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子寧道:“不去說那些不開心的了,咱倆分別之時還是兩個書生,如今再見麵時卻都已與刀劍為伍了,真是造化弄人呢。來,我們倆切磋一下怎麼樣?”徐炎道:“你別開玩笑了,你是堂堂太極門的弟子,我這點東拚西湊的玩意兒,哪裏是你的對手?”鄧子寧笑道:“咱們就當是小時候比文對弈一樣,比著玩兒的,還能跟江湖仇殺似的較真嗎?”徐炎道:“好吧,那就比吧,隻是你別笑話我就好。”
兩人沒帶兵器,就從橋邊的鬆樹上折了兩條鬆枝以作刀劍,比了起來。鄧子寧施展的是正宗太極劍法,雖隻是入門第一層,然沉雄厚重,綿密無方,攻則不疾不徐,守則密不透風。徐炎不想用白馬刀門的武功與鄧子寧爭勝,連使了快刀門“追風刀法”、鄂西鍾家“十九路分光劍”和師父誌嚴大師的“伏魔刀法”等幾套武功,均是難以威脅鄧子寧分毫,反倒是自己迭遇險招,若不是鄧子寧未出全力,見好就收,早就被刺中好幾下了。
這一切徐炎自然也是看在眼裏,心道:“太極門果然盛名無虛,阿寧這麼多年也確不負光陰,別人不說,單看他出手這幾招就知比他師兄卓子凡高出一籌。我早說怎麼可能是他的對手嘛,趁早認輸算了。”剛想到這裏,忽見鄧子寧一招“西嶺雲橫”,鬆枝向自己頸下橫削而至。
徐炎本擬以誌嚴師父所授的“鷂子翻身”一躍避開,然後就此認輸。忽然腦海中浮現起當日跟師父範爭雄相鬥時曾使過一招“橫掃千軍”,正與此相似,這些天他日日琢磨師父所傳的那些武功,幾已心手合一,電光石火間不及多想,不避反進地踏步迎了上去。
鄧子寧見他如此不依常理而動,也是一驚,眼見手中鬆枝將要掃到他的脖頸,此時再要收招已然來不及,雖說這不是尖兵利刃,但打上也非讓徐炎受傷不可。他正自焦急,隻見徐炎鬆枝倒豎,千鈞一髮間擋住了鄧子寧的鬆枝,順勢滑下直取他握著鬆枝的手。這並非真的刀劍,握手處沒有護圈,鄧子寧無法,隻得撤步回身。徐炎趁勢追上,身形連轉,手中鬆枝橫掃而至,饒是鄧子寧的太極門身法高妙,後撤的快,仍是被徐炎掃到了衣角。
鄧子寧站定後,驚詫不已,“剛才,那不是白馬刀門的‘旋風斬’嗎?範,範老英雄教你武功了?”徐炎無法隻得照著對範清華他們的說辭跟他解釋,“師父隻教過我幾天,隻學的些皮毛,所以我不想拿出來獻醜的。”
鄧子寧笑道:“那可太好了,往日早想和範師姐請教下白馬刀門的絕學,一直不得其便,今天正好開開眼界。”說著鬆枝抖動,又向自己襲來。
徐炎見他興緻如此之高,也不好拂了他的意,隻得硬著頭皮打了下去,既已捅破這層窗戶紙,徐炎也就不再顧忌,將自己迄今所學的所有白馬刀門武功淋漓盡致施展出來。鄧子寧贊道:“這樣纔好!”口中稱讚,手下卻絲毫不鬆,十幾招之間,“寒光劍法”“太極十七式”這些平日難得一見的太極門絕學紛紛施展開來,令人眼花繚亂。
