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尚未破曉,綿竹城的城門下,早已排起瞭望不見頭的長隊。
隊伍裡的人,從德陽跋涉而來,從漢州匆匆趕來,從什邡結伴而行,更有不少人聽聞訊息,從更遠的州縣拖家帶口,一路顛沛至此。
男人肩上扛著沉甸甸的行李,脊背被壓得微微佝僂。
女人懷裡抱著熟睡或是啼哭的孩童,手臂始終穩穩護著。
老人拄著磨得光滑的木柺杖,腳步蹣跚卻不曾停下。
年幼的孩子攥著大人的衣角,小跑著跟上隊伍,小臉上滿是旅途的疲憊,卻也藏著期盼。
一張張布滿風塵、憔悴不堪的臉龐,眼底都凝著同一種神情。
那是在無邊絕境裡走了漫漫長路,歷經飢餓與惶恐,終於觸到一線生機的釋然與希冀。
朱綾早已吩咐劉強,在城門口設下登記處。
一張簡陋的長桌,幾把舊木椅,幾位識字的書吏端坐一旁,對著往來的流民,一字一句細細詢問,一筆一畫認真記錄。
“姓甚名誰?”
“家鄉何處?”
“可會什麼營生手藝?”
問清所有資訊,便遞過一塊刻著編號的木牌,再由專人領著,前往城外的窩棚區暫且安頓。
隊伍雖長,卻秩序井然,無人爭搶插隊,無人喧嘩吵鬧,歷經苦難的人們,都小心翼翼地守著這份難得的安穩。
登記處旁,支著一口碩大的鐵鍋,鍋裡的紅糖薑水咕嘟咕嘟翻滾著,熱氣裊裊升騰,驅散了晨曉的微涼。
四川夏日雖暑氣蒸騰,可早晚溫差極大,趕了整夜夜路的人,捧上一碗滾燙的薑水,一口飲下,寒意從四肢百骸裡散去,胃裡也暖烘烘的,連心頭的惶惑都淡了幾分。
一位白髮老婆婆顫巍巍地端著瓷碗,枯瘦的手不住發抖,薑水順著碗沿灑出幾滴,落在衣襟上。
身旁一位年輕婦人見狀,連忙上前輕輕扶住她,伸手用自己的衣袖,細細擦去老婆婆手上的水漬。
老婆婆抬起布滿皺紋的臉,眼眶瞬間紅了,聲音沙啞地問道:“閨女,你也是來投奔朱大人的?”
年輕婦人輕輕點頭,嗓音輕柔卻帶著幾分苦澀:“嗯,從德陽來的,家裡地裡顆粒無收,實在沒糧了。”
老婆婆長長嘆了口氣,渾濁的眼裡泛起淚光:“天下受苦的人,誰不是這般呢。老天爺久旱無雨,地裡寸草不生,若不是朱姑娘敞開城門收留我們,我這把老骨頭,早就在逃荒的路上埋了。”
年輕婦人沒有多言,隻是穩穩地扶著碗,靜靜看著老婆婆一口一口,把薑水慢慢喝完。
日頭漸漸升高,趕來的流民越來越多,城外的窩棚區早已擠得滿滿當當,再也容不下一人。
朱綾立在高高的城牆上,望著城外那片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草棚,眉頭微微蹙起。
這些窩棚東一片西一片雜亂無章,雨天滿地泥濘難以下腳,晴天風起塵土飛揚,數千人擠在一處,飲水、吃飯、如廁,樣樣都是難題,稍有疏忽,便會滋生禍事。
而且再過兩個月入秋之後,草棚就支撐不住了。
特別是冷空氣剛剛來的時候,狂風暴雨,那不是正常人能夠抵抗得住的。
朱綾當即喚來陸經術,沉聲問道:“外城那片空地,你去勘察過了?”
陸經術拱手應道:“早已看過,那片地地勢平坦,緊鄰水源,又離城內外的工地不遠,用來修建居住區,位置再合適不過。”
朱綾當即拍板:“即刻動工修建,分作五個片區,每區安置一千戶。每區都建一座公共食堂,所有房屋、街巷,統一規劃,統一製式。”
陸經術略一思忖,回道:“五區共五千戶,按一戶五口人算,可容納兩萬五千人,眼下的流民數量,應當足夠安置了。”
朱綾卻輕輕搖頭,語氣篤定:“遠遠不夠,後續必定還有人源源不斷趕來。再額外規劃出第六區,暫且預留,以備不時之需。”
次日,工地上便換了新章程。
周木匠帶著一眾工匠,忙著放線、打樁,將外城的空地規整地劃分為六個方方正正的區塊,如同棋盤上的格子,整齊劃一。
區塊內再細細劃分,標出道街巷、坊區與排水溝的位置,大到房屋格局,小到街巷寬度,全都一模一樣,沒有半分差別。
有人心中不解,私下裡低聲嘀咕:“為何家家戶戶都建得一般大小?我家憑什麼和別人家一模一樣?”
劉強聽見這話,忙將人拉到一旁,耐著性子細細解釋:“這是朱大人的吩咐,在綿竹,不分貴賤高低,不分親疏遠近,隻要來到這裡,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便要住同樣的屋,吃同樣的飯,沒有人高人一等。從前你在別處受的委屈、遭的冷眼,到了這裡,一概都沒有了。”
那人聽罷,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忽然蹲下身,雙手捂著臉,壓抑已久的哭聲從指縫間漏出,那是委屈、是釋然,更是重獲尊嚴的動容。
工地的分工細緻又合理,會砌牆的匠人專註建房,懂木工的工匠打造門窗,擅長燒石灰的幫忙和泥拌料,實在沒有手藝的,便負責搬磚、挖土、運送建材。
老人在一旁燒水送茶,照看年幼的孩子。
婦女們擇菜洗衣,打理後勤。
就連半大的孩童,也跟著撿碎磚、遞工具,忙前忙後。
整個工地之上,無人閑散偷懶,也無人抱怨叫苦,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親手搭建屬於自己的家園。
隻要是能動的,全部都投入建設生產中,無論是個人居住區域,還是公共區域。
而且,在食物充足且不限量的情況,建設速度非常的快。
每個人都鉚足了勁,不敢有一絲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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