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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天黑透了,錢主簿才被抬回縣衙。\\n\\n他軟塌塌的癱在擔架上,冇了人樣。\\n\\n嘴唇發著烏青,眼裡的光都散了。\\n\\n那條斷掉的左臂拿木棍胡亂捆著,外頭的粗布早讓血洇透,凝成了難看的暗紅色。\\n\\n縣衙後院的廂房裡。\\n\\n請來的老郎中滿頭是汗,屋裡熱氣蒸騰。\\n\\n“大人,咬緊了,骨頭要歸位!”\\n\\n兩名衙役死死壓住錢主簿的肩膀和雙腿,用上了全身的力氣。\\n\\n老郎中閉上眼,雙手握住斷臂兩端,猛的一錯一合。\\n\\n“哢嚓!”\\n\\n骨頭歸位的聲音,比殺豬還尖利。\\n\\n錢主簿喉嚨裡爆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塞嘴的布團當場被咬穿。\\n\\n他雙眼向上翻起,渾身的汗水像剛從井裡撈出來,一下就浸透了身下三層厚實的棉褥。\\n\\n劇痛過後,他反倒不動了。\\n\\n頭兩天,錢主簿冇開過口。\\n\\n他把自己埋進被子裡,身子篩糠一樣的抖。\\n\\n他一閉上眼,就能看見幽穀坑洞上方那個泥腿子的影子,手裡還托著要他命的巨石。\\n\\n那塊石頭,成了他怎麼也醒不來的噩夢。\\n\\n直到第三天,錢主簿才能勉強灌下半碗稀粥。\\n\\n肚子裡有了東西,力氣也回來了。他抬起冇斷的右手,一把掃掉了床頭的青瓷藥碗。\\n\\n“砰!”\\n\\n碗摔得粉碎,深褐色的藥汁濺得到處都是,滿屋子都是嗆人的苦味。\\n\\n“滾!”\\n\\n“全都給我滾出去!”\\n\\n伺候的丫鬟家丁嚇得魂不附體,連滾帶爬的逃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房門。\\n\\n屋裡,隻剩下錢主簿牛喘般的呼吸聲。\\n\\n他掙紮著靠上床頭,啞著嗓子讓家丁取來筆墨。\\n\\n他要寫信。\\n\\n一筆,一畫。\\n\\n錢主簿的右手青筋暴起,幾乎要將細細的筆桿捏斷。\\n\\n他寫了整整三頁紙。\\n\\n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n\\n信,是寫給他遠在南陽郡的堂兄——錢文舉。\\n\\n錢文舉在郡守府當師爺,專管文案人事,品級不高,卻是郡守大人跟前的紅人。\\n\\n整個南陽郡的官,見了他都得喊聲“錢先生”。\\n\\n信裡,黑石村的陳二狗,成了“聚眾數百、私造兵刃、意圖謀反”的匪首。\\n\\n自己斷掉的胳膊,成了“率眾圍攻朝廷命官、暴力抗稅”的鐵證。\\n\\n那些哭天搶地的村民,更是“受匪首蠱惑、公然對抗王法”的刁民。\\n\\n錢主簿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隻剩一個忠於職守,不幸落入賊窟的可憐樣子。\\n\\n寫完,他反覆看了兩遍,嘴角咧開,臉上的肥肉擠成一團。\\n\\n他把信紙仔細摺好,塞進用蠟封口的細竹筒,喚來最信得過的家丁。\\n\\n“快馬,現在就走,天亮之前必須出城,親自把這東西交到我堂兄手上!”\\n\\n錢主簿的聲音嘶啞,眼睛裡隻有一片陰沉。\\n\\n“告訴他,事成之後,黑石村那小子的兩個婆娘,送去給他當洗腳婢!”\\n\\n“是!”\\n\\n家丁揣好竹筒,躬身退出。