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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覆三年十月十八日,辰時。
節度使府庫房內,王管事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本賬冊,眼皮耷拉著,看不出情緒。郭尋站在他麵前,垂首恭立。
"阿三,"王管事忽然開口,"你識不識字?"
郭尋心中一緊。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這些天來,他刻意表現得愚鈍,但有些習慣是藏不住的。整理貨物時,他會下意識念出標簽上的字。
"回管事,"郭尋低聲道,"認得幾個。小時候家裡富裕,讀過兩年書,後來遭了難,就忘了大半。"
"哦?"王管事抬起眼皮,"那你念念這賬冊上的字。"
他將賬冊推到郭尋麵前。
郭尋掃了一眼,心中稍安。這是普通的貨物出入賬,冇有敏感內容。他逐字念道:"天覆三年十月初五,入庫大米五十石,白麪三十石,豬油十桶……"
唸到一半,王管事忽然打斷:"夠了。"
他合上賬冊,盯著郭尋看了半晌:"你念得很流利,不像隻認得幾個字的人。"
郭尋保持低頭姿勢:"小人不敢欺瞞管事。隻是……這些字都是常見的,若是生僻些的,就不認得了。"
王管事忽然笑了,那笑容讓人不寒而栗:"好,那我考考你。《論語》開篇第一句是什麼?"
郭尋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小人……不記得了。"郭尋艱澀道,"太久冇讀書,都還給先生了。"
王管事盯著他,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郭尋的臉。良久,才揮揮手:"下去吧。記住,在府裡做事,老實最重要。耍小聰明的,往往死得最快。"
"是。"郭尋行禮退出。
走出庫房時,他後背已經濕透。
轉角處,一道黑影一閃而過。郭尋眼角餘光瞥見,那是趙晉的侍衛。他們一直在監視他。
回到馬廄,老陳正在餵馬,見他回來,低聲道:"王管事考你了?"
郭尋點頭:"陳伯怎麼知道?"
"這府裡,"老陳歎了口氣,"每個月都有人被考。考過了,留下;考不過……"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陳伯,"郭尋壓低聲音,"之前被考的人,後來都怎麼樣了?"
老陳動作一頓,左右張望後,才低聲道:"不該問的彆問。想活命,就記住王管事的話——少看,少聽,少說。"
郭尋咬了咬牙,冇再追問。
但他心中已經確定——這府裡一定有什麼秘密,否則不會如此戒備森嚴。
午後,郭尋被派去送東西。
王管事交給他一個包裹,吩咐:"送到聽風樓三樓貴賓廳,交給趙公子。記住,親手交到,彆讓旁人經手。"
郭尋接過包裹,入手頗輕,像是書信之類的東西。他心中一動——這是要試探他會不會偷看?
他老老實實應下,提著包裹走向聽風樓。路上,他經過一條偏僻小巷時,故意放慢腳步,耳朵卻豎起來聽著四周動靜。
果然,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在跟蹤他。
郭尋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他將包裹夾在腋下,脫鞋,蹲下身來裝作處理鞋中異物,手指卻悄悄探入懷中,摸出一麵小鏡子——這是他從老孫頭那裡順來的,用來觀察身後情況。
鏡中映出兩個黑衣人的身影,距離約莫十丈,隱藏在街角。
郭尋收起鏡子,繼續前行。到了聽風樓,他徑直上到三樓,敲響了貴賓廳的門。
趙晉開門,見他來了,似笑非笑:"你就是阿三?"
"見過趙公子。"郭尋低頭,雙手奉上包裹,"王管事讓小的送來。"
趙晉接過包裹,卻冇有開啟,而是盯著郭尋:"你剛纔在路上,停了一次。在做什麼?"
郭尋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回公子,鞋裡進了石子。"
"是嗎?"趙晉忽然伸手,抓住郭尋的手腕,"那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郭尋手腕一翻,想要掙脫,卻發現趙晉的力道極大,根本掙不脫。他心中暗驚——這趙晉看著文弱,武功卻不弱。
"冇什麼,"郭尋強作鎮定,"就是個普通物件。"
趙晉鬆開手,從郭尋手中取過那麵小鏡子,在手中把玩:"一個雜役,隨身帶鏡子?有意思。"
"小的……愛乾淨。"郭尋硬著頭皮道。
趙晉忽然笑了,將鏡子扔回給他:"行了,下去吧。告訴王管事,東西收到了。"
郭尋如蒙大赦,行禮退下。
走出聽風樓,他才發現自已手心全是冷汗。剛纔那一瞬間,他幾乎要動手了——如果趙晉再逼問下去,他可能會選擇強行突圍。
但那樣,就等於暴露了。
郭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躁動。他必須更小心,這些人比他想象的還要敏銳。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後,趙晉站在窗前,望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深思。
"公子,"心腹從內室走出,"要不要派人搜他的住處?"
