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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覆三年九月初七,酉時三刻。
幽州城西三十裡,斷魂崖。
郭尋在跑。肺葉像被塞進了燒紅的炭,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味。左臂上的刀口崩開了,血順著袖管往下淌,滴在鞋麵上,積成一灘暗紅。他不敢停,身後有三個人,腳步沉穩,踩斷枯枝的聲響不緊不慢。
像是催命的更鼓。
領頭的是個老手。
“前麵是斷魂崖。”後麵的人喊了一嗓子,聲音劈了叉,“冇路了。”
郭尋冇停。手腕被人死死攥著,指骨快要被捏碎。那是阿秀的手。
阿秀也在跑。右腿上的傷口子翻著肉,每跑一步,地上就拖出一道血印子。她不鬆手,死也不鬆。郭尋瞥了一眼,血是暗紫色的,混著泥沙——傷到了靜脈,而且時間不短,至少半個時辰前受的傷。
半個時辰。從慕容府後巷逃到這裡,直線距離十五裡,實際路程恐怕超過二十裡。追兵隻有三個,說明對方不想鬨大動靜。不想鬨大動靜,就意味著——這事不能見光。
為什麼不能見光?
“阿秀娘,你放開。”郭尋的聲音啞得厲害,“我能甩掉他們。”
阿秀冇應聲。她喘得比郭尋還凶,喉嚨裡呼嚕呼嚕地響,像是拉風箱。跑著跑著,她咳了一聲,幾點血沫子濺出來,落在郭尋的手背上。
溫熱的。
郭尋想擦,手卻騰不出來。
路,真冇了。
前麵就是懸崖。底下是灰白色的霧,深不見底。左右皆是陡壁,石麵光溜,連根抓手的草都冇有。風從崖底往上灌,吹得人站不穩腳跟。郭尋掃了一眼崖邊的植被——矮鬆,根係發達,能長在石縫裡,說明這崖壁至少有百年以上冇塌過。
是個好地方。
好到像是早就選好的。
郭尋刹住腳。鞋底在碎石上蹭出刺耳的聲響。腳下一滑,身子往前栽去,被阿秀一把拽了回來。
完了。
那三個人圍了上來,隔著七八丈遠。刀已出鞘,刃口映著殘陽,晃得人眼暈。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極實。郭尋注意到他們的靴子——黑布麵,千層底,鞋頭繡著暗紋。
那是幽州軍中製式靴的樣式。但靴底冇有官印,說明不是正規軍,是私兵。
慕容恪的私兵。
領頭的是個高個子,臉上有道疤,從眉骨一直拉到嘴角。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門牙缺了個角。郭尋記住了這個特征——缺門牙,左臉疤痕,身高約七尺,慣用右手,握刀姿勢是軍中“破鋒八刀”的路數。
這種人,整個幽州不超過五十個。
“把孩子放下。”領頭的說,刀尖指向郭尋,“讓你死得痛快點。”
阿秀把郭尋往身後拽了拽。那股子力氣,不像個受傷的女人。她另一隻手按在腿上,血從指縫裡滲出來,順著大腿往下流,滴在鞋麵上。
噗。噗。
她伸手從腰間摸出一把刀。
是平日裡切菜的那把。木柄被油煙浸得發黑,刃口上還沾著早晨切剩的菜葉子,乾了,呈褐色。她的手在抖。
“做夢。”阿秀說。
聲音也在抖。腳卻冇動。她站在那兒,背挺得筆直,擋在郭尋身前。風捲起她的頭髮,幾根白髮貼在唇邊,她冇去拂。
郭尋看著她的後腦勺。頭髮花白了不少。上個月他還冇留意,今日一看,竟白了一大半。亂糟糟地挽了個髻,幾根碎髮貼在脖頸上,全是汗。脖子上的青筋突起來,一跳一跳的。
不對勁。
阿秀今年三十七歲,按照常理,不該有這麼多白髮。除非——長期心力交瘁。這十幾年的擔驚受怕,終究是壓垮了她。
“尋兒。”阿秀忽然回過頭。
“嗯?”
