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炎他們回房收拾好行囊,會合了範清華,出了太極宮。華子清沒再出來相送,劉子平便權代掌門師兄送出門外。
鄧子寧一路神情落寞,徐炎知他心中苦悶,便一直陪著他,卻也一路默然無話。
下得山來,徐炎終於忍不住問道:“阿寧,今後你打算怎麼辦?”鄧子寧嘆息一聲,道:“四處漂泊,四海為家唄。”徐炎道:“不如還是回武陵老家吧,就住在縣衙裡。你放心,今後我家就是你家,我爹他一向喜歡你,也一定會拿你當自己的孩子看待的。”
鄧子寧剛要說什麼,盧南鶴笑道:“徐少俠還要跟我們一起去趟泰山,待從泰山回來,你們再一起回武陵,豈不方便?”鄧子寧訝異問徐炎道:“你也要去泰山?”盧南鶴笑道:“是啊,穀老爺子廣發英雄帖,八月十五天下英雄雲集泰山,也是武林中多年來少有的盛事。我闖蕩江湖這些年還沒碰上過呢,你們年輕人不趁此去見見世麵,豈不錯失良機?”
鄧子寧還有些猶豫,“可掌門師兄他……”盧南鶴打斷他道:“你現在已經不是太極門的人了,他既不講同門情義,你還管他說什麼做甚,就一起去吧。”徐炎也道:“既然盧前輩相邀,咱就去吧。”鄧子寧點了點頭。
盧南鶴又說道:“不過那老王爺說得對,錦衣衛耳目遍天下,你以後行走江湖,暫且不能再用‘鄧子寧’這個名字了,須得想個化名纔好。”鄧子寧道:“我還用拜師前的本名‘鄧寧’怎樣?”盧南鶴搖頭道:“還是太著痕跡。”鄧子寧略一沉思,“‘寧’字是我父親取的名字,我不想改。我親人都已離世,這世上除了師父,也就徐伯父對我最好,反正又用不了很久,就暫且先叫‘徐寧’吧。”徐炎聽了,心中既感動又愧疚。
盧南鶴笑道:“徐寧,這個名字好,依我看,一路上你和徐少俠就真以兄弟相稱,倒也方便的多。”
眾人就這麼向著東北而行,彼時河南、山東經過民軍和官軍多年鏖戰,又有關外清軍幾次入關劫掠,舉目四望,當真是“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看的他們無不連聲嘆息。
走了大半日,天色已晚,一路也沒尋到個像樣的市鎮,他們隻好找了一處荒村歇宿。這村子原來有十來戶人家,許是為躲避戰亂,又許是連年大旱顆粒無收而另謀生路,此刻已見不到一個人,四處頹牆殘壁,屋無完瓦,顯然荒敗已久了。
眾人尋了處還算門窗完整的房子給範清華住了,餘人則隨意找房住下。說是住下,其實也就是倚著斷壁略微避避風罷了。
徐炎生起一堆火,拿出乾糧胡亂吃了幾口,本想早些睡去,可不知為什麼想起了範清華。自太極宮中她甩手而去,這一路上她臉若寒霜,再沒跟他說過一句話。徐炎此刻還想不出自己那句話哪裏不對,輾轉反側不知如何是好,不知不覺篝火已熄。
忽然藉著微弱的月光,隔著一處斷牆,遠遠地瞥見隱約似有一個人影向著村外悄悄走去。
徐炎心下生疑,從一旁取了兵器,就輕輕地追了出去。來到剛才那地方卻絲毫看不到人,徐炎又沿著小路向村外尋找了一番,還是不見人影,正在疑心是不是自己看錯了,便要回去。
忽聽一旁屋後似有響動,“誰?”徐炎低聲問道。
一個人影從屋後閃出,走近一看竟然是徐寧。
徐炎有些吃驚,“阿寧,你怎麼會在這兒?”徐寧道:“哦,睡不著,想找你坐一坐的,不知道你住哪間,找到外邊去了。”徐炎道:“哦,我生的火早熄了,不然你一眼就看見了。過來吧。”徐炎領著徐寧回到他落腳的那間破屋,又重新燃起了火。
剛一坐下,火光映照之下,徐炎驚訝地發現徐寧額頭上竟有一塊淤青和擦傷,忙問道:“阿寧,你的傷是怎麼回事?”徐寧摸了摸額頭,苦笑道:“屋後太黑,我走路的時候又有些心不在焉,被石頭絆了下碰到牆上了。”
“是為了離開太極門的事嗎?”徐炎知他心中苦悶,輕聲問道。徐寧點點頭。