"不用。"趙晉搖頭,"打草驚蛇。這隻狐狸,尾巴已經露出來了,再等等。"
"可萬一他真是……"
"那就更有趣了。"趙晉轉身,眼中燃起一團火,"這個阿三,身上有太多謎團。一個雜役,識字、會武功、還帶著鏡子……"
他冇有說完,但心腹已經明白了。
"公子的意思是,查他的來曆?"
"不錯。"趙晉走到棋盤前,執起一枚黑子,"去查查這個阿三的底細。什麼時候進的府,什麼人引薦的,之前在哪裡落腳……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是。"
趙晉落子,黑子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阿三,"他輕聲自語,"你到底是誰?"
同日申時,蘇見羞再次被召入節度使府。
這次是周綰寧的病情加重,慕容恪派人來請。
蘇見羞提著藥箱,輕車熟路地穿過迴廊。這是她第四次踏入這座深宅——比起前幾次的緊張,這次她多了幾分從容。至少,她知道哪條路最近,哪個轉角有暗哨。
這一路走來,她默默計數:三批明崗,五批暗哨,還有兩處藏在屋簷下的弩機。心中愈發不安——這哪裡是養病的地方,分明是囚籠。
"蘇大夫,"王管事在前引路,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和倚重,"夫人這幾日徹夜難眠,心悸發作得厲害。隻有您的藥方能穩住夫人的病情,您可一定要費心。"
周綰寧房內,檀香嫋嫋。這位節度使夫人斜倚在榻上,麵色比前幾日更加蒼白,眼下有明顯的青黑,整個人消瘦了一圈。
"見過夫人。"蘇見羞行禮。
周綰寧抬手免禮,聲音虛弱:"蘇大夫,又勞煩你了。"
"夫人客氣。"蘇見羞上前診脈,手指搭上對方腕間。
脈象虛浮,肝經有熱,比上次更嚴重。但這次,蘇見羞察覺到了更多——這不隻是憂思過度,更是長期心力交瘁之象。這位夫人的心裡,藏著太多事。
她心中一動,抬眸看向周綰寧:"夫人最近……睡眠可好?"
周綰寧眼神微閃:"不過是些老毛病,失眠罷了。"
"夫人需放寬心思,莫要過度憂思。"蘇見羞輕聲勸道,"心病還需心藥醫。"
周綰寧苦笑:"有些事……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
蘇見羞心中一動,還想再問,卻被王管事打斷:"蘇大夫,藥方開好了就請回吧。"
蘇見羞咬了咬唇,冇有堅持。她能感覺到,這位夫人在隱瞞什麼。
她不再多問,開出藥方,告退離開。
走出西院時,她迎麵撞上一個少年。兩人目光交彙的瞬間,都愣住了。
是那個馬廄的少年。
"抱歉。"郭尋側身讓路,低聲道。
蘇見羞點點頭,快步走過。但她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少年的眼神,她在哪裡見過?
對了,是那日在後巷救下她的少年!雖然當時她滿心驚恐,但這雙眼睛……她絕不會認錯。
蘇見羞腳步一頓,想要回頭確認,卻被王管事催促:"蘇大夫,請快些。"
她隻能作罷,跟著王管事離開。
郭尋望著她的背影,心中同樣疑惑。這個女大夫……好像就是那日後巷中的女子。
"原來她也在這府裡走動。"郭尋心想,"醫者身份……倒是個不錯的掩護。"
兩人擦肩而過,命運再次交織。
十月十九日,巳時。
郭尋正在馬廄清理馬糞,忽聽外麵一陣騷動。他探頭望去,隻見一隊人馬浩浩蕩蕩駛入府中,為首一人錦衣華服,手持摺扇,正是趙晉。
"趙公子來訪。"有侍衛高聲通報。
慕容恪迎了出來,兩人在正廳寒暄幾句,便一同走向花園。路過馬廄時,趙晉忽然停下腳步。
"這就是那個阿三乾活的地方?"他問。
王管事連忙應道:"是。公子有何吩咐?"
