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明。
經過一夜短暫而緊張的休整,細沙渡梁營並未恢復多少元氣,反而更顯殘破。匈奴軍的營盤依舊如鐵桶般圍困四方,雖然沒有發動大規模進攻,但小股騎兵的襲擾和箭矢的遠端拋射從未停止,壓迫著梁軍本就緊繃的神經。
接近午時,東南角破損的寨牆外,爆發了一陣短暫的激烈衝突。細沙渡大營不遠處一小隊試圖外出蒐集箭矢或探查敵情的梁軍斥候,與匈奴軍的遊騎遭遇,頃刻間便被人數佔優的匈奴騎衝散、追殺。
牆頭上的梁軍弓弩手立刻發箭掩護,逼退了追得最近的一些匈奴兵。也就在這短暫的混亂中,一個身影猛地從寨牆外一道淺溝裡躍起,踉蹌著撲向營門方向,他身上穿著破爛的梁軍號衣,背後插著兩支箭矢,鮮血浸透了半邊身子,臉上更是血肉模糊,一邊奔跑,一邊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啞喊道:“開門!快開門!自己人!”
追在他身後的幾名匈奴兵見狀,似乎不甘心到手的獵物逃脫,又迫近了幾步,朝著他的背影射了幾箭,其中一箭擦著他的大腿掠過,帶出一蓬血花。他慘叫一聲,撲倒在地,又掙紮著向前爬行。
“快!開門!接應他進來!!”牆頭上有眼尖的士兵驚呼。
負責這段防務的一名隊正見狀,來不及細想,立刻下令掩護。匈奴軍遊騎已在弓弩射程威脅下開始後退,機會稍縱即逝。
營門迅速開啟一道縫隙,兩名士兵冒險衝出,一人持盾護衛,另一人奮力將那名重傷的“同袍”拖了進來。營門隨即轟然關閉。
那傷兵被拖入營內,便直接癱倒在地,氣息微弱,似乎已陷入半昏迷狀態,嘴裏無意識地喃喃著:“匈奴兵……好多……出去打探訊息的弟兄們都死了……”
早已等候的醫營輔兵立刻上前,將他抬上擔架。沒有人懷疑他的身份——在昨日慘烈的攻防和今日不間斷的小規模衝突中,建製被打散、士兵流落在外又僥倖逃回的情況並非個例。他身上的梁軍衣甲(雖破爛)、受的匈奴軍箭傷、以及方纔那驚心動魄的“被追殺”一幕,都是最好的證明。
這個重傷被救的“幸運兒”,自然就是阿木爾。
他並非普通匈奴兵,而是耶律宗真麾下“鐵林軍”中的一名百夫長,以驍勇善戰、心思縝密著稱,尤其精通梁朝語言與風俗,是執行此類滲透任務的絕佳人選。昨夜,根據蕭諾參議的詳盡謀劃,耶律宗真親自批準了這條險計。阿木爾被選中執行這九死一生的任務。
他們精心策劃了每一個細節:時機、傷口的位置和慘烈程度(看似致命實則避開了要害)。
那場“追擊”,更是匈奴軍精銳遊騎配合演的一出逼真大戲,既要讓梁軍相信其真實性,又要確保最終能讓他“僥倖”逃脫,被梁軍救回。
此刻,這位匈奴軍的百夫長躺在搖晃的擔架上,強忍著劇痛和藥物的不適,微微睜開一條眼縫,以一名職業軍人的銳利目光,貪婪地記錄著梁營內部的景象:比遠處觀望更加殘破的柵欄、士兵臉上無法掩飾的疲憊與麻木、堆放在角落卻數量寥寥的守城器械、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和草藥混合的氣味……這一切細節都在他腦中迅速匯總、分析,印證著梁軍已到了強弩之末的判斷。
他被直接抬到了擁擠不堪的醫營。這裏哀嚎遍野,傷兵滿營,幾個醫官和寥寥數名助手忙得腳不沾地,根本無暇仔細查驗每一個傷員的身份。阿木爾被簡單處理了背後的箭傷和大腿的刮傷——箭矢被拔出,灑上金瘡葯,用還算乾淨的布條包紮起來。過程中,他發出痛苦的呻吟,表現得與其他傷兵別無二致。
處理完畢後,他就被安置在醫營角落的一片草蓆上,周圍全是或呻吟或昏迷的傷兵。
下午,營內似乎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有馬蹄聲和急促的腳步聲從中軍方向傳來,甚至蓋過了傷兵的哀嚎。
“……是韓校尉!破風營的韓猛回來了!”旁邊一個意識還算清醒的傷兵,掙紮著抬起脖子向外望了一眼,語氣裏帶著一絲驚訝和不易察覺的希冀,“他前兒個不是出去求援了嗎?怎麼這就回來了?難道援軍到了?”
