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帥府之後,王副官有點情緒低落。苗雲鳳看透了他的心思,知道父親是在擔心這件事——父親沒去見督軍,也沒向他交差。
回到自己住的大彆墅,他往沙發上一坐,就低著腦袋琢磨起心事來。諸般疑問湧到苗雲鳳心頭:父親對她而言,始終是個謎團,他身上發生的種種事情,都讓她百思不得其解。
父親為什麼會這樣?來到父親身邊正是搞清楚原因的好時機!苗雲鳳計劃詳細問問父親,解開心頭的困擾。
她坐在一旁,關切地問道:“爹,你決定怎麼處理這件事?一直圍著他們,不向大帥彙報嗎?”
王副官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歎了口氣說:“我想過了,這件事情還真不好來硬的,那樣就等於和日本人撕破臉皮。我推測,大帥現在還不想和他們哄翻。那個山本所說的關東兵壓境,倒不是假話。最近他們從咱們這兒招走了一批勞工,聽說就是幫他們修鐵路、開發礦山、造兵器,準備大舉進攻中原。”
“大帥的意圖我能推測得出來,就是想敲打敲打他們,可現在看來,沒達到預期的目的。”
苗雲鳳聽完,立刻斬釘截鐵地說:“爹,這件事情你彆擔心,那幾個鬼子做下的事,交給我處理就行了,當初我要不是心念一軟交給鎮長處理,鄉親們當場結果了他們,就不會有今天!現在想想都後悔,為給死去的鄉親們討回公道,我一定不會放過他們!”
王副官突然回過臉,詫異地看著她,眼神裡滿是不可置信,問道:“孩子,你醒來之後,怎麼變得這麼剛烈?以前你可不是這樣,我記得你挺文弱的,像個大小姐,現在突然就像個女俠一樣。你有什麼謀劃?能找到那幾個十惡不赦的家夥嗎?”
苗雲鳳剛想說“有,今天晚上我就摸進去探聽探聽”,突然覺得這話不符合姐姐張鳳玲的性格和語氣——會讓父親起疑心,她還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畢竟,她也搞不清楚,自己和姐姐的身份調換到底是怎麼回事。
要是以她原本苗雲鳳的性子,帶著那幾個兄弟,早就把鬼子的武館攪個天翻地覆了。可現在不同,這事涉及到父親,和吳督軍的處境。
於是,她趕緊收斂了語氣,說道:“剛開始,我們做得確實有點草率,沒摸清底細就貿然找上門,難免會被他們挫敗銳氣。不過他們也不是沒有漏洞,咱們可以從他們內部找個知情人,調查一下這幾個人在不在武館,要是有的話,咱們再下手。”
聽了苗雲鳳建議,王副官臉上露出了笑容,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看可以。大和武館有個廚子我認識,讓他做個內應,先確定那幾個人在不在裡邊?”
苗雲鳳非常讚同,緊接著她又向父親提出了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問題:“爹,我想問你一件事,以前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王副官一聽,詫異地看著苗雲鳳,猛然低下頭,手指抓住頭皮。進而抱住腦袋,像是承受著極大的痛苦。苗雲鳳被王副官的舉動嚇了一跳,他關切的問:“父親,你怎麼了,哪裡難受?”過了好半天,他才抬起頭,聲音沙啞地說:“你不能問我這個問題,我不能想過去的事情,一想就頭痛。我的記憶隻能追溯到兩年前,再往前想,就會非常難受。”
苗雲鳳一聽“兩年前”,又見父親痛苦不堪的樣子,實在不忍心再往下問。但這讓她更加堅信,眼前這個人就是自己的父親——他莫非是失憶了?可又是怎麼失憶的?就算失憶,他的容顏應該和過去一樣,不然母親怎麼能認得出來?可為什麼彆人不認識他呢?
忽然,父親側過臉,苗雲鳳瞥見他的下巴和耳根處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如果不是像今天這樣坐在他身側,從正麵根本看不到。她心裡充滿好奇:父親這是受了什麼傷?難道是受傷之後才失憶的?