"進去看看。"
郭尋心中一緊,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迎了出來:"見過趙公子。"
趙晉走進馬廄,四處打量。他的目光落在草料堆上,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些許粉末。
"這是什麼?"他問。
"草料拌的藥粉,防蟲的。"郭尋鎮定道。
趙晉將粉末湊到鼻尖聞了聞,忽然笑了:"有意思。這味道……像是金瘡藥?"
郭尋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他之前藏在草料堆裡的藥粉,為了掩人耳目,混在了草料中。冇想到被趙晉發現了。
"小的身上常有傷,"郭尋解釋道,"所以備了些藥。"
"哦?"趙晉看向他,"什麼傷?"
"逃難時留下的舊傷。"
趙晉忽然出手,扣住郭尋的脈門。郭尋想要掙脫,卻發現趙晉的內力深厚,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
"通脈境初期。"趙晉鬆開手,淡淡道,"一個雜役,有這等修為?"
"全仰仗一位好心武者指點。"
郭尋心中警兆頓生。這一個多月,武藝精進,已經到了通脈境初期,但這在一個雜役身上,確實太顯眼了。
"武者?"趙晉饒有興趣,"哪位武者?叫什麼名字?"
郭尋沉默了。他不能說——說了就是謊言,會被拆穿。
"怎麼,說不出來?"趙晉逼近一步,"那你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麼人?"
氣氛瞬間凝固。
馬廄外,慕容恪負手而立,靜靜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趙公子,"慕容恪忽然開口,"一個雜役而已,值得你如此興師動眾?"
趙晉回頭看他,笑了:"慕容大人,你在怕什麼?"
"我怕?"慕容恪搖頭,"我隻是覺得,趙公子浪費時間了。這府裡有趣的人多著呢,不差這一個。"
"有趣?"趙晉轉身,重新看向郭尋,"那我就更要弄清楚了。"
他盯著郭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查過你的來曆。天覆三年九月末進的府,是老孫頭引薦的。之前……你住在歸義坊。"
郭尋心中一沉。趙晉的動作比他想象的更快。
"但有意思的是,"趙晉繼續道,"歸義坊那間屋子,你隻住了不到一個月。再往前……就查不到了。彷彿你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還有,你今年十四歲,對吧?"
郭尋瞳孔微縮。
"十四歲……"趙晉喃喃道,"十二年前,天覆三年九月,幽州城出了件大事。"
他盯著郭尋的眼睛,緩緩道:"郭家滅門,郭崇威滿門被殺,據說有個嬰兒被忠仆救走,下落不明。"
馬廄內一片死寂。
郭尋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縮:"小人隻是個雜役,不知道這些大事。"
"不知道?"趙晉冷笑,"那你腰間的短刀,是哪來的?"
郭尋手下意識摸向腰間——那裡確實彆著一把短刀,是阿秀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逃難時撿的。"
"撿的?"趙晉忽然出手,拔刀出鞘。刀光一閃,寒意逼人。
"幽燕短刀術。"趙晉撫摸著刀刃,"郭家祖傳武學。一個雜役,怎麼會有郭家的刀?"
郭尋沉默了。他知道,今天這一關,怕是過不去了。
"看來,"趙晉收刀入鞘,淡淡道,"你是不打算說實話了。"
"趙公子,"慕容恪忽然開口,"就算他是郭家人,又如何?十二年過去了,一個少年,能翻起什麼浪?"
"如何?"趙晉冷笑,"慕容恪,你彆告訴我,你不知道郭家滅門案的真相。"
他轉身,盯著郭尋的眼睛:"阿三,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我要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不然……"
郭尋心中巨震。
兩者都是?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三天後你還不說,"趙晉的聲音冷得像冰,"我就親自動手,把你綁回成德,讓我舅舅審問。到時候……可就冇這麼客氣了。"
說完,他轉身離去。
馬廄內,郭尋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小傢夥,"老陳從角落裡走出,低聲道,"你惹上大麻煩了。"
郭尋苦笑:"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郭尋眼中火光跳動:"等。等他露出破綻。"
"等?"老陳搖頭,"你能等,他不能等。三天時間,一晃就過。"
老陳看著他,良久,歎了口氣:"你這性子,和當年的那個少年,真像。"
郭尋動作一頓:"陳伯,那個人……到底是誰?"
老陳沉默片刻,低聲道:"他姓……郭。"
郭尋心中一震,但老陳已經佝僂著背,匆匆離去。
姓郭?
郭尋站在原地,心中翻湧。這府裡還有另一個姓郭的少年?還是說……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扶住馬槽,大口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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