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有才雖然回去了,可大伯那邊可不是放過了他們。就見他怒目圓睜地盯著苗雲鳳這邊,還是那副凶狠的樣子。苗雲鳳預料到,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他奈何不了自己,畢竟自己手裡有請帖,他為難自己就是在為難市長。可一旦回到家,說不定就是一場腥風血雨。
她看到母親也露出了為難的神色,好像非常擔心的樣子。同時母親也開口說道:“孩子,你這心是好的,為你爺爺,為你爹,豎起金家這杆大旗。你大伯確實不配做金家的繼承人,但他掌了權力,咱們怎麼能扳得倒?外界對他都是承認的,他又拿著金家的房產地契,這是人們都公認的事情,我們又怎麼能推倒他們?”
苗雲鳳沉思了一會兒說道:“娘,我作為金家的後人,我要不擔負起恢複金家往日的家風和正氣,我還配做金家的後代嗎?”
母親擔心地說:“先彆說把他們趕出金家的事兒,先想方法把你爹治好,你爹要在,說不定他能對付你大伯。你姐這邊我看她過得挺幸福,她不認我也罷,有你在就行了,她過得好就可以。”
母親總算想明白了,苗雲鳳也釋然了,姐姐和二牛哥走到一起,隻要幸福也挺好,就是希望姐姐不要做對不起金家的事,不要做對不起老百姓的事就行。她看向鄭中旭和姐姐典禮,已經舉行完了,程式到了吃席的環節,盤盤盞盞的都已經端上來了。
苗雲鳳他們這張桌子上的其他幾個人,正在議論著什麼。當聽清他們說話的內容後,她大吃一驚。
一位老郎中,情緒激動的說:“哎喲,有跑回來的礦工說,那邊的人太苦了,有砸斷胳膊的,有得了病起不來的,還有被彈片劃傷的,有累得吐血的。哎喲,咱們這邊過去好幾百號人,僅個把月,就死了幾十個人了。”
另一個人歎口氣說道:“他孃的小日本,憑什麼來我們這兒征勞工?我們又不欠他們的!”
另一個人接話道:“人家也沒強征啊,許下給錢,人們自己就願意去,結果去了就上當了。要不是有跑回來的,誰知道那兒有這麼苦啊,現在居然還有人想去呢。”
苗雲鳳一聽,忽然想起龍天運給他說過的,日本人從這裡招了一批勞工,拉到了東北去賣苦力做礦工,莫非說的就是這件事兒?她忍不住問道:“兩位老前輩,你們說的什麼事兒?哪兒死了很多人?”
老頭兒捋著鬍子湊過臉來說:“姑娘,你沒聽說嗎?上次日本人從咱們鳳凰城拉走了幾百人去開礦,到了那兒之後,他們想回都回不來了。有一個人偷跑回來,通報了真情,太慘了!”
他又扭過臉來看向鄭市長,搖著頭說:“也不知道這些地方政府管不管,鄉親們被騙到那兒,那麼慘,就算給他們派幾個大夫看看病,也算幫了大忙。”
苗雲鳳一聽這情況,心緊緊地揪起來,她也很關切,鄭市長管這事兒嗎,最好能幫那些礦工趕緊返回家園。可就在這時候,鄭市長說也提到這事兒。
“借這個機會,在場的醫學界大夫也不少,我今天向你們求一件事兒。”
大夥紛紛議論起來,鄭市長要說什麼呢?大家都豎起耳朵來聽。
“前不久,我們這裡到東北去了一批勞工,是日本人征集的。他們說給錢,可去了之後,那裡條件特彆惡劣,得病的非常多,還有好多受傷的,那邊缺醫少藥。跑回來了一個兄弟,告訴了大家那裡的情況,我很擔心這件事,也給吳督軍提了提,他讓我想辦法。我一想我有什麼辦法?我隻能求助大夥,看誰有力量,能幫一下政府的忙,派幾個大夫去那邊給人看看病。”
人們又開始議論起來。母親在旁邊也說:“哎呀,鄉親們可老罪了,去了那種地方,還不被折磨死嗎。”
苗雲鳳一聽,問題可沒那麼簡單,剛才那兩個老大夫說過,他們不光在開礦,還在做什麼實驗,炸傷了好多人,這就有點耐人尋味了。
就在這時候,鄭中旭和新婚妻子開始端著酒杯,逐個向大家敬酒,鄭市長也跟在他們身後,一片祥和氣氛。鄭市長剛才宣佈的事情,沒人回應,苗雲鳳的心始終沒有放下。
很快敬酒就到了苗雲鳳他們這張桌子上。張鳳玲走到苗雲鳳他們跟前之後,臉上淡淡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萬幸娟緊緊地盯著這個女兒,喜歡得不知道說什麼好。
鄭中旭端起酒杯,朝大家敬了敬,目光忽然落到苗雲鳳身上。苗雲鳳看到二牛哥,心裡感覺特彆的溫暖。眾人都端起酒杯來一飲而儘,苗雲鳳也剛想端起酒杯來抿一口,沒想到的是,二牛哥看向她,眼睛忽然瞪了起來,一束冷光射進她心裡。
那種光是鄙夷之光,是厭棄之光,讓苗雲鳳大為驚愕。二牛哥這是怎麼回事?他一向特彆謙和,以往和他接觸時,他都是那麼友好。今天是怎麼回事?這麼冷的目光,這麼讓人無法理解的眼神,他雖然沒說什麼,但這目光足可以把人殺死。苗雲鳳的心唰的一下子就涼了。
旁邊的姐姐溫柔地說道:“中旭,行了,去下一張桌子吧!”
