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經術回到縣衙時,已是晌午。
他下轎後徑直步入後衙書房,往書案後一坐,半晌未曾言語。
師爺緊隨而入,垂手立在一旁,小心翼翼覷著他的神色。
跟隨陸經術三年,他一眼便瞧出,大人此刻心事重重。
師爺試探著開口,“大人,那朱姑娘……可是有什麼不妥之處?”
陸經術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許久才緩緩開口:“去,派人知會王德福,讓他安分些。朱綾的事,不準再查,不準再告,更不準半分招惹。”
師爺一愣:“大人,這是為何?”
陸經術轉眸看向他:“你猜我在那女子那裡,瞧見了什麼?”
師爺茫然搖頭。
陸經術沉默片刻,沉聲道:“我看見那些災民的眼裡,有光。”
師爺驟然怔住。
“王德福在城門設粥棚兩月,那些流民是何模樣?半死不活,眼窩深陷,癱在牆根下隻待一死。你親眼見過,自然清楚。”
陸經術的聲音愈加深沉,“可朱綾手下的災民?三百多號人,男的揮鋤開荒,女的拾柴送水,老人搓繩編鞋,孩童嬉鬧奔跑,人人麵上帶笑,乾起活來熱火朝天。你看他們的眼睛,便知是真心實意,甘願跟著她做事。”
他頓了頓,語氣微冷:“我立在地頭半晌,那些人自始至終,未曾正眼瞧過我一眼。他們的眼裡,隻有那朱綾。”
師爺嚥了咽口水,低聲道:“大人,聽聞那女子給災民的飯食,竟還有肉……”
陸經術忽然笑了,笑意裡帶著幾分苦澀:“肉?你可知本官今早用的什麼?白粥配一碟鹹菜。本官身為七品知縣,一縣父母官,月俸寥寥,如今糧價飛漲,本官尚且捨不得日日食肉。她呢?三百餘人,一日三餐,頓頓有葷腥。”
他直視著師爺:“你說,這樣的人,我招惹得起?”
師爺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
陸經術重新靠回椅背,指尖輕叩桌麵,節奏沉穩卻透著凝重:“她既未承認與蜀王府有牽扯,亦未否認。可那些災民,一口一個大人喚她。那恭敬、那信服、那發自心底的敬畏,絕非偽裝。”
他稍作沉吟,又道:“更何況她手中的農具,皆是精鐵新造,比咱們縣衙庫房裡的兵器還要精良。還有那些種子,土豆、紅薯、玉米,本官聞所未聞。她說是南方引種,可南方何地,能有這般稀罕物事?”
師爺小心翼翼上前一步:“大人,您是懷疑……”
陸經術抬手打斷:“我不懷疑,也不想知道。”
“我隻清楚一件事,此人我惹不起,王德福更惹不起,整個綿竹,無人惹得起。”
師爺連忙垂首,再不敢多問。
書房內一時寂靜無聲。
片刻後,陸經術忽然開口:“你可知我為何讓王德福安分?”
師爺抬眼。
“他是在找死,他以為朱綾與他一般,不過是爭搶流民、博取虛名。可他渾然不知,那女子手中有糧、有器、有三百餘願為她效死之人。真將人逼急了,她手下百姓一人一鋤頭,便能平了王德福的宅院。”
陸經術冷笑一聲:“真到那地步,我這個知縣,連替他收屍都來不及。”
師爺聽得後背發涼,冷汗涔涔。
陸經術揮了揮手:“去吧,把話傳到位,讓他老實待著。”
師爺應聲轉身,剛走到門口,忽然駐足回頭:“大人,那朱姑娘……究竟是何方神聖?”
陸經術望著他,沉默許久,淡淡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師爺點頭,正要推門,身後又傳來陸經術的聲音。
“但我清楚一件事。”
師爺再度回頭。
陸經術望向窗外,目光幽深如潭:“眼下這安穩日子,怕是過不多久了。”
師爺心頭一震,不敢再追問,輕手輕腳推門離去。
書房內隻剩陸經術一人。
他端坐案後,望著窗外老槐樹上嘰嘰喳喳的麻雀,聒噪得人心煩意亂。
腦海裡反覆浮現災民們的笑顏、亮得灼人的眼眸,還有朱綾斜倚椅上,漫不經心望向他的模樣。
他輕輕嘆了口氣,聲輕如羽。
師爺出了書房,一路低頭琢磨著陸經術的話,走到二門處,忽然頓住腳步,回頭望了一眼後衙方向。
他壓低聲音,自言自語般嘀咕了一句:“要不……我也去投奔那朱姑娘算了?”
話音落,自己先笑了,搖了搖頭,快步朝外走去。
日頭升至中天,驕陽似火,烤得地麵滾燙。
.....
日頭正烈,毒辣辣地烤著大地,連路麵上的黃土都被曬得泛白起灰。
荒地旁的窩棚前,張大牛與李二柱推著兩輛木輪小推車穩穩停住,車上碼得整整齊齊。
全是青花粗瓷大碗,一碗摞一碗,騰騰熱氣裹挾著油香,直直往人鼻子裡鑽。
今天的夥食是青椒肉絲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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