徐炎心中清楚,自己縱然得了些白馬刀門的傳授,終究跟十餘年浸淫太極門正宗武學的鄧子寧沒法比,切不可與他搶先爭勝。加之他本無爭勝之心,是以無論鄧子寧如何招式繁複,他抱定主意隻是存厚守拙,謀定後動,除非偶爾見到確有良機攻出幾手,大多時候隻是一味固守,任鄧子寧幾次故意顯露破綻誘敵,徐炎隻是不為所動。
又過了三十餘招,鄧子寧似乎也有些心急,叫了聲:“小心了!”右手鬆枝忽的迅疾如電掃向他腰間。徐炎連忙一擋,哪知鄧子寧這一下乃是虛招,鬆枝一觸即退,左掌平推直襲他肋下。徐炎隻覺一股綿密的掌力隔空襲來,知道非同小可,隻得側身避開。可尚未站定,鄧子寧右手鬆枝已然襲到,徐炎大驚,一麵繼續格擋,一麵心中暗道:“想不到阿寧竟能劍掌並用,運使自如,隻憑這我就不如他。”
原來鄧子寧使得這招叫“雙龍爭珠”,講求劍掌互用,連綿不絕,使人左支右絀,難以抵抗,是“太極十七式”中的最後殺招。要知人雖然都有兩手,但一般習武之人,用刀就是用刀,使劍就是使劍,打拳就是打拳,一心絕難二用,是以這一招需要用心修鍊武當內功心法,使心平如水,並日日勤加苦練,方可雙手配合無間,否則不但傷敵不成反而傷己,太極門中現在除了他,也隻有大師兄華子清學會了。而且除非內功修為練到孫朝宗、靈虛子那等境界,方可做到臨敵之時因勢變化隨心所欲地劍掌並用,像鄧子寧這樣,終究隻能拘泥於這一招一式的套路之間,一旦被高手識破奧妙,便很難奏效了。因此孫朝宗也曾告誡他們不可輕用。
但饒是如此,對徐炎來說,也是難以應付了,眼見在鄧子寧不斷的劍掌互擊之下自己連連倒退,就要被逼到惜園的牆角。徐炎再也無法一味固守,危機時未及多想,見鄧子寧鬆枝襲來,左路一空,雙腳蹬上院牆,淩空使出一招“橫掃千軍”向鄧子寧削去。
誰知這樣正中鄧子寧下懷,他手中鬆枝一擋,依樣畫葫蘆般倏地欺上,鬆枝順勢切向他手腕,就如適才徐炎破他的“西嶺雲橫”時一樣。徐炎身在半空退無可退,大驚之下隻得棄了鬆枝,一個滾翻躍到鄧子寧身後。隻是這時鄧子寧後招已發,在徐炎未落地時鬆枝反手掃至,雖然鄧子寧見他棄了鬆枝時已然急忙收招,十成勁力中去了九成,枝頭仍是掃到了徐炎左後麵頰,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鄧子寧懊悔不已,拋下鬆枝趕上前來關切地問道:“怎麼樣了?傷的重嗎?”徐炎輕捂著被掃中的後頰笑道:“沒事的,連皮也沒擦破一點。”鄧子寧道:“範大俠的武功真是不凡,隻教了你短短十幾天,你就能達到這等境界,之前學的那些旁門左派的武功,根本不可同日而語。我若不全力以赴,誰勝誰負還難說呢。”
徐炎道:“我早說其實不用比的了,從小你就比我聰明,也比我刻苦,做什麼事都勝過我一籌。”忽聽背後一個聲音說道:“鄧師弟你什麼時候也學的這樣了,那一式‘雙龍爭珠’是可以隨便用的嗎?”