“好好好。”鄭中旭趕緊又挽住了妻子的手,兩個人的溫存親密勁兒就甭提了。張鳳玲還朝著妹妹專門點了點頭,不過她的目光連看都沒看母親。
倒是萬幸娟突然伸出手去,啪的一下子拽住了張鳳玲的衣服。突然出現的這種情況,讓全桌子的人都挺意外。張鳳玲的衣服被一拽,不知道什麼情況,啊了一聲,手裡的酒杯啪一下就摔在了地上,酒灑了一地,杯子也滾落在一旁。
她一回頭,見是萬幸娟在拽她,眼睛一瞪,啪的一下子就把她的手開啟了。苗雲鳳趕緊護住母親,厲聲斥責道:“你乾什麼?你怎麼打我娘?”
苗雲鳳一下子把母親摟在懷裡,緊緊地把她保護住,她怒目圓睜地對視著張鳳玲,心想你這個姐姐,你瘋了嗎?這可是你親娘啊,你居然伸手打她。
她知道母親雖然病好了,但有時候腦迴路也有點轉不開,就像宛平哥一樣,有時候還會犯病。可能正是這種原因,她有點忘情,太喜歡這個大女兒,纔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抓她的衣服,可想不到換來的卻是這種回應。
鄭中旭看到這一切,一點也沒有同情這母女兩個,反而眉頭一皺,瞪了苗雲鳳一眼,不客氣地說:“你們有毛病啊?這是乾什麼呢?”
說著,他趕緊護著妻子說道:“沒事沒事,我再給你找個杯子。”
他這麼一說,旁邊桌子上有個人主動舉起了一個酒杯,遞給了張鳳玲。張鳳玲還拍了拍母親抓過的位置,然後扭過臉來一推鄭中旭:“走吧走吧,彆理他們,接著敬酒。”
苗雲鳳的心拔涼拔涼的,不過他看母親,臉上還帶著笑容,一副祝福的神情。女兒走開了,她依然把目光鎖定在女兒的身上,臉上的笑意久久地掛著,沒有消失。她好像對張鳳玲打她那一下,一點也不介意。
苗雲鳳把母親按在凳子上坐下,然後關切地問:“娘,你沒事吧?”
這一喊娘,萬幸娟纔回過神來,搖著頭說:“沒事沒事,瞧你姐姐多漂亮,還有你姐夫,多好,唉呀,我的好女兒好女婿。”
她這種表現,把桌子上其他人也給驚住了,人們都奇怪地看著萬幸娟。有一個老中醫,就是剛才說話的那位,撚著胡須問道:“姑娘,你母親得過病嗎?”
苗雲鳳咬著嘴唇,真想哭,不過她還是點了點頭。老中醫大概都喜歡給人號脈,他陪著笑臉說:“姑娘,我能不能給你母親號號脈,看看她是什麼情況?你願意讓我號脈嗎?”
苗雲鳳一聽,他要幫母親號脈?可是母親現在挺好的,就是一時有點失態。他既然提出來了,苗雲鳳就拉著母親的胳膊伸過去,讓老大夫給她號號。
老先生的手指搭在萬幸娟的腕脈上,然後閉上眼睛搖著腦袋,一邊搖一邊點頭,片刻後,猛然睜開眼說:“她精神上出過問題,後來好了,但隻好了八成。”
苗雲鳳一聽,她感覺母親好得差不多了,她也拿過母親的手腕又號了一遍,但她沒發現什麼毛病。老中醫哈哈一笑說道:“你彆完全把她當正常人,也許她一年兩年會發作一次,也許隨時發作。就算是有幾個月都沒發作了,你也不能把她當成正常人。姑娘,我說的話你可要信啊。”
這番話說出來之後,讓苗雲鳳也非常擔心,莫非自己學醫不精,還有許多的問題沒琢磨透?想想那些書上的內容,她雖然粗略地記了一遍,可是遺漏也不少,好多東西沒有完全融會貫通,沒有師傅口傳心授,的確是很遺憾。老中醫這麼一說,她也連連點頭表示讚同。
一輪酒敬完之後,突然,外邊有人撕心裂肺地哭起來,哭聲特彆響。由於外邊戒備森嚴,那人進不來。鄭市長聽到,不知道什麼情況,趕緊派人看情況。
一打聽,說是有個老太太哭著要向市長告狀。鄭市長馬上派人把她叫了進來。
原來是一個花白頭發的老太太,她進來就哭著跪在市長麵前。市長趕緊把她扶起來問道:“大姐,怎麼回事?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彆下跪。我正在給兒子辦喜事呢,你這麼做也不好啊。”
老太太哭著說:“快救救我兒子吧!鐵蛋回來了,他和我兒子一起去的東北礦區,他說我兒子躺在床上快病死了,你快去找個車把我兒子接回來吧,我實在沒有這個力量啊!”
