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起弟弟妹妹慘死的畫麵,李蘊淚流滿麵,心髒一抽一抽的疼,她知道這情緒裏有原主潛留的悲痛,也有她這個後來者的不忍與憤慨。
聽到身旁傳來抽泣的聲音,裴玉駛停了馬車,從懷裏掏出一塊帕子遞給李蘊歌。有些後悔多嘴,本想對她多些瞭解,沒想到卻觸及了她的傷心事。
李蘊歌接過帕子胡亂地擦了擦臉,看向裴玉,“你知道那人最後怎麽死的嗎?”
裴玉靜靜地盯著她。
李蘊歌深吸了一口氣,“趁著夜裏他睡了,我用鐮刀砍斷了他的脖頸,他到死都在求饒,可我沒有放過他,就像他不放過我阿弟阿妹一樣。”
這些事當然都是原主做的,報完仇,原主也沒能活下去,再醒來時,軀殼裏的靈魂已經變成了她。李蘊歌到現在還記得,自己當時剛睜眼,就被那屍首分離的場景嚇得差點再次昇天,緩了好一陣才迴過神。
後來,她壯著膽子從仇人的屍體上搜出了小半袋鹽豆子和一塊豆餅,嚼吧嚼吧嚥了,才得以活下去。又怕那人還有同夥,便一直墜在流民隊伍後麵。
一路心驚膽顫、忍饑挨餓,讓她對生活沒有一絲憧憬,直到遇到周元娘與雲蔚然一家,日子才漸漸地有了些盼頭。
可生在亂世,想要過安穩日子何其艱難。
就像他們的青州之行,一路小心又謹慎,可還是遇到了不少磨難。李蘊歌怔怔地盯著前方,隻希望上天護佑,讓接下來的路好走一些。
見她情緒好了一些,裴玉便讓她進車廂待著,她不肯,依舊與他並坐在一起。馬車再次出發,載著他們繼續往青州的方向行進。
走著走著,天上又開始下雪了,一片晶瑩的雪花落在她鼻頭,化成雪水淌下來流到唇邊,她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冰涼無味。
雪越下越大,她幹脆取下手套,伸手去接滿天飛揚的雪花,裴玉撇頭看了她一眼,“不冷麽?”
“我長這麽大,還從未見過這麽大的雪呢。”李蘊歌笑看向他:“你知道嗎,我們那裏的孩子,平生最大的兩個願望便是玩雪和看海!”
她說:“玩雪觸手可及,就差看海了,待日後有機會,我定要去南越走一走,學著當地漁民那樣,趕海撿海貨,體驗不一樣的生活。”
聽了這話,裴玉道:“南越正逢戰亂,若是要去,得等戰亂平息。”
李蘊歌歎氣:“是啊,我想去的地方太多了,可到處都不太平,也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實現呢。”
裴玉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麽又不知如何開口。李蘊歌也不說話了,沉默著不知在想什麽。這時,馬車拐進一條岔道,裴玉瞧見前麵隱隱約約有許多房舍,像是一個村落。
他提議道:“天色不早了,我們今夜就在此地借宿,明日一早再走?”
“可以。”李蘊歌搓了搓凍得麻木的臉。
兩人駕著馬車進了村子,許是因風雪太大,村裏家家戶戶關門閉戶,兩人挨門挨戶的敲門請求借宿。
那些人家都很警惕,不肯讓他們進去,兩人隻好一直接著往下敲門,終於被村尾的一戶人家接納。
戶主是個姓齊的大娘,大兒子被抓丁去了戰場生死不明,兒媳病逝,隻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孫兒艱難度日。祖孫三個穿得還算厚實,隻是衣裳上補丁摞補丁,房子挺大,間數也多,但家裏器具擺設很少,顯得家裏空蕩蕩的。
進去時,他們正在用晚食,李蘊歌瞥了幾眼,見他們的晚食是一碗半幹半稀的粟米粥以及半塊黑黢黢的糙餅。
齊大孃的兩個孫兒約莫五歲大,是一對生的一模一樣的雙生子,捧著比自個臉還大的碗,嚼著又硬又難吃的糙餅,嚥下時脖子都伸直了。
李蘊歌瞧著心裏有些不忍,拿出油茶麵來,燒了一壺水,滾燙的開水倒入裝有油茶麵的碗裏,油茶麵特有的香氣彌漫在整個屋內,齊大孃的那對雙生孫兒忍不住吞嚥口水,眼睛像是粘在了碗上一般。
李蘊歌將衝泡好的第一碗油茶麵端到齊大娘麵前,笑著說:“大娘,嚐嚐我家鄉的吃食。”
齊大娘盯著那碗黃澄澄的糊糊,隻覺得那香氣直往鼻子裏鑽,想來是用足了好料。她強忍口水推辭,“多謝小娘子,老婆子與孫兒們已經用過晚食了。”
“大娘,端著吃吧。您好心與我們留宿,一碗油茶麵又算得了什麽呢。”李蘊歌又將碗往前送了送。
這時,裴玉又衝好了另外兩碗,端給了那對雙生子。
齊大娘見孫兒們不停地咽著口水,終是接過了李蘊歌手裏的油茶麵,她道:“老婆子仨吃這一碗就夠了。”說罷招呼兩個孫兒過來。
李蘊歌道:“還有呢,這碗您老人家就自個吃吧。”
裴玉見狀,也讓雙生子趁熱吃。
齊大娘眼眶紅了紅,“如此便多謝小娘子與小郎君了。”
李蘊歌擺了擺手,沒說什麽,與裴玉去一旁衝油茶麵去了。
這迴的油茶麵比先前在磨石鎮做的那些用料更足,除了麵粉、牛油、鹽、胡桃、芝麻等食材外,多了榛子、扁桃兩樣堅果,炒製時加了花椒粉和少量的糖,所以這迴的油茶麵味道更豐富一些。
齊大娘祖孫三個吃得很香,尤其是兩個孩子,連碗底都舔得幹幹淨淨,吃完還齊齊地打了個飽嗝。
“大母,這油茶麵真好吃。”雙生子裏的哥哥抱著碗說。他話音剛落,雙生子裏的弟弟也附和:“大母,明日咱家也做這個吧,壇兒不想吃粥水了。”
齊大娘聽後,瞪了兄弟倆一眼。
而後又不自在地看向李蘊歌與裴玉,“讓兩位見笑了,老婆子家裏窮,兩個孫兒從未吃過這般好的吃食,才說了這惹人發笑的話來。”
李蘊歌表示理解,齊大娘祖孫三老的老小的小,每日能有清粥果腹就不錯了,哪能奢望其他呢。
她笑著招手讓雙生子過來,雙生子吃了她的東西,對她多了幾分親近感,連忙跑了過去。
“你們倆叫什麽?”她望著兩人一模一樣的臉問道,“誰是哥哥,誰是弟弟?”
雙生子裏個子稍稍高一點的男童立即說:“我叫罐兒,我是哥哥。”說完又指著旁邊的男童道:“他叫壇兒,是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