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出去很遠,不見那人蹤影,龍天運隻得折回,憤憤然將方纔的情況一五一十告訴了苗雲鳳。
苗雲鳳正一心一意地為幾人診治,她不願放棄任何一條性命。那些人雖隻是被迷醉,可依舊有性命之憂。毒雖不是她所放,卻因他們而起,是以苗雲鳳心中隻覺責無旁貸。
她不斷行鍼施術,又讓人幫忙給傷者灌水,不多時,另三名中毒之人便漸漸甦醒。鬨事之人見同伴轉醒,也隨之安分下來。
龍天運將苗雲鳳輕輕拉到一旁,壓低聲音道:“咱們這一路,怕是再難安生了。此人太過詭異,處處與我們為難,不知究竟是何用意?”
苗雲鳳輕輕歎了口氣:“這人分明是想阻止我們。采不到軟體蟲,便救不了吳大帥與王副官。他打得一手好算盤,可我們,絕不會被他阻住。”
說罷,苗雲鳳轉身回到眾人麵前,對著那十幾個年輕漢子沉聲道:“你們速速離開吧,一路務必多加小心。若是再遇煙霧之類,切記先捂住口鼻,勿吸入。我能幫你們的,也隻有這些了。”
見苗雲鳳神色誠懇,方纔開口指責她的那人不由得麵露愧色,訕訕道:“姑娘,方纔是我說話不中聽,您千萬彆往心裡去。多虧您出手救治我們的兄弟,我們當時也是稀裡糊塗,冇見著人影,幾個兄弟便接連倒下,實在是多虧了您醫術高明。”
苗雲鳳無心聽這些客套話,當即與龍天運收拾馬匹,翻身上馬,打馬如飛,向前疾馳而去。
這一番耽誤,二人心中更是焦急。原本計劃傍晚前趕到龍源山,如今經此一事,怕是要到深夜才能抵達。一路賓士,兩匹馬都累得近乎虛脫,馬脖上汗水淋漓,蒸騰著熱氣。
眼看傍晚前無論如何也到不了龍源山,苗雲鳳便與龍天運商議:“不如先找地方歇息一晚,明日再趕路,正好不耽誤明日上山采藥。”
可這荒郊野外,哪有什麼客棧,唯有去農家借宿。正巧前方出現一個隻有幾戶人家的小村莊,更讓二人意外的是,村邊一戶農家門前,竟掛著一麵幌子,上書“杏花村酒”四字,分明是一處賣酒的小鋪子。
二人當即翻身下馬,將馬匹拴在門前,邁步走入店中。撩開門簾的刹那,一股熱氣撲麵而來,濃鬱的肉香瞬間鑽入鼻息。一對中年夫婦正在屋角圍著一口大鍋燉肉,見有客人上門,臉上立刻堆起歡喜的笑容,連忙迎上前來:“哎喲,二位可是要吃東西?歡迎光臨小店!”
苗雲鳳先開口問道:“你們這裡是酒館嗎?看著與尋常農戶無異,我們險些不敢進來,冇走錯地方吧?”
那婦人笑著答道:“算不上正經酒館,不過是給往來路人準備些點心、下酒小菜罷了。有時候三五天不見一個客人,有時候一日也能遇上幾位。姑娘,今日你們是第二位客人了。”
苗雲鳳一聽確是酒館,心中頓時踏實不少,總算有了落腳之地。龍天運連忙上前詢問可有草料,他要先餵飽馬匹。男主人當即領著他出去尋草料,女主人則在屋中擦桌備盞,笑著問苗雲鳳:“姑娘想吃些什麼?”
苗雲鳳抬手指了指那口燉肉的大鍋:“給我們來兩碗熱肉,再拿些乾糧,一壺水。酒的話……便來一壺吧,給龍哥哥喝,我便不飲了。”
不多時,老闆便將熱肉與酒水一一端上。老闆娘將東西放好,忽然身子一低,湊近苗雲鳳,壓低聲音道:“方纔先來的那位客官,說是要去龍源山找軟體蟲,你們二位,莫非也是為此而去?”
苗雲鳳一聽,神經瞬間緊繃,立刻追問:“什麼找軟體蟲?是何等模樣之人?他要找什麼軟體蟲?”
她故意這般發問,便是想將事情打探清楚。
掌櫃的在一旁接話道:“那人說,山上有一種軟體蟲,可做解藥,問我可知山上哪裡有。我雖住得離龍源山不遠,可山上藥材具體叫什麼名字,我是一概不知。我建議他去山腳下的村莊打聽,那裡的村民,比我們懂得多些。後來那人便騎馬走了。”
苗雲鳳心中一沉,看來早已有人搶先一步行動。此人或許是那四位老中醫派來的人,也可能是彆有用心之輩,特意派人前來搗亂。
一想到此,她心中便緊張不已。說實話,她雖在吳督軍與王副官麵前立下保證,可若是采不到這種軟體蟲,又怎麼能配成解藥,二人依舊會有性命之憂。是以自掌櫃說出那番話後,苗雲鳳一顆心便始終懸著,食不下嚥,坐立難安。
她拿起筷子,胡亂夾了幾塊肉塞進嘴裡,又飲了一杯茶,忽然抬頭對龍天運道:“龍哥哥,今夜我們不休息了,連夜趕往龍源山!”
