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嘆口氣，繼續算起賬來。不一會兒那小二端出一個熱氣騰騰的大碗，穀風問他：“可是按我說的做的嗎？”小二眯縫著眼道：“爺您放心，您老吩咐的，小店不敢怠慢。”穀風從袖中掏出一錢碎銀子甩給他，小二見了銀子更加喜笑顏開，不住地作揖道謝，樂顛顛地去了。
穀風對徐炎道：“徐兄，這年頭兵荒馬亂的，這裏實在是沒什麼好東西了，剛才我跟雷兄幾乎把整個鎮子都搜羅遍了，才買到那麼兩匹瘦馬。”雷鳴震也道：“是啊，就這人家還不捨得買，硬是每匹馬要了穀少爺二十兩銀子，比市麵上買一匹好馬還貴呢。”穀風接著道：“所以隻能委屈徐兄先將就些，等到了泰安府，我一定大擺筵席，咱們大醉三天！”雷鳴震笑道：“那我們可真是沾了徐兄的光了。”
徐炎一看那隻大碗，原來是碗手擀麵，上麵青菜蘿蔔、雞蛋牛肉應有盡有，香味四散，看著就頗為誘人，心想“我原還以為穀風存心處處與我為難，看他為我準備的這碗麪，著實是用心了，難道是我小人之心，把人想歪了？”他走了半天的路本已就飢腸轆轆了，說了聲：“有勞穀兄了。”拿起筷子便要吃。
忽聽店小二道：“呦客官您來了，您裏邊請。”接著雷鳴震和穀風都咦了一聲，同聲道：“是他？”三人中就徐炎背對著門，回頭一看，見一個清秀持劍少年進門拐到靠窗一張桌前坐下，正是江嶽。
徐炎一下子站起身，想要跟他打招呼，但見他麵目冷峻，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想必是心中仍有火氣，想起他性情陰晴不定的樣子，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又坐了下來。
穀風沉吟道：“又是這小子。”雷鳴震湊到他跟前小聲道：“穀少爺，記得你說過好像看這人有些麵熟？”穀風點頭道：“可就是想不起來。”雷鳴震道：“不知怎的，我這番一見，也覺得有些熟悉似的。”
徐炎又端過那碗麪剛要下筷，背後江嶽猛地一拍桌子，嘭的一聲震得桌上筷桶杯碟叮噹亂響，把店中幾人都嚇了一跳。隻聽江嶽朗聲道：“小二，你這店裏都有什麼好東西，儘管上來。”小二陪笑道：“客官少怪，現今兵荒馬亂的，小店存貨本來就少。這幾日來來往往客人多，隻有些青菜花生豆了，客官喝酒不喝？我們這裏有前村裡釀的紅薯酒，雖然濁了點，還是別有味道的，客官要不要嘗些？”
江嶽道：“沒有肉嗎？”小二笑道：“實在對不住的很，本來前幾天剛宰了頭老黃牛，這最後一盤給那幾位爺買了，眼下真是沒有了。”江嶽又一拍桌子，不悅道：“他們吃就有，我吃就沒了？莫不是你們店大欺客，怕我付不起賬？”小二道：“呦，瞧您怎麼話說的，您這麼說可真是打小的臉了。”說著還真的就揚起手啪啪打了自己兩巴掌，隻是他那副彷彿天生成的笑臉絲毫不受影響，“屬實是賣沒了，您老擔待。”
江嶽眼珠一轉，口氣稍稍放緩道：“沒有牛肉，你不會拿別的肉替嗎？”小二道：“別的肉？豬羊雞鴨的更沒有了，那些東西，您老再辛苦半天，趕到泰安府就有。”江嶽搖搖頭道：“沒有豬肉羊肉，你不會用耗子肉、蟑螂肉嗎？”
小二吃了一驚，苦笑道：“客官又說笑了，您就是借我個膽兒，我們也不敢啊。”邊說著邊又抽了自己一下。這下徐炎在一旁聽不下去了，將筷子重重拍在桌上，起身回頭道：“人家都說了沒有，你何苦這麼咄咄逼人，為難人家？”
江嶽氣沖沖看了他一眼，卻並沒有答他話，轉臉沖小二微笑道：“小二哥，你別看我脾氣壞說話難聽，可我心腸好，從不幹害人的事，不會為難你的。有些人就不一樣了，成天臉上笑容滿麵，嘴上跟抹了蜜似的，其實心裏全是算計害人的花花腸子。你每天迎來送往的見人多，可要小心些。小二哥，你剛才說村裏的酒好，先拿一壺來嘗嘗吧。”
他這話含沙射影，穀風卻聽著不順耳了，說的是誰他再明白不過，哼了一聲就要發作。雷鳴震攔住了他，小聲勸道：“穀少爺，這小子似乎頗有些來歷，先看看再說。”穀風忍住怒氣，端起碗來咕咚喝了口酒。
小二聽了也心中忖道：“這莫非是說的我？”不過即便真說的他，他也不會生氣的，反而見江嶽難得臉色好轉，一邊拖長了嗓子吆喝道：“好嘞，一壺酒！”小跑著從櫃上拿了壺酒來，一邊道：“客官您心腸好，是好人，小的一見麵就看出來了。您老是刀子嘴豆腐心，跟小的鬧著玩，我是知道的，其實您是最會心疼人的了。誰要說您老是壞人，那可真是黑了心爛了肺，該遭雷劈了。”
江嶽雖知道他這滿嘴儘是諂媚奉承之言，此刻卻也真說到了他心裏。小二給他倒了碗酒，他端起來輕輕啜了一口，沖他讚許地一點頭，又沖徐炎翻了個白眼，道：“小二哥，你說得可太好了，要人人都似你這般明事理就好了。唉！可世上偏偏就有那麼一種人，長了眼是個睜眼瞎，長了心是塊爛石頭，人家真對他好的他罵人家編排人家不是，人家變著法的害他的，他還當親兄弟感恩戴德。”
最尷尬的是徐炎，自剛才自己氣不過江嶽的蠻橫而出言責備，卻落得個不理不睬，連自己為之出頭的那個小二也沒正眼看過自己，似乎是在嫌自己多事，看著江嶽和小二又自顧自說個不停，自己僵在那裏可謂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及至聽到江嶽後麵的話，分明是在抱怨自己有眼無珠不識好人心，細想之下他說的卻也是實情，讓人無從辯駁，一時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小二笑道：“哪會有這樣的傻蛋，要真這樣，挨萬箭穿心都不多。”江嶽忽地臉色一寒，“你說讓誰萬箭穿心？”小二料不到突然變臉，看他眼睛直勾勾盯得自己，眼神中似乎是要射出刀子來，卻怎麼也想不通哪句話說的不對觸怒了他，這才體會到這位小爺喜怒無常不是個易與的主，心裏頓時發毛了。其實他又哪裏知道，若不是礙著徐炎站在一旁，沖他剛才那句話，江嶽早就亮出真刀子了。
掌櫃的在一旁看不下去，責備他道：“我平日跟你說過多少次，叫你少說話少說話，你非不聽，還不快去給客人端菜。”
小二如蒙大赦，連聲答應著跑進後堂給江嶽端來了幾碟素淡菜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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