兩人驚訝之下回頭一看,見惜園的月洞門開了半扇,探出半個身子,月光下依稀可見一張秀麗的臉龐,眼中微含責備地看向他們,正是孫雲珠。
鄧子寧忙道:“是師姐啊,我和阿炎切磋著玩兒呢,一時起了興緻忘乎所以,出手有些不知輕重了。”孫雲珠道:“你啊,也該收一收你這要強的性子了。”鄧子寧唯唯道:“師姐責備的是。”孫雲珠又道:“不過有一說一,你的武功真是越來越好了,眼下隻怕太極門中除了大師兄,也就數你最高了。說起來你的天資和勤奮都不遜於華師兄,爹爹也是看在眼裏的,隻消再有十年,也許七八年都不用,你的武功定然在他之上,到時我一定再跟爹爹說說,讓他把掌門之位傳給你。”
鄧子寧忙道:“師姐,你又說笑了,我哪能跟大師兄相比,”頓了一頓,又問:“對了,夜已深了,師姐怎會在這裏,不去休息?”孫雲珠嘆口氣道:“範師妹睡不著,我就跟她說這惜園景色清幽,清凈雅緻,正好陪陪她在這裏走一走聊聊天。誰曾想聊著聊著就聽牆外颼颼沙沙地打個不停,把人家好興緻都攪沒了。”徐炎忙道:“都怨我不好,不知深淺,想見識太極門的絕學,非纏著阿寧跟我比試,這才攪擾了孫師姐,小弟給師姐賠禮了。”孫雲珠笑道:“你可真是老實人,你又何必替他遮擋,當我不知道嗎?我可當不起你的賠禮,真要賠的話還是朝她賠禮吧。”說著伸手往門裏一拉,一把將藏在裏麵不願露麵的範清華拉了出來。
此前一路同行十餘日,其實徐炎和範清華也沒說幾句話,此刻見了,竟也不知說什麼了,“你……師姐也在這裏啊。”孫雲珠噗嗤笑道:“凈說廢話,她不在這裏,我跟鬼聊的天啊。”範清華輕推了她一下,嬌嗔道:“雲珠!”孫雲珠笑道:“好,好,我不會說話,讓他陪你聊會吧。”轉頭又向徐炎道:“好好陪陪你師姐,說好了陪我出來交交心,卻十句話裡倒有八句話是在誇你,什麼俠義為懷啊、急人之難啊、寬厚大度啊、悲天憫人啊,還有好些詞兒聽都沒聽過,你這師姐秀外慧中,就是欺負我讀書少。唉,今晚可算長見識了。”
徐炎聽他這麼說,年少懵懂的心怦怦直跳,卻也說不出的歡欣喜悅。範清華卻不願意了,即便隻在月光下也分明可見臉羞得通紅,氣道:“你再亂嚼舌根子,看我以後還跟不跟你說話!”孫雲珠吐了吐舌頭,對徐炎道:“徐師弟,你還沒去過惜園吧,讓清華陪你在裏麵走走。鄧師弟,來,我們去前麵,不要打擾他們了,正好我也有話跟你說。”
徐炎遲疑著不知怎麼好,鄧子寧道:“你去吧,不用急,離子時還早呢。我跟師姐說完事就還在這裏等你就行。”孫雲珠道:“快走吧,兩個男子漢,還依依不捨上了。”她說完就拔腿走去,鄧子寧也緊跟著去了。
範清華見孫鄧二人去的遠了,從袖中拿出一方手帕,輕輕撫拭徐炎臉頰傷處,關心地問道:“還疼嗎?”徐炎微微避開,笑道:“不妨事的,早不疼了。”範清華微笑著收回手帕,一邊轉頭走進了惜園,一邊對徐炎道:“進來走走吧。”
徐炎跟著走了進去,一入月洞門中,隻見這園子約摸十丈見方,其間假山奇石峰巒層疊,名花奇木爭奇鬥豔,曲欄幽徑,小橋流水,在這方寸之地間,卻彷彿囊括天地別有洞天。不身臨其境,簡直讓人難以相信在這江北之地還能見到這樣秀美清雅的山水景緻,心中不由對營造這處園林的太極門祖師靈虛子充滿敬意。
兩人就這麼默然無話,信步穿行於花石草木之間。過了良久,終究是徐炎先開口,他指著這滿園景色贊道:“靈虛子前輩真是一代人傑,不但武功超絕於世,連這造園之術也是一時之選,不遜於那些文人雅士。”範清華道:“你也知道靈虛前輩?你對他評價還挺高的嘛。”
徐炎道:“我爹爹也算是個飽學之士了,常聽他說過,園林一途,最能看出一個人的修養底蘊。尋常俗子,憑萬貫錢財堆積一座富麗堂皇的園子固是不難,但若想把園子造的既秀美清幽,又與自然天地大道相契合,自成格局不落俗套,就非得有深厚的學識不可,詩詞歌賦、書畫琴棋無一不專,方可得此中三味。我雖然不是很懂,但看靈虛前輩的這座園子,總感覺就很像是爹爹說的那樣。他一個武學之士,能做到這樣,很了不起了。你不知道,從小我和阿寧念書的時候,我爹就沒少給我們講那些歷代先賢的故事,我對那些文能安天下、武能定乾坤的無雙國士最是佩服了,遠的像三國的臥龍先生,近的像本朝的王陽明,他們真是幾百年纔出一個,可遇不可求的英傑!”