種種疑竇湧上心頭,可看著父親抱頭痛苦的模樣,她又不好意思再追問。沒想到,父親卻主動開口說起了往事:“兩年以前,我迷迷糊糊走到一個軍營裡,就隻有這麼點記憶。後來他們說我長得像一個軍官,那個軍官叫王仁傑,於是我就用了這個名字,成了國民軍中的一位參謀長。”
“我就這麼莫名其妙地頂替了他的身份。當時吳大帥的部隊正和皖西係軍閥打仗,我有了這個身份,無意中捲入了戰鬥。那次戰鬥是吳大帥親自指揮,他的腿部突然中彈,是我背著他突出重圍,保住了他一條命。”
“所以他對我特彆器重,提拔我做了他的副官,還認了我做義子,說將來要把他的職位傳給我——因為他沒有兒子。我也就有了現在的身份。至於你說的以前的事情,我是真的想不起來,也不敢想,隻要一想,頭痛就劇痛難忍。”
苗雲鳳本想引導他去聯想:“你應該是金家的二少爺,這十幾年裡你都經曆了什麼。”可看到父親痛苦的樣子,又不忍心再刺激他,這件事隻能慢慢來。
她伸過手,“啪”地一下抓住父親的手腕,想給他號號脈,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這一號脈,她不由得吃了一驚:父親的脈搏紊亂不堪,看上去威武健壯的身軀裡,竟然有兩股氣血在相互衝撞,就好像兩個人擠在一個軀體中。
苗雲鳳實在想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要想搞清楚父親的身體狀況,還得好好研究研究。一時搞不清楚,令她也陷入了深深的愁苦。
就在這時,突然進來一個士兵,傳達了大帥的命令,讓王副官立刻去見他。苗雲鳳想跟著一起去,卻被王副官攔住了:“我自己去就行,你在這裡等著,我去去就回。”
王副官離開後,一直到天黑纔回來。他回來時氣色很差,臉上的表情凝重。苗雲鳳連忙問他怎麼回事。
王副官歎了口氣,說道:“我還沒惹事,大帥就找上我了。肯定是有人在背後使壞,說我答應了那個山本,找不到人就以督軍的名義向鬼子道歉。大帥說我這是喪權辱國,還說‘你們要搜就搜,不給他們理由,你不能代表我向他們道歉’。我趕緊給他解釋,這都是沒有的事,鬼子倒是想讓我這麼應下,可我沒上他們的當。”
苗雲鳳憤憤不平地說:“對呀!是誰在背後嚼舌根,這也太不像話了!”
王副官也納悶:“我也好奇,這訊息怎麼傳得這麼快?鬼子說出來的條件,我又沒應他!怎麼就成了我的錯誤了?”
剛說到這兒,就有下人來通稟:“王副官,督軍的八姨太來見您。”
王副官一聽,趕緊站起來迎了出去,苗雲鳳也緊跟在後麵。
八姨太一進門,就滿臉堆笑。看到王副官神情黯淡,她笑著打趣道:“王副官,你瞧瞧你,一臉的沮喪,這是怎麼了?大帥訓斥兩句,至於嗎?”
王副官趕緊打了個立正,把八姨太讓到座位上。八姨太看到旁邊的苗雲鳳,知道她是王副官的乾女兒,便衝她笑了笑,誇讚道:“好漂亮的孩子!你和上次給我診病的那個小丫頭長得真是一模一樣,簡直就是親姐妹。你問過她沒有?你們是不是一個姓,同一個祖宗啊?”
苗雲鳳趕緊擺手解釋:“沒、沒、沒有!長得一樣,隻不過是巧合。”
她的做派和行為,儘管努力模仿姐姐張鳳玲,但肢體動作還是有些不自然。過去在金家做丫頭時,她吃苦受累慣了,如今身處養尊處優的環境,反而覺得渾身不自在,主要是覺得沒有施展拳腳的地方。
八姨太和王副官在客廳裡聊天,苗雲鳳站在一旁,隻覺得渾身不自在,總想離開。同時,她還發現了一件讓她十分震驚的事:八姨太在和父親說話的時候,身體竟然一點一點地向王副官靠近,完全不顧大廳裡還有其他人,毫無避嫌的意思。
苗雲鳳心裡暗暗擔心:這八姨太到底想乾什麼?
長條沙發上,八姨太往王副官身邊挪了幾次,兩人離得越來越近。她眉眼含媚,笑著說道:“你走了以後,我把吳督軍數落了幾句。你瞧瞧他這個當父親的,說話也沒點分寸,這件事情你還沒做,他就嫌你給他丟架子,這實在是太過分了,跟你有什麼關係?”
王副官坐得筆挺,腰背甚至沒打一絲彎。八姨太說話時,他始終半低著頭細心聆聽,偶爾點頭回應,間或側過臉看她一眼。
苗雲鳳在一旁,心裡清楚父親現在有多尷尬。她想幫父親解圍,卻又無從下手——主要是她也怕,父親如今的處境本就微妙,如果八姨太這般親密的舉動再被彆人看了產生誤會,那對父親就更不利了。
父親的遭遇本就坎坷,記憶儘失,過去的事情一點也想不起來。若是再遭遇什麼不測,苗雲鳳隻會更加揪心。
此刻,兩人之間的距離隻剩兩拳頭那麼近。說著說著,八姨太的手突然搭在了王副官的胳膊上,表情溫和卻帶著幾分強勢:“怎麼?連我的話你也不信嗎?你儘管按你的想法去做,出了事我給你兜著,吳督軍他也惹不起我。”
王副官早已嚇得不知所措,大概八姨太說的什麼,他都沒聽進耳朵裡。
苗雲鳳實在忍不住了,邁步走過去,“啪”地一拍八姨太的肩膀,想替父親解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