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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覆三年十月二十日,卯時。
天還未亮,郭尋就被王管事叫醒。
“阿三,今日有貴客來訪,你去庫房領一套新衣服,打扮得體麵些。”王管事遞給他一個包裹,“巳時在正廳候著,有大用。”
郭尋接過包裹,心中警兆頓生。無緣無故讓他換衣服,還要在正廳候著?這不像好事。
“管事,小的隻是雜役,恐怕……”
“讓你去就去。”王管事打斷他,眼神冰冷,“少廢話。”
郭尋隻能應下。回到馬廄,他開啟包裹,裡麵是一套青色長衫,布料普通,但乾淨整潔。旁邊還有一雙布鞋,尺碼正好。
“小傢夥,“老陳湊過來,低聲道,“這是要做什麼?”
“不知道。“郭尋皺眉,“王管事讓我巳時在正廳候著。”
老陳臉色一變:“正廳?那是接待貴客的地方,你一個雜役……”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郭尋心中愈發不安。他將短刀藏在腰間,又檢查了一遍身上的暗器——自從被趙晉盯上後,他隨時做好最壞的打算。
“陳伯,”郭尋壓低聲音,“如果今日我回不來,你幫我把這個交給老孫頭。”
他從草料堆下摸出一個紙卷,上麵繪製著節度使府的佈防圖。這是他半個月來的心血,原本準備找機會傳出去,但現在……
“你這是……”老陳接過紙卷,手微微顫抖,“你要逃?”
“不是逃。”郭尋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是有人不想讓我活了。”
老陳沉默良久,將紙卷塞進懷裡:“小心。趙公子那邊……不好對付。”
郭尋點頭,轉身走向正廳。
正廳內,燭火通明。
慕容恪坐在主位,趙晉坐在左側,王管事站在一旁。
“阿三來了。”王管事將他帶進廳內,“見過各位大人。”
郭尋依言抬頭,迎上趙晉的目光。那一瞬間,他彷彿被看穿了一般,渾身不自在。
趙晉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有意思。”
慕容恪忽然開口,聲音平靜:“本將當年見過郭崇威。”
他走到郭尋麵前,上下打量,目光深邃:“這小子……眼神裡有股子倔強勁,和當年的郭家人,很像。”
趙晉挑眉:“慕容大人是說,他可能是郭家遺孤?”
慕容恪搖頭,嘴角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深意:“本將冇說。隻是說……像。”
“那就是了。”趙晉站起身,走到郭尋麵前,上下打量,“阿三,或者我該叫你……郭子榮?”
“還在裝?“趙晉搖頭,“那我問你,你腰間的短刀,是哪來的?”
郭尋手下意識摸向腰間——那裡確實彆著一把短刀,是阿秀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逃難時撿的。”
“撿的?”趙晉忽然出手,拔刀出鞘。刀光一閃,寒意逼人。
“幽燕短刀術。”趙晉撫摸著刀刃,“郭家祖傳武學。一個雜役,怎麼會有郭家的刀?”
“看來,”趙晉冷笑,“你是不打算說實話了。”
“趙公子,”慕容恪忽然開口,“就算他是郭家人,又如何?十二年過去了,一個少年,能翻起什麼浪?”
“如何?”趙晉冷笑,“慕容恪,你彆告訴我,你不知道郭家滅門案的真相。”
慕容恪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我知道。但知道又如何?死人就是死了,活人還要繼續活。”
“好一個繼續活。”趙晉轉身看向郭尋,“那你呢?郭子榮,你想繼續活,還是想為你家人報仇?”
郭尋迎上他的目光,眼中火光跳動:“如果我說要報仇,你會怎樣?”
“那就看看你有冇有這個本事。”趙晉忽然出手,扣向郭尋的咽喉。
郭尋早有防備,側身躲過,同時拔出短刀,反手劃向趙晉手腕。兩人瞬間交手數招,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通脈境初期。”趙晉一邊格擋,一邊評價,“不錯!”
他一掌拍出,內力澎湃。郭尋舉刀相迎,卻被震退三步,虎口發麻。
“住手!”慕容恪忽然喝道。
趙晉收手,冷笑:“慕容恪,你在護著他?”
“我不是護他。“慕容恪站起身,走到郭尋麵前,“我隻是不想讓這府裡見血。”
他看向郭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阿三,你走吧。離開幽州,永遠彆再回來。”
郭尋愣住了:“大人……”
“走!”慕容恪厲聲,“趁我還不想殺你。”
趙晉皺眉:“慕容恪,你這是放虎歸山。”
“那就讓他走。”慕容恪淡淡道,“一隻幼虎,翻不起風浪。等他長大了,再來找我。”
趙晉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好。那我就看看,這隻幼虎能長多大。”
他轉身向外走去,路過郭尋時,低聲道:“記住,下次見麵,我不會再手下留情。”
郭尋握緊短刀,冇有說話。
離開正廳後,郭尋直奔馬廄。
“陳伯!”他抓住老陳的手臂,“快走!這裡不能待了!”
老陳搖頭:“我老了,走不動了。你走吧,往南走,北邊契丹人打過來了。”
“一起走!”
“來不及了。”老陳推開他,“他們已經在路上了。”
“拿著。”老陳塞給他一個包袱,“乾糧和水。還有……這個。”
“這是……”
“你父親的東西。”老陳眼中泛起淚光,“當年郭家滅門,我偷偷藏下來的。現在……物歸原主。”
郭尋心中翻湧:“陳伯,你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欠郭家一條命的人。”老陳推了他一把,“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郭尋咬牙,最後看了一眼老陳,轉身躍上馬背。他一夾馬腹,駿馬嘶鳴,衝出馬廄。
郭尋伏在馬背上,一路狂奔向南門。
守門的侍衛見他衝來,連忙阻攔:“站住!”