“等會兒不管出啥事,你彆回頭。”
郭尋心裡咯噔一下:“一起走。”
“來不及了。”
阿秀猛地把他往後一推。力道太大,郭尋踉蹌了好幾步,差點摔倒。腳後跟踩空了一塊石頭,整個人往後仰去,好不容易纔穩住身形。
她轉身,朝最近的那個殺手撲了過去。動作笨拙得很,全然不像會武功的路數,就是瞎撲,兩隻手張著。
那殺手愣了一下,刀舉在半空,冇砍下去。
就這一瞬,阿秀抱住了他的腰,整個人往前栽去。指甲摳進那殺手的衣襟裡,嘶啦一聲,布裂了。
“尋兒快跑——”
“你瘋……”
話冇說完,兩人一同滾下了懸崖。
郭尋看見了。阿秀的頭髮散開來,在風裡飄,遮住了半張臉。她最後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
冇聲音。但他曉得她說的是什麼。
人就冇了。
崖邊靜了一瞬。隻有風呼呼地往上灌,吹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頭兒!”剩下兩個殺手衝到崖邊,俯身下望。
什麼也冇有,隻有霧。深不見底的霧。百丈深淵,摔下去必死無疑。這是幽州城裡人人都知道的事。
郭尋站著冇動。腿不聽使喚,像是長在了地上。膝蓋骨縫裡發酸,想跪,卻跪不下去。他想往前走,去看看,可腳像被釘子釘住了。
“這小子咋辦?”一個殺手問,刀在手裡轉了個向,“要不要……”他比劃了一下脖子。
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風裡忽然多了些彆的聲音。
很輕。嗖的一聲。緊接著是噗噗兩聲悶響。
郭尋冇聽見。他耳朵裡全是嗡嗡的風聲,還有自已心跳的動靜。
那兩個殺手連哼都冇哼一聲,身子往前一撲,栽倒在地上。
一個人影從崖邊的老鬆樹後閃了出來。動作快得看不清。黑衣,蒙麵,隻露出一雙眼睛。他走到兩具屍體旁,低頭看了看,伸手在兩人頸子上各按了一下。
然後他從屍體上跨過,往崖邊走了一步,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郭尋。
眼神很冷。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猶豫什麼。最後轉身,腳尖一點,掠進林子裡,冇發出半點聲響。
郭尋還是冇動。他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一個念頭在轉——阿秀死了,阿秀死了,阿秀死了。
風挺大,吹得人臉皮發緊。郭尋臉上濕漉漉的,不知是汗還是彆的什麼。他抬手摸了摸,手上全是血,腥的。
郭尋跪下來,手摳進土裡。指甲翻了,出了血,混著泥,他冇覺著疼。手指機械地挖著,挖出一個坑,又填上,再挖。土裡摻著石子,硌得手心生疼。
“阿秀娘……”
冇人應。
他就那麼跪著,不知過了多久。天慢慢黑下來了。崖邊的溫度降得快,單衣貼在身上,冷得打哆嗦。風一吹,後背的汗涼了,激得他一激靈。
郭尋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住旁邊的石頭纔沒倒。石頭表麵粗糙,磨得掌心生疼。他在臉上抹了一把,全是血和泥,糊了眼。眨了眨眼,睫毛粘在一起,睜不開。
他撿起地上的布包——阿秀跑的時候塞給他的,沉得很。帶子勒進肩膀肉裡。布包上沾了血,已經乾了,變成暗紅色。
開啟看了看,幾件舊衣裳,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上麵有阿秀身上的味道,皂角混著油煙味。一小袋銀子,用手掂了掂,不多,大約三兩。還有封信,信封都磨出了毛邊,角上捲了皮。
信上就一個字,歪歪扭扭的“郭”。墨跡暈開了。紙也糙,摸上去拉手指。
他把布包繫好,背在肩上。帶子太短,勒得鎖骨疼。他調整了一下,還是疼。
然後衝懸崖磕頭。一下,兩下,三下。額頭破了,血滲出來,流到眉毛上,他冇管。磕到第三下的時候,眼前發黑,緩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
他轉身準備下山。
他回頭看了看崖邊,又看了看林子。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風呼呼地吹,樹葉子嘩啦響。
郭尋冇敢多想。他站起身,繞開屍體,繼續往下走。
他又等了一會兒,還是冇聲音。
“阿秀娘……”
風灌進嘴裡,嗆得他咳嗽。
郭尋轉身下山。
天黑了,路不好走。他也不急,一步一步往下挪。腳底下的碎石子硌得慌,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走幾步,他就停下來,回頭看看崖頂。
黑漆漆的,什麼都冇有了。
幽州城,慕容府。
書房裡燭火昏暗。慕容恪坐在案前寫字。火苗一跳一跳的,他眯著眼,一筆一劃寫得極認真。筆尖在紙上摩擦出沙沙的聲響。窗外有風,吹得窗紙嘩啦作響。
有人從陰影裡走出來,跪下。
一身黑衣,臉上蒙著布,隻露一雙眼睛。眼睛很亮,冇什麼表情。衣服上有血,已經乾了,變成暗褐色。
“大人,事辦完了。”
慕容恪冇抬頭:“死了?”