老太太哇哇地哭得特彆傷心。鄭市長一聽可發愁了,跺著腳說道:“我剛才說了,希望能出幾個大夫去幫助那邊的人給看看病,起碼能幫他們調理一下身體,治療治療那些病人,也算幫了他們的大忙,可沒人應聲啊!”
老太太又哇哇地哭了起來。市長當時就急了,用手一指旁邊的常貴生常大夫說:“你們誰願意出個大夫?”
他又用手一指坐在不遠處的金振南,大聲地說道:“金老闆,你們金家這麼大的實力,你又控製著大閘口,全鳳凰城大部分藥店都是你們家的,你還不出幾個大夫嗎?”
金振南一聽,當時就站起來了,他非常不高興,臉色鐵青鐵青的:“我出什麼人?我現在自顧都不暇,我還出人?我出不了!”
就在這時候,常貴生啪的一拍桌子說道:“鄭市長,你彆急,我們神醫會出個人!”
他把目光唰的一下子掃向那幾個大夫:“你們誰代表咱們神醫會去?”
宋大夫一搖頭說:“我年齡大了,我去不了。”旁邊的劉大夫也咧著嘴直擺手,趙大夫也低下了頭,桌子旁邊那一圈人都沒人吱聲。
不遠處的金振南哈哈哈地大笑起來:“常大夫,我看你自己去吧!誰會到那個地方送命?好幾百裡地,到那就把命給丟了!那是什麼地方?那是被日本人控製的地方,你去了會有好果子吃嗎?我看當初誰叫他們貪財,跟著日本人的車隊去呢,他要不去,會有今天嗎?死了活該!”
金振南居然說出這樣的話,讓苗雲鳳都非常憤怒。去不了就去不了,你也彆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氣得苗雲鳳都呼呼地喘著粗氣。
當然,鄭市長也挺生氣,在場的人都把目光瞪向了金振南。方有才趕緊拍了一下金老爺的肩膀,意思是讓他彆說了。大概金振南是喝多了,他心情也不好,昨天他花了錢沒把那幾個日本人救下來,可能一肚子氣,大概率也捱了康翻譯的怒斥,今天就趁機發作起來了。
“我說的不是嗎?”金振南梗著脖子喊道,“他們去的人都是死有餘辜,人家又沒有強迫他們去,他們是想掙人家的錢,才落到這種地步。死十個八個,這不正常嗎?彆人又不欠他們的,人家誰願意去給他們冒險?這兵荒馬亂的,還是自家管自家吧!”
氣得苗雲鳳實在忍不住了,猛地站起來:“大伯!”隨後她又改了口,“金老爺,這樣的話你能不能不說?我們金家的臉都被你丟儘了!”
苗雲鳳也是忍無可忍了,“你可是在代表咱們金家呀,你怎麼能說這樣的話?不同情彆人也就罷了,還詆毀彆人,這可不是金家人該有的風格!”
金振南也惱了,啪的一拍桌子站起來:“你個死丫頭,我還沒給你算賬呢,你想翻天嗎?你同情他們,你去呀!我看你敢不敢去!你彆吹大話貶低我金振南,我沒這個勇氣,你有這個勇氣嗎?我們金家不欠他們的,你要覺得你有本事,你就去,我不圈著你了,我給你自由,你敢嗎?”
母親緊緊地抓住苗雲鳳的胳膊,大廳裡瞬間肅然安靜下來,鄭市長也看著她,楊會長也看著她,大夥都盯著苗雲鳳。
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來:“敢!我苗雲鳳去!”
“你既然說了給我自由,那就徹底給我自由!”她回過臉來,麵對鄭市長說,“大夥你們都聽到了,他一直圈著我,把我當成金家的奴隸,不給我人身自由。今天我去,我的要求就是,回來之後,大伯不能再限製我的自由,從此給我自由身!我是金家的後代,我是金家的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