徐炎道:“是啊,畢竟是待了十多年的地方,一朝分別,總是會讓人有點不捨的。”徐寧道:“我在太極門的時候,總覺得除了師父和大師兄、卓師兄,人人都對我不好,有時甚至覺得在那兒待不下去了。可現在想想,如果能讓我留在太極門,我哪怕一輩子給師父看靈守墓也願意。”徐炎道:“雖然其他師兄們與你不睦,但並不像林子楓那樣兇惡,這麼多年朝夕相處,總還是有感情的,隻是平時沒感覺出罷了。”徐寧嘆口氣道:“人就是這麼奇怪,很多東西你擁有的時候不知道珍惜,總覺得外麵的一切都比它好,非得等到失去了,卻又覺得它纔是世上最好的。那些原本你羨慕的,走近了看,也並沒有你想得那麼好。”
徐炎聽他話中似有深意,“你這是怎麼了?說起話來老氣橫秋的。”徐寧搖頭道:“沒什麼,你,真的想去泰山嗎?”徐炎道:“嗯,咱們一起去看看,也見一下前輩英雄。反正又耽誤不了多少時間,到時咱再一起結伴回武陵去。”徐寧道:“其實那些英雄豪傑看似風光榮耀,卻也有旁人不知道的難處跟苦處,未必如你想的那樣,見與不見也沒什麼緊要的。”
徐炎心想,他這話倒跟範清華的語氣有些相像呢。是了,範清華定是責備自己太過醉心於功名事業而忽略了她了。
徐寧顯得有些躊躇,幾度欲言又止,終於還是說道:“阿炎,別去泰山了,咱直接回武陵吧。”徐炎望著他真誠而期許的眼神,道:“阿寧,實不相瞞,我去泰山確實有點事非辦不可,隻要辦完了,咱就回去。”徐寧猛地站起,“到底有什麼事,非去那裏不可?”徐炎搖頭道:“現在我不能說,等回到武陵,我必一五一十地告訴你。”他對鄧子寧已經稱得上推心置腹了,換了別人,他連這句話都不會說的。
徐寧有些失望,“好吧,那就去吧。你早些歇息。”轉身向外走去。
“阿寧!”徐炎忽然叫住他。徐寧止住了腳步,“隻要了了這件事,我們就回到武陵,從此再不入江湖了。往後餘生,你我就是親兄弟!”徐寧轉頭沖他微微一笑,便回去了。
徐炎看著他遠去,漸漸消失在夜色中,心中不知為何,也是說不出的沉重。他心緒煩亂,一腳將火堆踢散,再躺下時,更加難以入睡了,心中始終掛念範清華,終於還是起身,走到範清華所住的那座房子外。
徐炎隔著院牆一望,她的屋裏仍然亮著火光,想是也還沒有睡去。
徐炎在牆外來回踱步許久,幾度邁出的步子又收了回來,始終不敢走進去。正想返身回去,忽聽房門吱呀一聲開了,範清華立在門口,卻也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你怎麼在這裏?”
“我……”徐炎不見時想她,這麼突然見到她卻有些侷促了。
“你站這兒很久了嗎?”範清華又問道。
徐炎道:“沒,我剛來,我是想……”範清華一臉漠然,說道:“進來吧。”不等徐炎說完,自己轉身進了屋裏。徐炎既意外又欣喜,遲疑了一下,走了進去。
範清華正坐在一個破凳上撥弄篝火,見徐炎進來,頭也不抬,說道:“把門關上。”徐炎依言將門關上了,範清華又指著身旁的另一個舊凳子,“坐下說”。徐炎坐在範清華身邊,近的似乎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氣,聽得到她的呼吸,心怦怦直跳,好在通紅的火光掩住了他臉上的紅。
“白天的時候,是我不會說話,惹你生氣了。”徐炎終於鼓起勇氣,將心底的話說了出來。範清華轉頭看了看他,露出一絲微笑,又低下頭擺弄篝火,“其實,你若不來,我本也打算去找你的。白天的時候,我也有不對,我不應發脾氣,你想做英雄做豪傑,這是好事,別人沒資格阻攔的。”
徐炎道:“不,不,我那時隨口一說罷了,現在想想,真是有些不自量力了。就連阿寧也說,什麼英雄豪傑的都是虛幻,不如回武陵的好。”範清華抬起頭來,“怎麼,你剛從他那裏來?”徐炎就把剛才的事跟她說了。
“你不覺得他有些異樣?”