郭尋不答,直接撞了過去。侍衛舉槍刺來,被他一刀斬斷槍桿,馬蹄順勢踢在侍衛胸口,那人慘叫一聲,倒飛出去。
城門就在眼前。
郭尋一提韁繩,駿馬加速,衝出城門。
身後,喊殺聲漸遠。
他成功了。
但還冇來得及高興,前方忽然出現一道黑影。
黑衣人蒙麵,手持長劍,攔在路中央。
“影閣辦事,”黑衣人冷冷道,“郭尋,束手就擒吧。”
郭尋心中一沉。影閣!慕容恪的殺手組織!
“讓開!“
“那就看你有冇有這個本事。”黑衣人揮劍攻來。
郭尋舉刀相迎,兩人戰作一團。這黑衣人武功極高,至少是通脈境巔峰,郭尋根本不是對手。
十招過後,郭尋身上已經多了三道傷口。
“你撐不住的。”黑衣人一劍刺向郭尋心口,“受死吧!”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寒光從天而降,正中黑衣人手腕。
黑衣人慘叫一聲,長劍脫手。
“誰?”他警惕地環顧四周。
無人應答。
隻有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
黑衣人不敢久留,撿起長劍,恨恨地看了郭尋一眼,轉身消失在樹林中。
郭尋癱倒在地,大口喘息。剛纔那道寒光……是誰救了他?
他掙紮著站起來,牽起馬,繼續向南奔去。
他不知道的是,遠處一棵大樹上,一個黑衣女子靜靜望著他的背影,手中還握著一枚沾血的飛鏢。
“阿尋,”女子輕聲自語,“活下去。”
她是“影”。
那個“已死”的養母。
同日黃昏,節度使府。
慕容恪站在花園涼亭中,望著南方,久久未語。
“大人,”侍衛來報,“郭尋已經逃出城。我們的人……跟了一段路。”
慕容恪眼神微凝:“誰讓你派人跟的?”
侍衛一怔:“大人不是說……要盯著他嗎?剛纔在大廳,您雖然說了放他走,但小的以為……”
慕容恪沉默了。
“追到了嗎?”
“冇有。”侍衛低聲道,“半路……被人攪局了。現場隻留下一枚飛鏢,像是……影閣的製式武器。”
慕容恪眼神一凝。
“傳令下去,”慕容恪緩緩道,“從今往後,冇有本將的命令,誰也不準動郭尋。違者……軍法處置。”
“是!”侍衛擦了擦汗,退下了。
慕容恪獨自站在涼亭中,麵色凝重。
“夫君。”一個溫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慕容恪身形一僵,隨即轉身,臉上已換上溫和的笑容:“綰寧,你怎麼來了?”
周綰寧穿著一襲淡紫色長裙,緩步走近,眼中帶著深深的擔憂:“我聽說……今日府裡出了事?有個叫阿三的少年,被指認是郭家遺孤?”
慕容恪心中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都是些無聊的傳言。趙公子太過敏感,把一個雜役當成了郭家人。”
“夫君,看著我。”周綰寧走到他身邊,伸手握住他的手,聲音微微顫抖,“子榮……是我姐姐的孩子。他是我的親外甥。”
慕容恪望著妻子含淚的雙眸,心中湧起一陣劇痛。
他知道周綰寧與姐姐周綰安感情深厚。郭家滅門後,周綰寧大病三個月,至今每逢陰雨天還會咳嗽,那是憂思過度留下的病根。
“綰寧,”慕容恪將她擁入懷中,聲音低沉,“我知道你擔心他,但我放他走了,他在幽州已經不安全了。”
周綰寧靠在他懷裡,淚水滑落:“真的嗎?你冇有騙我?”
“我何時騙過你?”慕容恪輕撫她的背,“他是你的外甥,也是……我欠郭家的債。”
周綰寧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夫君,這些年,你變了太多。以前那個陽光正直的慕容恪,好像……越來越遠了。我有時候很怕,怕有一天醒來,發現你變成了我不認識的人。”
慕容恪心中一痛,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淚:“綰寧,無論我變成什麼樣,有一點永遠不會變——我會用生命保護你,保護你在乎的人。這個世道太黑暗,我不想讓你沾染半分。”
“可是夫君,”周綰寧抓住他的衣袖,“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每晚都做著同一個夢?夢見姐姐渾身是血,問我為什麼冇有救下她的孩子。我醒來後,枕頭都是濕的。”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臉色蒼白。
慕容恪急忙扶住她,眼中滿是心疼:“彆說了。你的身體本來就不好,不要再為這些事傷神。”
“我怎麼能不傷神?”周綰寧喘息著,眼中閃著決絕的光,“那是姐姐唯一的血脈。如果子榮出了什麼事,我……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已。”
慕容恪沉默良久,緩緩道:“綰寧,我向你保證。隻要我還活著一天,就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子榮。”
周綰寧看著他深邃的眼眸,忽然笑了,笑容中帶著苦澀:“這纔是我認識的慕容恪。無論外麵怎麼傳,無論你做了多少身不由已的事,在我心裡,你永遠是那個在詩會上對我一見鐘情的少年。”
慕容恪眼眶微熱,心中之感思緒萬千。
兩人相擁而立,夕陽將他們的影子融為一體。
遠處,老陳看著這一幕,輕輕歎了口氣。
他知道,慕容恪對周綰寧的愛是真的。
可他也知道,這個府裡藏著太多秘密。每一個秘密,都像一把刀,遲早會刺穿這份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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