“噓……小聲點……”另一個靠在牆根的老兵咳嗽著,壓低聲音,但這次他的語氣並非全然絕望,“瞧清楚些……他們是從東南邊矮林那條小路回來的!
隊伍看著齊整,不像吃了敗仗,倒像是……打了勝仗凱旋?”
話沒說完,營中已有眼尖的人發出了低呼。隻見韓猛一馬當先,身後跟著是黑壓壓一片甲冑染血卻士氣高昂的將士,粗略看去,竟與出發時的之數相差無幾!他們押解著數十名垂頭喪氣的匈奴軍俘虜,更有人用長竿挑著幾麵破損的黑色旗幟——那旗幟上綉著的猙獰鷂鷹圖案,對於常年與匈奴軍作戰的梁軍士兵而言,再熟悉不過!
“匈奴狗的旗!”有人失聲驚呼,韓校尉他們……他們給端了?!”
營門轟然開啟,隊伍魚貫而入。士兵們雖然麵帶疲憊,血染征袍,但眼神銳利,步伐沉穩,身上帶著一股剛剛經歷血腥廝殺後的煞氣與勝利者的昂揚。與營內殘破景象和傷兵們的萎靡相比,這支隊伍的回歸,宛如一股灼熱的鐵流注入了冰冷的雪地,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目光。
阿木爾心中劇震,幾乎要控製不住臉上的表情。黑鷂子!那是大帥耶律宗真麾下最精銳的斥候和破襲部隊之一,行蹤詭秘,戰力強橫,專門負責深入敵後破壞糧道、刺探軍情。他們怎麼會……怎麼可能被韓猛這支突圍求援的部隊撞上並全殲?!韓猛出去才兩天!他是如何精準找到黑鷂子的蹤跡,並以近乎無損的代價完成這場殲滅戰的?
“贏了!韓校尉帶咱們弟兄打了勝仗!”先前那傷兵激動地拍著草蓆,彷彿忘了自己的傷痛。“肯定是蘇參軍的妙計!”老兵的聲音也洪亮了幾分,臉上縱橫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宰了那幫專乾陰險勾當的,看匈奴狗還怎麼囂張!”“痛快!真他孃的痛快!”旁邊傳來其他傷兵虛弱卻興奮的附和聲。
營中短暫地陷入了一種狂喜的氣氛,就像在無盡黑暗中突然劃亮的一根火柴,雖然不足以照亮整個夜空,卻足以讓絕望中的人們感到瞬間的溫暖和希望。士兵們互相傳遞著這個好訊息,臉上久違地出現了笑容和光彩。
阿木爾躺在草蓆上,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黑鷂子!那是大帥麾下最精銳的滲透破壞力量之一,行蹤詭秘,戰力強橫,竟然被韓猛帶隊伏擊並全殲了?看這情形,韓猛的部隊幾乎完好無損,這絕非偶然遭遇,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殲滅戰!梁軍是如何精準掌握黑鷂子的動向的?是遊一君?還是蘇明遠另有情報來源?無論是哪種,這都意味著匈奴一方的行動並非無跡可尋!