龍天運一愣:“小姐,你不是說歇息一晚,白日正好采藥嗎?”
苗雲鳳搖了搖頭,語氣凝重:“時不我與。我們不急,有人急。早已有人趕在我們前麵往龍源山去了,那東西極為稀缺,平常都難尋得,若是再被人捷足先登,我們這一趟,恐怕真要白跑了。”
龍天運聞言,猛灌兩口酒,大口嚼著肉,沉聲道:“好!小姐,你說如何便如何,我龍天運,全聽你的!”
二人匆匆用罷飯,苗雲鳳擦了擦汗,整理好衣衫。龍天運也用手帕擦了擦嘴,剛一站起身,身子竟“撲通”一聲向後直挺挺倒了下去。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苗雲鳳連伸手去扶的機會都冇有,眼睜睜看著龍天運倒在地上,連一旁的凳子都被砸得粉碎。
店中夫婦也嚇得連忙跑過來,手足無措,不知發生了何事。苗雲鳳快步衝到龍天運身邊,竟見他鼻孔中流出鮮血,急得她大喊:“龍哥哥!龍哥哥!你怎麼了?!”
一邊呼喊,一邊判斷,飯菜之中必是下了毒。她猛地抬眼,目光如刀,死死瞪向那對夫婦,厲聲喝問:“你們下毒了?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說話間,她已掏出手槍,直指二人。
掌櫃與老闆娘連連擺手,驚慌道:“冇有!絕對冇有!姑娘,桌上的東西,我們可以一樣一樣吃給你看!我們絕冇有做這種喪儘天良的事!我們不是黑店,是本本分分的村裡人,你不信便看!”
說著,店主便拿起碗中熱肉,大口大口吃了起來,隻吃肉,並未飲酒。苗雲鳳又指著酒壺道:“把酒也喝了!”
那男子二話不說,拿起酒壺便仰頭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她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可心中疑惑更甚。她收起槍,俯身仔細為龍天運診脈,指尖一搭,便確定他是中了劇毒。再掀開他眼皮檢視瞳孔,竟已隱隱有些渙散。
“龍哥哥!龍哥哥!”她連聲呼喊,龍天運已是命懸一線,隻剩一口微弱氣息。
店中夫婦見此情形,也俯下身焦急檢視,老闆娘道:“姑娘,要不要我們幫你找個大夫?村裡有位外地郎中,我們這就去幫你請來!”
苗雲鳳搖了搖頭,心中暗道:我都解不了的毒,他來了也是白費。
龍天運究竟中了何種劇毒,她一時竟分辨不出,她又急又怒,心中暗道:究竟是誰,一路上處處與我們為難?竟用如此陰狠毒辣的手段,非要取龍哥哥的性命!
最讓她不解的是,同樣的飯菜酒水,掌櫃夫婦吃了飲了全無異樣,龍哥哥吃了便中毒倒地,她自己也吃了肉,卻毫無異常。她細細回想,自己與龍天運唯一的區彆,便是龍哥哥多喝了幾杯酒。
難道問題出在酒上?可為何掌櫃喝了卻無事?
苗雲鳳再次為龍天運診脈。這一探,隻覺他脈搏越來越弱,氣息幾近斷絕,眼看便要撐不住了。
一路之上,龍天運為她保駕護航,披肝瀝膽。從鳳凰城一路相隨,護她到福星礦區,再到這龍源山,鞍前馬後,不懼生死,仗義赤誠。她怎能眼睜睜看著龍哥哥就此殞命?
苗雲鳳站起身,揹著手在屋中來回踱步,反覆檢視龍天運的狀況,拚命回想林敬和老前輩留下的醫書中關於各類毒物的記載。這究竟是什麼毒?藥效竟如此迅猛!
她想過在肢體末端、腳趾穴位放血排毒,可龍天運此刻的狀況,已然太遲。即便放血,他七竅已開始滲血,此法早已無用。
就在她一籌莫展、心急如焚之際,店鋪外忽然傳來一聲冷喝:“苗雲鳳!你隻要跪地求我,留下通絡針,再答應滾回鳳凰城,不再為那吳笨蛋與王該死治病,我便給你解藥,救回這小子!你答不答應?”
苗雲鳳一聽這聲音,便知是樹林中那個神秘人!
店主夫婦嚇得縮在屋角,大氣不敢出。苗雲鳳不知此人藏在何處,氣得衝到院中,厲聲大喊:“你給我出來!藏頭露尾,暗中算計,算什麼英雄好漢?有本事便明刀明槍地較量!你害我龍哥哥,究竟是何用意?再說通絡針早被我大伯拿走了,你要什麼通絡針!”
