙地將周炳良的“遭遇”、高趙的“冤屈”、以及河朔邊將“可能”存在的擁兵自重之嫌聯絡起來,強調“鞏固中樞權威、預防邊鎮割據”的重要性。

同時,他會建議皇帝,以“賞功撫慰、加強協調”為名,派遣得力重臣前往河朔“宣撫”,並“協助”整飭軍務。

這個“得力重臣”,自然是他這一派係,且與王家關係密切之人。

而王瑾,也將以副使或參軍的名義,隨行前往。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王冀放下筆,看著墨跡未乾的奏章,眼中閃過一絲掌控一切的自信,“河朔這盤棋,該換些棋子了。”

數日後,一道聖旨和一封樞密院的密令,在數百名禁軍精銳的護衛下,離開了汴梁,直奔河朔。

與此同時,匈奴軍方麵也“信守承諾”,在一場精心策劃的“遭遇戰”後,周炳良“奇蹟般”地掙脫了看守,衣衫襤褸、傷痕累累地逃回了梁軍控製區,一路哭訴著蘇明遠的“排擠”和匈奴營的“非人折磨”,以及他如何“忠貞不屈”、“伺機逃脫”。

朔方城,都統府。

氣氛相較於前些日子似乎輕鬆了些,但一種無形的壓力卻悄然瀰漫。

遊一君的身體在名醫調理下略有好轉,但仍需每日服藥,不能過度勞累。

他此刻正與蘇明遠、周卓、馮敬等人商議秋季防務與糧秣儲備事宜。

“據報,耶律攬熊主力雖然後撤,但其遊騎活動頻繁,尤其在我糧道附近。耶律宗真部也在重新整編,不可不防。”蘇明遠指著輿圖,眉頭微蹙。

他臉上箭疤依舊明顯,但眼神更加沉毅,經曆血火洗禮後,整個人如同出鞘的利劍,寒光內斂。

周卓洪聲道:“怕他作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老子正好手癢,他們敢來,定叫他們嚐嚐黑雲隘兒郎的厲害!”

馮敬則更關心後勤:“秋糧征收在即,但去年戰事影響,各地存糧不多。需得早做規劃,必要時,恐怕還需向朝廷請求調撥……”

正議論間,親衛匆匆來報:“都統大人,各位將軍,京城天使已至府外!另有……另有前錄事參軍周炳良,隨天使一同返回,正在府外候見!”

“周炳良?!”周卓猛地站起,虎目圓睜,“這貪生怕死的蠢貨,竟然冇死在匈奴狗手裡?還有臉回來?!”

蘇明遠與遊一君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周炳良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歸來,絕非偶然。

遊一君輕輕咳嗽一聲,低聲道:“‘山雨欲來風滿樓’。明遠,慎言,靜觀其變。”

李為君端坐主位,沉聲道:“宣天使。”

片刻後,一名麵白無鬚、身著緋袍的宦官手持聖旨,昂然而入。

其身後跟著一名神色倨傲的文官,正是此次的宣撫使、禮部侍郎鄭元。

而在一行人最後,跟著一個穿著不合身乾淨衣服、麵色慘白、眼神躲閃的中年人,正是周炳良。

他看到堂上端坐的蘇明遠和遊一君,身體明顯瑟縮了一下,但隨即又強自挺直,臉上露出一絲混雜著恐懼和怨毒的神色。

“聖旨到!河朔都統李為君及以下諸將接旨!”宦官尖細的聲音響起。

眾人齊刷刷跪下。

聖旨先是例行公事地褒獎了河朔將士固守疆土之功,尤其肯定了蘇明遠、雷大川等人在細沙渡的血戰。

然而,話鋒隨即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然,賞功罰過,乃朝廷法度。據查,黑雲隘防禦使周卓,未經都統府明令,擅離防區,馳援細沙渡,雖情有可原,然法理難容!河朔都轉運副使馮敬,排程糧秣,雖有功績,然程式失當,亦有稽越之嫌!著即免去周卓黑雲隘防禦使、馮敬都轉運副使之職,即刻回京,聽候吏部與樞密院另行敘用!”

旨意一出,滿堂皆驚!

周卓猛地抬頭,滿臉難以置信。

馮敬亦是臉色一白,身體微顫。

聖旨並未結束,繼續宣道:“……另,擢升原細沙渡防禦使蘇明遠為從四品宣威將軍,仍領細沙渡防務。原寧遠都尉遊一君,擢升為正五品寧朔將軍,協助都統處理軍務。特遣禮部侍郎鄭元為河朔宣撫使,全權協調河朔一應軍政要務。原錄事參軍周炳良,身陷敵營,忠貞可嘉,著其在宣撫使麾下聽用,戴罪立功!”

這道任命,如同一道無聲的對抗,在堂內炸響!

“參讚機宜,協理文書”?這分明是將遊一君從掌控實權的都指揮副使、代都虞候,一擼到底,變成了宣撫使身邊一個無兵無權的幕僚文書!所謂的“寧朔將軍”,不過是個毫無意義的散官頭銜!

李為君猛地睜開半闔的眼,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難以置信的怒容。他親自任命、用以穩定河朔局麵的副手,竟被朝廷一紙詔書輕飄飄地剝奪了職權!

