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全家都管？”
“真的假的？”
朱綾指了指那堆人：“站過來的，家裡人都算上。婆娘、娃、老人，一塊兒帶過來。有飯一起吃。”
她話音未落，人群就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湧過來。
一個瘦小的女人抱著孩子跑過來，身後跟著一個瘸腿的老太太。
一個中年漢子拽著三個半大孩子，孩子後麵還跟著個挺著肚子的孕婦。
一個老頭拉著個瞎眼的老婆婆，兩個人跌跌撞撞的，生怕落下。
孫二狗站在旁邊數著，嘴裡念念有詞：“一百零九、一百一十...一百五...”
數到最後，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大人，兩百三十六！”
兩百三十六個人，密密麻麻站了一片。
有哭的，有笑的，有抱著孩子蹲在地上起不來的，有扶著老人喘粗氣的，有互相攙著、互相靠著、互相抓著胳膊不放的。
朱綾看著他們。
一個個麵黃肌瘦，眼窩深陷，衣裳破爛得不成樣子。
老人瘦得皮包骨頭，孩子腦袋大身子小，孕婦肚子挺著，胳膊腿細得像麻稈。
可他們眼睛裡都有光。
那種光，朱綾在狗蛋眼睛裡見過。
那是餓極了的人看見飯的光。
朱綾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就走。
“跟上。”
兩百三十六個人，浩浩蕩蕩跟在她後麵。
綿竹城門口，那些沒動的流民站在原地，看著這支隊伍走遠。
有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有人往前追了兩步，又停下來。
粥棚裡的稀粥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
還是有一部分人選擇留在這裡喝稀粥。
畢竟，稀粥現在每天都能看得到，是現成的。
朱綾走在最前麵，步子不快不慢。
陳玫跟在她身邊，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後麵那黑壓壓一片人，眼睛瞪得圓圓的。
“姐姐，好多人啊。”
朱綾嗯了一聲。
“姐姐，他們真的都跟著咱們嗎？”
朱綾又嗯了一聲。
“姐姐，那...那咱們家有那麼多飯嗎？”
朱綾低頭看了她一眼。
陳玫仰著臉，眼睛裡全是擔心。
朱綾沒說話，隻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隊伍走了大半個時辰，終於到了那片地。
一百畝荒地，就在她的小木屋後麵不遠。
說是荒地，其實就是一片長滿雜草的坡地，三年前她買下來的時候什麼樣，現在還什麼樣。
野草長得比人高，風一吹，嘩啦啦響。
朱綾站在地頭，看著那片雜草，又回頭看了看身後那兩百多個人。
兩百多雙眼睛，齊刷刷看著她。
朱綾開口：“今天不幹活。先安頓下來。”
她指了指那片荒地：“男的，去割草，清出一塊地方來搭棚子。女的，撿柴火，挖竈。老人孩子，坐著歇著，有力氣的幫忙。”
人群靜了一瞬，然後轟然散開。
男人們衝進草叢裡，用手拔、用石頭割、用撿來的破刀砍，把那些比人還高的野草放倒。
女人們四散開來，撿枯枝，挖土坑，壘竈台。
老人和孩子們也沒閑著，能動的都動起來，把割下來的草抱到一邊，堆成一堆一堆。
朱綾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自己的小木屋。
陳玫跟在她屁股後麵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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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幹啥去？”
“做飯。”
陳玫愣了一下，然後小跑著跟進去，不過他沒有進廚房，因為朱綾交代過不能進廚房。
朱綾進了廚房，站在竈台邊。
她深吸一口氣，在心裡默唸：取兩百三十六碗港式燒臘飯。
【叮～兩百三十六碗港式燒臘飯已取出～】
【因數量較大，已自動堆疊放置於宿主指定區域。】
【請宿主指定放置區域～】
朱綾想了想，在心裡說：在廚房內找個空位給它堆起來。
話音落下，廚房內凡是有空位的地方，整整齊齊摞著一大堆碗。
青花粗瓷碗，一隻疊一隻，疊得像座小山，從牆根一直摞到半人高。
熱氣從碗堆裡裊裊升起，肉的香味、醬的香味、米飯的香味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陳玫，去叫兩個有力氣的過來。”
陳玫一聽，屁顛屁顛地跑出去，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朱綾站在廚房裡，看著那堆成小山的碗，又看了看角落裡多出來的兩輛小推車。
木製的，車架結實，輪子也是木頭的，包了一圈鐵皮，推起來應該穩當。
彎下腰，把碗一碗一碗往小推車上碼。
一碗，兩碗，三碗...
碼到十幾碗的時候，外麵傳來腳步聲。
陳玫的聲音先飄進來：“姐姐，人帶來了！”
朱綾直起腰，轉頭看去。
兩個男人站在廚房門口，愣在那兒，像被定住了似的。
一個三十來歲，國字臉，濃眉，肩膀寬厚，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幹慣粗活的。
另一個年輕些，二十五六，個子高，精瘦，但看著有把子力氣。
兩個人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兩輛小推車。
盯著小推車上碼得整整齊齊的碗。
盯著碗裡油汪汪的紅燒肉、泛著光的叉燒、醬色的滷蛋、黃綠綠的鹹菜。
盯著那裊裊升起的熱氣。
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咕咚。
不知道是誰嚥了口唾沫。
“這...這是...”
國字臉的男人聲音發顫，“大人，這是給...給咱們吃的？”
朱綾點點頭。
“一人一碗。老人孩子先吃。”
男人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
他忽然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
朱綾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
“別跪，跪了就不給飯。”
男人僵在那兒，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眼眶卻紅了。
“大人...俺們逃荒逃了兩個月，一路過來，啃樹皮，吃草根，觀音土都吃過。俺娘餓得走不動道，俺媳婦懷著娃，腿腫得跟蘿蔔似的...俺以為...俺以為這回真熬不過去了。”
他說不下去了。
旁邊的年輕男人也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朱綾鬆開手，退後一步。
“別哭了，飯在這兒，推過去，讓大家吃。”
朱綾指了指小推車：“一車裝六十碗，你們推兩趟，差不多夠了。”
國字臉的男人使勁抹了把臉，點點頭。
“大人，俺叫張大牛，他叫李二柱。您放心，俺們肯定給您辦妥！”
兩人走過去，一人推一輛小推車。
推起來穩穩噹噹，輪子咕嚕咕嚕響。
朱綾帶著陳玫跟在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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