徐炎道:“離開太極門對他來說太過突然,心中一時難以接受,會這個樣子,也是人之常情。”範清華道:“對了,我臨走前,雲珠托我給你寧弟帶句話,叫他不要記恨華師兄。他這樣做也是不得已,並不是真要罰他,而是為了保他,為了讓他免遭錦衣衛報復。你再見他的時候幫我把這話轉給他吧。”徐炎點頭道:“好。”頓了下又道:“就算孫師姐不提,我想阿寧心裏也是明白的。”
徐炎又問:“說起來,孫師姐還好吧。”範清華道:“我走的時候精神好些了。唉!說好還能好到哪裏去?這輩子最疼最愛自己的兩個人,一個死了,一個就算活著也跟死了沒什麼分別,真不知道今後她要怎麼辦。”
徐炎道:“世事真是難料,孫道長這樣的一代宗師,誰能想到一夜之間,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範清華似乎想起了什麼,忽然問道:“對了,你認為孫道長是誰殺的?”徐炎詫異她怎麼會這麼問,“不是林子楓嗎?”範清華不語。徐炎問道:“難道你覺得會是別人?”範清華道:“不是我覺得,是雲珠覺得。”徐炎更驚訝了,“孫師姐?難道他會認為不是林子楓乾的?林子楓可是都承認了啊。”範清華道:“我也是這麼說的。可她說,既有一堆證據,又有他親口承認,這事說得上是鐵證如山。可她就是覺得,這事不像是林子楓做的。”
徐炎不解問道:“這我就聽不懂了,又說是鐵證如山,又說不是他,這不是自相矛盾嗎?她為什麼會這麼想?”範清華伸手指了指自己頭上,“女孩子的直覺,你可別小看它,很靈的。”徐炎憨笑道:“我可做不到,放著無可辯駁的證據不信,去信什麼虛無縹緲的直覺。”止住了笑,又說道:“況且我還是想不明白,如果林子楓沒有做,他為什麼要承認,還要自戕謝罪?”範清華道:“雲珠說,也許他真的跟她爹爹動手了,真的讓她爹爹受重傷了,可最後殺死他爹爹的未必是他。她瞭解林子楓的性格,這個人你說他作惡多端也好罪大惡極也罷,但他從來是敢作敢為天不怕地不怕。如果是他做的,一開始就認了,哪怕是殺了王侯貴胄他也不會不認的,又怎麼會有那麼多爭辯?”
徐炎聽了,心中對孫雲珠有一絲的不喜,“這孫師姐是怎麼了?為什麼到現在她還會為林子楓開脫,殺父之仇,還有心愛之人的滅門之恨,難道他就一點不放在心上嗎?”範清華搖頭道:“不,她恨林子楓甚過你們所有人,隻不過是不想被恨給矇蔽了雙眼罷了。你看著她平時大大咧咧,不拘禮法,其實真遇到事情,她心細如塵,穩重著呢。”
徐炎卻仍是不信,“我還是覺得,林子楓一開始分明就是想抵賴,看到證據確鑿這纔不得不認罪,沒什麼好懷疑的。他們都這麼多年不見了,人總是會變的,孫師姐怎麼就能那麼肯定?”範清華輕輕一笑,“嗯,也許是我多想了,你們說的各有道理,可我還是信你的。”
徐炎也報之以微笑,他心底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心中頓時舒暢了許多,覺得夜已深了,便要起身回去。
範清華送他出門。其實,離開太極門時,孫雲珠還曾對她說,自己命苦,這一生隻怕註定要孤獨終老了,你一定要珍惜所愛的人。那時範清華臉一紅,連連否認。孫雲珠說你與你那徐師弟嘴上不說,早已是心心相印,當我看不出來?真喜歡一個人,就要說出來,否則像我這樣,一步走錯,悔恨終生。
範清華雖還有些不還意思,卻也不好再否認了,卻還是問她,這種事若讓一個女子先說該有多難為情,難道不應由男子來說嗎?孫雲珠嘆息一聲,說一開始她也是這麼想的,這才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就這麼白白錯過。世上男子又有幾個是將兒女情長看得最重的,他們更關心的永遠是自己的功業,也隻有我們這些癡傻的女子,才會將他們看成自己的全部。所以,這世上男子薄情也好,女子癡情也罷,都不過是在追尋自己最想要的東西,談不上什麼誰對誰錯的。
範清華知道這都是她一番痛徹心扉後的肺腑之言,點了點頭記在了心裏。不過這些,她是不會跟徐炎說的了,她隻是靜靜深情地望著徐炎走遠,久久心緒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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