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綾咬著半塊煎餅果子,耳畔忽然詭異地靜了一瞬。
並非真的萬籟俱寂。
遠處仍有號子聲此起彼伏,孩童嬉笑清脆,鋤頭入土的悶響沉沉砸在地上。
可就在那一剎,她腦中似有一根弦嗡地輕震,莫名空茫。
朱綾緩緩放下手中吃食,脊背悄然挺直。
身旁的陳玫抬起頭,嘴角還沾著淺褐的醬料,眼裡滿是懵懂:“姐姐,怎麼了?”
朱綾未語。
望著遠處那片新開墾的荒地,望著田壟間埋頭勞作的身影,望著三百多畝剛播下種子的土地,望著六百多張漸漸褪去菜色、泛起血色的臉龐。
片刻後,她輕聲開口,語調輕得像自言自語:“已是六月中旬了。”
陳玫沒聽清,歪頭追問:“姐姐說什麼?”
朱綾垂眸看向她,眼底情緒微斂。
“沒什麼。”
朱綾重新靠回竹椅,輕搖蒲扇,風掠過鬢角,再無半分異樣。
......
千裡之外,武昌城已是人間煉獄。
城牆塌了半邊,城門口屍身橫陳,鮮血順著磚石縫隙汩汩淌入護城河,將一河碧水染成刺目的暗紅。
城內火光衝天,哭嚎、慘叫、慌亂的腳步聲攪成一片,滿城皆是流離失所的人影。
楚王府大門轟然被撞碎。
楚王朱華奎被幾名粗壯士卒從後殿拖拽而出,一路拖過迴廊、碾過月台,最終重重摔在庭院中央。
他拚命掙紮嘶吼,金冠滾落,錦袍撕裂,腳上的官靴不知遺落在何處,狼狽不堪。
無人理會他的哀嚎。
一名身著褐色短褐的壯漢緩步上前,手中鋼刀猶自滴血,血珠墜在青石板上,濺開一朵朵淒艷的血花。
“楚王?”他淡淡開口。
朱華奎抬眼,滿麵涕淚,嘴唇哆嗦不止,半個字也吐不出。
壯漢不再多問,隻漠然擺了擺手。
幾名士卒上前架起朱華奎,一路拖出王府、穿過長街,直抵長江之畔。
江邊泊著數艘戰船,船桅上大旗獵獵,旗麵赫然綉著一個蒼勁大字。
大西。
朱華奎被狠狠按在船板上,粗繩層層捆縛,勒進皮肉。他仍在徒勞掙紮,嘶聲哭喊著饒命、願降、願獻上一切財寶,可週遭一片死寂。
一名軍官踱步而來,淡淡瞥了他一眼,隨即抬手一揮。
士卒們合力抬起朱華奎,猛地擲入江中。
撲通~
水花衝天而起。
朱華奎在濁浪裡撲騰數下,淒厲的呼救轉瞬被江水吞沒,身子急速下沉。
江麵隻冒起一串細碎氣泡,須臾便消散無痕。
江邊立著一名男子。
三十餘歲,身形不算高大,左臉一道猙獰刀疤橫貫眉眼。
正是張獻忠。
張獻忠身著暗赤錦袍,腰間佩刀,靜靜望著江麵,久久未動。
良久,張獻忠才轉身折返。
身後幾名文官快步跟上,其中一人手捧錦盒,盒中安放著一方金光熠熠的楚王金印。
文官躬身低報:“大王,楚王府庫已清點完畢,金銀財帛、糧草輜重不計其數。王府屬官三十七人,願降者二十一人,其餘……”
話音未盡,意味自明。
張獻忠抬手打斷,語氣冷硬:“降者留用,不降者,斬。”
“是!”
張獻忠繼續前行,數步之後忽然駐足。
“傳令下去,自今日起,武昌更名天授府,設立六部,鑄造西王金印。告知三軍,往後我等不再是流寇,乃大西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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