這旨意,分化拉攏,意圖再明顯不過!

重罰了擅自行動的周卓和“程式失當”的馮敬,調整了蘇明遠和遊一君的官階,卻又空降一個“全權協調”的宣撫使,還將臭名昭著的周炳良塞了回來!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遊一君在心中默唸,臉上依舊平靜,隻是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

朝廷這是要直接插手河朔,削除蘇明遠的羽翼!

周卓再也忍不住,梗著脖子吼道:“天使!末將不服!當日細沙渡危在旦夕,若等都統府文書,城池早破!末將何錯之有?!”

宣撫使鄭元冷哼一聲,上前一步:“周將軍,朝廷法度豈容兒戲?若人人皆以‘情有可原’為由擅自行事,還要都統府、要朝廷何用?爾等邊將,莫非欲效安史舊事乎?!”

一句“安史舊事”,如同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蘇明遠臉色鐵青,想要開口爭辯,卻被遊一君用眼神死死按住。

遊一君微微搖頭,示意他此刻衝動無益。

李為君麵色陰沉,他雖年老,卻不糊塗,如何看不出這旨意背後的玄機?

但他身為都統,無法公然抗旨,隻得沉聲道:“臣等……接旨,謝恩。”

周炳良見大局已定,臉上露出一絲得意,他上前一步,對著蘇明遠和遊一君,陰陽怪氣地說道:“蘇將軍,遊將軍,彆來無恙啊?在下在匈奴營,可是日日‘惦念’二位。若非二位‘督促’得力,在下也不至於……嗬嗬,如今能在宣撫使麾下效力,定當儘心竭力,以報朝廷恩德,也好好‘協助’二位將軍。”

他把“督促”和“協助”咬得極重,怨毒之意毫不掩飾。

蘇明遠目光如冰,冷冷地看著他,冇有說話。

那股沙場淬鍊出的殺氣,讓周炳良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色厲內荏地彆開了臉。

鄭元滿意地看著眼前局麵,拂袖道:“好了,旨意已宣,諸位各安其職吧。周卓、馮敬,即刻交接印信,隨本官安排回京。蘇將軍,遊將軍,還望二位精誠合作,莫負聖恩。”

他特意看了遊一君一眼,“遊將軍身體似乎不適,更要好生將養,河朔軍務繁雜,自有本官與蘇將軍分擔。”

一場風波,看似以朝廷的強勢介入和周炳良的“榮歸”暫告段落,但所有人都知道,河朔的暗流,非但冇有平息,反而更加洶湧了。

周卓被剝奪兵權,馮敬被調離轉運要害,蘇明遠和遊一君雖升官,卻被架在了火上,身邊還多了鄭元這個掣肘和周炳良這根毒刺。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回到暫居的院落,蘇明遠忍不住憤懣地吟道,他猛地一拳砸在院中的石桌上,“朝廷這是自毀長城!周將軍、馮大人何罪之有?!”

遊一君坐在石凳上,臉色在月光下更顯蒼白。

他輕輕咳嗽著,聲音卻異常冷靜:“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明遠,憤怒解決不了問題。王冀此舉,意在削枝強乾,為他王家子弟鋪路。周炳良不過是一顆棋子,用來噁心我們,並牽製王冀。”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蘇明遠:“越是此時,越需沉住氣。周將軍、馮大人回京,未必是壞事,至少暫時安全。你在細沙渡,根基已成,鄭元初來乍到,想要完全架空你,也非易事。關鍵在於,我們能否在接下來的對匈奴戰事中,繼續掌握主動。”

“大哥的意思是?”

“耶律攬熊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遊一君分析道,“朝廷此舉,在他看來,正是機會。他定會再次發動進攻,試探我們的虛實,也試探朝廷的反應。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他動手之前,利用現有條件,儘快完成細沙渡的防禦加固和新兵整訓。同時……”

他壓低聲音,“對周炳良,嚴密監控,但要外鬆內緊。他與匈奴軍必有勾結,這是我們的隱患,但若利用得好,或許也能成為我們反製的一步棋。”

蘇明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明白了。我明日便返回細沙渡。隻是大哥你在此處,鄭元和周炳良……”

遊一君淡淡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蒼涼與決絕:“我一個‘病弱’之身,他們暫時還不會如何。況且,李都統尚在,他們也不敢太過分。你且放心去,‘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這河朔的天,還塌不下來。”

他看著蘇明遠,眼神中充滿了信任與期許:“記住,無論朝廷如何,無論身邊有多少明槍暗箭,守住細沙渡,護住河朔百姓,纔是你我身為軍人的本分。隻要我們在前線站穩腳跟,手握戰功,京城裡的那些魑魅魍魎,便不敢輕易動我們。”

蘇明遠重重點頭,胸中的鬱結之氣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堅定的責任感。

他知道,未來的路更加艱難,但他已非昔日吳下阿蒙。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蘇明遠握緊腰間的劍柄,聲音鏗鏘,“大哥,保重!細沙渡,就交給我了!”

夜色中,兩位生死與共的兄弟,一個返回烽火前沿,一個堅守風波中心,為了共同的道義與責任,再次踏上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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