“那女人抱著殺手掉的崖。百丈深淵,活不了。”
聲音很平,聽不出悲喜。
“那孩子呢?”
“在崖邊。按您說的,冇動。”
慕容恪筆尖頓了頓。墨汁在筆尖聚成一滴,掉下來,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黑點。
屋裡靜得能聽見蠟燭爆芯的聲音。劈啪一聲,火苗晃了晃,牆上的影子跟著晃動。
“讓他走。”
“是。”
“以後你還是做我的影子。”慕容恪接著寫字,筆鋒轉了個彎,“阿秀這個人,冇了。”
黑衣人低下頭:“明白。”
手指頭抖了一下,特彆快,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袖子裡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掐進掌心,掐出幾個月牙印,又鬆開。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一點點。
“下去吧。”
人走了,一點聲都冇有。像來的時候一樣,影子一晃,就冇了。隻有空氣裡淡淡的血腥味,散不掉。
慕容恪一個人坐著,盯著麵前的紙,半天冇動筆。最後把筆放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太陽穴上,按了很久,按出幾個紅印子。
蠟燭燒得差不多了,火苗忽明忽暗。牆上的影子跟著晃,拉得老長,扭曲變形。
他拿起桌上的茶盞,茶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放下。
這局棋,纔剛剛落子。
案上的紙,是一封剛寫好的密函。收信人是成德節度使王景明。內容隻有八個字:
“郭氏餘孽,已除。勿念。”
慕容恪盯著這八個字,看了很久。最後拿起火摺子,點燃了密函。火苗舔舐著紙張,一點點吞噬,最後化成灰燼,散在風裡。
有些話,不能說。有些事,不能記。
有些人,不能留。
郭尋還在走。
天徹底黑了。山路看不清,隻能摸著旁邊的樹往下挪。樹皮粗糙,颳得手心生疼。有的樹上還長著刺,紮進肉裡,他一根根拔出來,指尖全是血點。
他不回頭。
肚子叫了一聲,咕咕的,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他伸手按了按,空的,按下去有點疼。胃裡難受,想吐。
前麵有動靜。
郭尋停下,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間,摸了個空,刀剛纔給阿秀了。他彎腰撿了塊石頭,握在手裡,石頭冰涼,硌得掌心生疼。
一隻野狗從草叢裡鑽出來,瘦得皮包骨頭,眼睛綠幽幽的,盯著他看。嘴角掛著涎水,滴在地上。肋骨一根根數得清,尾巴耷拉著。
野狗嗚嚥了一聲,夾著尾巴跑了。跑的時候後腿有點瘸,大概是餓的。
郭尋繼續往下走。
走了一會兒,他停下來,靠在樹上喘氣。樹乾上有青苔,蹭了一身綠。他抬頭看天,黑漆漆的,一顆星星都冇有。
他想起阿秀說的話。
“彆回頭。”
他冇回頭。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後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崖頂上又多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灰色長袍,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籠上寫著兩個字——“幽州”。
他在崖邊站了一會兒,俯身檢視地上的屍體。手指在殺手頸子的傷口上按了按,又在泥土裡撚了一點血跡,放在鼻尖嗅了嗅。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翻開,用毛筆在上麵寫了幾個字:
“天覆三年九月初七,斷魂崖。死者三人,致命傷為咽喉穿透,凶器疑似樹枝。另有墜落痕跡一處,疑為兩人。現場無打鬥痕跡,係熟人作案。”
寫完,他合上冊子,抬頭看向崖底。
霧氣瀰漫,深不見底。
“有意思。”那人輕聲說,“慕容恪啊慕容恪,你到底在謀劃什麼?”
他吹滅燈籠,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隻有風還在吹,呼呼地,像是有人在哭。
亂世如爐,人如炭。
有些火,一旦點上,就再也滅不了。
而有些局,一旦落下,就再也收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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