那人哈哈大笑,聲音從暗處傳來:“我可不是傻子。我就要你身上剛纔用過的針,你再跪地起誓,我自然會給你解藥。你好好想想,是他的命重要,還是你的針重要?你好好想清楚!”
苗雲鳳被逼到絕境,心中清楚,人命隻有一條,龍天運的性命,絕不能丟。通絡針雖是絕世寶物,可終究是死物,她不能為了守住幾根針,便眼睜睜看著龍哥哥送命。眼下她一時半刻根本找不出解毒之方,龍天運的性命,可耽誤不起。
立刻,她咬牙大喊:“好!我苗雲鳳認栽!通絡針給你!”
那人卻依舊笑著,語氣越發陰狠:“這可不行。我說的話,你冇聽明白嗎?跪地求饒,發誓不去采藥,不再為那兩個混蛋治病,我纔給你解藥!”
這兩個條件,實在太過屈辱。苗雲鳳心中怒極,暗道:大丈夫寧死不屈,給你針便也罷了,要我跪地求饒,我苗雲鳳便是死,也絕不肯受此屈辱!
“龍哥哥!”她哭著奔回屋中,扶住龍天運的頭,“我們便是死在這裡,也絕不向邪惡低頭認輸服軟!”
她冇有答應對方的條件,再次將手搭在龍天運脈搏上,仔細診查。情急之下,一個大膽的念頭忽然湧上心頭。
苗雲鳳發現,此毒藥性雖烈,卻有由內而外散發的特性。由此,她想到古人記載的一種驅毒之法——將人放入熱水缸中,以高溫汗蒸,逼毒從汗液排出。此法是否有用,她並無把握,可事到如今,也隻能死馬當活馬醫,姑且一試。
她立刻高聲喊來店家:“快!找一口大木桶,立刻去燒一大鍋熱水!我要將龍哥哥放入水中!”
老闆娘連聲應道:“哎!好!姑娘可是有辦法了?熱水我們這裡現成的,我這就去拿木桶!”
二人很快抬來一口洗澡用的大木桶,男主人用大木盆端來一盆盆滾燙的熱水,嘩嘩倒入桶中。苗雲鳳讓他們不斷添水,將木桶注滿,伸手試了試水溫,恰是正好。
她讓店夫婦幫忙,將龍天運輕輕架入木桶之中。龍天運渾身綿軟,如同麪條一般,苗雲鳳穩穩托住他的頭,不讓其浸入水中,又吩咐二人繼續燒開水,不斷往桶中新增。
入水不久,龍天運的身體便開始冒出汗珠,額頭、臉頰汗水淋漓。苗雲鳳從懷中取出一個藥包,將藥粉倒入水中,輕輕攪拌均勻。此藥粉可加速氣血流通,催動體內淤積的毒素隨汗排出。
不多時,龍天運鼻孔中緩緩流出的鮮血漸漸凝結結痂,不再滲血,呼吸也慢慢變得勻稱。
老闆娘在一旁驚喜地喊道:“哎呀!有救了!這孩子有救了!”
店老闆也麵露喜色。
其實苗雲鳳心中本是毫無把握,此法隻是古籍所載,以熱水汗蒸逼毒,她也清楚,這般做法未必能徹底解去龍天運體內劇毒,隻求能暫時吊住他的性命。
這一番折騰,足足持續了兩個時辰,店中存水幾乎用儘。再為龍天運診脈時,脈象已然平穩許多,苗雲鳳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釋然的笑容。
這堪稱是她行醫以來,最大的一次險勝——將一個瀕臨死亡的危重之人,從鬼門關硬生生拉了回來,還是在全無把握的情況之下。
她估摸著時機已到,便讓店老闆幫忙將龍天運從木桶中抬出,用木凳臨時搭成一張床,將他平放在上。隨後,苗雲鳳守在一旁,取出通絡針,找準幾處護住心脈的關鍵穴位,穩穩刺入,緩緩行鍼,助他增強自身氣血與抗毒之力。
這一番救治,整整折騰了一夜。
次日清晨,院外鳥鳴聲聲,清脆悅耳。龍天運的呼吸終於平穩如常,與常人無異。苗雲鳳長長舒出一口氣,渾身脫力,癱坐在一旁。
這一夜,她未曾閤眼,全副心神都放在龍天運身上。收起針包,又仔細觀察了片刻,她叮囑店家幫忙照看,自己則靠在牆邊,打算短暫歇息片刻。雙眼一合,便沉沉睡去。
睡夢中,她忽然陷入噩夢,彷彿有一隻手死死掐住她的脖頸,拚命搖晃,欲置她於死地。苗雲鳳驚聲大叫:“啊!龍哥哥!”
手猛地一抓,竟一把抓住了一隻手腕。
隨即,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小姐,你叫我?你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