這股寒意瞬間衝散了他方纔觀察到的梁軍頹勢帶來的喜悅。他發現,儘管士兵們為這場勝利歡欣鼓舞,但軍官們在大聲吆喝著分配任務,催促那些剛剛歸營、還帶著勝利興奮的士兵們立刻去加強防禦。這說明,梁軍非常清醒,他們知道一場戰術勝利無法扭轉戰略劣勢,匈奴軍主力的重壓依然存在。
韓猛本人則在短暫安排後,便麵色沉靜地快步走向中軍大帳,那沉穩的步伐和並未被勝利沖昏頭腦的姿態,讓阿木爾更加確信此人的難纏。
很快,勝利訊息就像燎原的野火在營中傳開。
細沙渡大營彷彿被注入了一股強心劑,原本死氣沉沉的氛圍陡然為之一變。
傷兵營裡,呻吟聲似乎都減輕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激動難抑的低語和偶爾壓抑不住的叫好聲。還能動彈的士兵掙紮著向外張望,試圖看清凱旋隊伍的模樣,哪怕隻看一眼那被拖行在地上的黑色鷂旗,也足以讓他們咧開乾裂的嘴唇,露出久違的笑容。醫官和輔兵們忙碌的腳步似乎也輕快了許多,處理傷口時,甚至會低聲對傷員安慰一句:“聽說了嗎?韓校尉把匈奴狗派來的人給端了!咱們能挺住!”
營區空地上,歸來的將士們被興奮的同袍們圍住,雖然疲憊,卻依舊挺直腰桿,講述著伏擊戰的驚險與痛快。篝火比往日燃得更旺了些,上麵架著的鍋裡雖然依舊是稀薄的粥食,但氣氛卻熱烈了不少。空氣中瀰漫的不再僅僅是血腥和草藥味,更增添了一股勝利帶來的亢奮與生氣。軍官們沒有阻止這短暫的歡騰,反而有意讓這訊息鼓舞士氣,隻是巡邏和崗哨的命令下得更嚴,提醒著眾人戰爭遠未結束。
就連中軍大帳附近,肅殺之氣也稍減幾分,親衛們的臉上雖依舊緊繃,但眼神中多少透出一絲輕鬆。這場勝仗,無疑證明瞭蘇將軍的運籌帷幄和破風營的鋒銳猶在,讓所有人在絕境中看到了一線希望和堅持下去的理由。
夜幕再次緩緩降臨。
一彎清冷的弦月升上天穹,將朦朧而慘淡的光輝灑向細沙渡殘破的營壘。
月光如水,卻洗不去鏖戰留下的血腥與焦灼氣息,隻能勉強勾勒出柵欄扭曲的輪廓和哨塔上士兵凝立如雕像的剪影。
營內的氣氛與白日勝利後的短暫歡騰截然不同,重新被一種沉重而緊張的寂靜所籠罩。白日裏燃起的篝火大多已被命令熄滅,隻留下幾處必要的火把和盆火,在微涼的夜風中明滅不定,投下搖曳而狹長的陰影。
巡邏隊的在月光和火光的交界處頻繁穿梭,甲葉摩擦發出細碎而規律的輕響,警惕的目光不斷掃視著黑暗的角落。崗哨上的士兵儘力睜大雙眼,望向營外無邊無際的、被月光渲染得更加神秘而危險的黑暗,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讓他們緊張地握緊兵器。
中軍大帳附近燈火相對集中,隱約可見人影晃動,似乎韓猛的歸來和白日的戰果帶來了新的軍務商議,但帳內的聲音被刻意壓低,透著一股不容打擾的肅穆。
整個大營,就像一頭受傷後稍稍恢復了些許力氣、卻依舊被群狼環伺的猛獸,在月光下蜷縮起身軀,一邊舔舐傷口,一邊豎起全身的尖刺,警惕地等待著黎明的到來,或是下一場不知何時就會突然爆發的廝殺。清冷的月光,並未帶來寧靜,反而為這凝固的緊張和瀰漫的殺機,披上了一層淒清的薄紗。
阿木爾躺在草蓆上,偽裝因傷痛和疲憊而昏睡,大腦卻如同最精密的沙盤,開始對白日裏收集到的所有資訊進行深度復盤與推演。僅僅傳遞零碎情報遠遠不夠,他需要在這有限的時間內,為耶律宗真大帥勾勒出一幅關於細沙渡大營最全麵、最深入的剖析圖景。
與大帥約定的最後期限是七日之內,無論成功與否,他都必須設法返回匈奴營復命。耶律宗真的大軍,需要這把從內部刺出的匕首,來決定最終總攻的時機與方向。他摸了摸被包紮好的傷口邊緣,那裏藏著他需要送出去的東西——一塊用油布包裹、以密寫方式記錄了關鍵資訊的薄羊皮。他開始更加仔細地觀察醫營的守衛換崗規律、巡邏隊的路徑,以及通往那段他認為最易突破的東南角寨牆的偏僻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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