\\n\\n很快,一匹快馬的蹄聲,消失在通往南陽郡的夜色裡。\\n\\n與此同時。\\n\\n縣城東巷,一處不起眼的院落。\\n\\n劉三推門進院,反手插上門閂。\\n\\n他冇進屋,立在院子裡的水缸前,看水麵倒影裡那張陌生的臉。\\n\\n銅鏡太貴,他捨不得買。\\n\\n水裡,他臉頰上多了三道被碎石劃出的口子,已經結了暗紅色的痂,像三條趴著的蜈蚣。\\n\\n“當家的,回了?”\\n\\n他婆娘端著熱水盆從屋裡出來,看見他這副模樣,手一哆嗦。\\n\\n“哎呦!你這是山上碰著熊瞎子了?”\\n\\n劉三一把揮開婆娘遞來的毛巾,一言不發,一瘸一拐的進了屋,側身躺倒,麵朝牆壁。\\n\\n右腿疼得鑽心。\\n\\n但更讓他心煩的,是陳二狗下山時在他耳邊說的話。\\n\\n“他回去第一件事,不是養傷,是琢磨著,怎麼把今天這口黑鍋,結結實實的扣在你腦袋上。”\\n\\n“你那個表弟李虎……當初頭一個踹他的人,也是你。”\\n\\n“卸磨殺驢……用不著我來教你吧。”\\n\\n錢胖子是什麼貨色,劉三跟了他這麼多年,骨頭渣子都認得。\\n\\n心黑,手狠,翻臉無情。\\n\\n為了一筆賑災糧,他能把替他辦事的書吏眼都不眨就推出去頂罪。\\n\\n自己呢?\\n\\n在坑底,第一個替錢胖子低頭的人,是自己。\\n\\n在錢胖子眼裡,這就是背主!\\n\\n他劉三,就是下一個替罪羊。\\n\\n劉三猛的坐起,額頭全是濕冷的汗。\\n\\n不行,不能等死!\\n\\n接下來的幾天,黑石縣衙的氣氛說不出的古怪。\\n\\n跟著錢主簿去幽穀的幾個衙役,回來後全成了鋸了嘴的葫蘆,誰問都搖頭。\\n\\n但牆哪有不透風的。\\n\\n錢主簿斷了胳膊,劉三瘸了腿,這訊息跟長了腿似的,冇兩天就在縣城傳遍了。\\n\\n茶館酒肆裡,說什麼的都有。\\n\\n有人說幽穀裡有吃人的妖怪,錢大人是命大逃回來的。\\n\\n有人說,黑石村那個陳二狗會妖術,能撒豆成兵。\\n\\n傳得最邪乎的,是說陳二狗本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專治貪官汙吏。\\n\\n縣令張敬才聽完師爺的稟報,隻說了句“知道了”,便把自己關進了書房。\\n\\n他端著一杯熱茶,在太師椅上坐了整整一個下午。\\n\\n誰也不見。\\n\\n張敬才心裡透亮。\\n\\n這事,就是錢胖子貪心不足,在鄉下踢到了鐵板。\\n\\n往上報?郡守大人怪罪下來,自己一個“治下不力”的考評跑不掉。\\n\\n往下壓?錢胖子在郡城有靠山,回頭給自己下絆子怎麼辦?\\n\\n思來想去,隻有一個字——拖。\\n\\n裝聾作啞,不聞不問,等風頭自己過去。\\n\\n而黑石村,陳家小院。\\n\\n一切如常。\\n\\n陳二狗蹲在院子中央,手裡握著一塊從山上撿來的青石,一下,一下,打磨著那把舊柴刀的刃口。\\n\\n“唰……唰……”\\n\\n聲音規律,不疾不徐。\\n\\n蘇清瑤抱著針線筐,坐在不遠的矮凳上縫補一件破了的粗麻外衣,偶爾抬起頭,看一眼自家男人專注的側臉。\\n\\n廚房裡,蘇清鳶正忙著。\\n\\n濃鬱的肉香順著門縫鑽出來,混進院裡冰冷的空氣裡。\\n\\n院牆外呼嘯的北風,颳得愈發緊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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