範清華微笑道:“怎麼,你也想當那樣的英傑?”徐炎惶恐道:“我哪有那個本事,我隻要能像師父那樣,安心練好武功,做一個扶危濟困的俠客,能為蒼生百姓做一點點事就很知足了。”範清華努嘴道:“你的意思,我爹爹不如別人啦?那你還不如趁早拜別人當師父去。”
徐炎見範清華生氣,忙道:“不,師姐,是我不會說話,我可沒有貶低師父的意思。我心裏對師父向來是最敬重的,我隻是覺得像孔明先生、陽明先生這種聖賢,那是需要天資、時勢、際遇相合,千百年來也就出現了那麼幾個,本就不是什麼人想做就能做的,就算是靈虛前輩這樣的境界,又有幾人能夠達到?我們這些平凡之人,若能像師父一樣,武功蓋世,一輩子行俠仗義受天下人景仰,已經是莫大的成就跟榮耀了。不然你看這世上,有多少人是庸庸碌碌,一輩子一事無成混跡終老的?”
範清華初時聽他在心中隻將逝去的父親置於“二流”之地,確是有些不悅,但一來聽徐炎說的真誠懇切,再看他那窘迫焦急的樣子,心中不知為何微微一暖,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跟你鬧著玩呢,瞧你那樣子!”又問道:“好,就算練武功,你可練好了嗎?才學了幾天就冒冒失失地跟人家比武。”
徐炎道:“說起來,這些日子多虧了歐陽師兄和桑師兄,他們都教的很用心,要不是有這十來天的修鍊,剛才隻怕要輸的更慘了。”範清華道:“看來你這位兒時玩伴也是個好勝的人。唉!要是爹還在,能繼續教你武功就好了,憑你的天份,隻要肯下苦功,未必便輸給他了。”一提起父親,臉上不由又浮現一絲傷感。
徐炎這麼久也沒有敢多去打擾她,就是知道她沉浸在喪父之痛中,實在不知如何能安慰她,更何況其實他根本就不敢麵對她。這時聽她又提起,關心地說道:“你,也不要太傷心了,這樣會傷身子的,師父若是在這裏,也一定不希望看到你這樣。何況,何況沒有親眼見到,盧大俠所說的,也,也未必是真的。”
範清華強擠出一絲笑容,可即便這樣,在徐炎看來,也是燦然如花,美的讓人心醉。
“起初我也是反覆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可每每看到爹爹的玉佩,又總覺得自己天真。不過,你說的對,就算為了爹爹,我也必須振作起來。我要是就這麼倒下了,怎麼給爹爹報仇!”說到這裏,她秀美的容顏頓時略過一絲冷冷的殺氣,這是徐炎在她身上從未見到過的。
徐炎隻覺得雙手在打顫,僵在那裏一句話說不出來,雙目無神地看向遠方夜空,似是要看破無盡的虛空,也彷彿看到了自己無比恐懼、想逃卻逃不掉的未來。
“你怎麼了?”範清華見他茫然失神的樣子,疑惑地問道。直問了兩遍,徐炎纔回過神來,“哦,沒什麼,我也在想,一定要早日查清師父死因,還要完成師父的未竟之事,讓他老人家在天之靈得以安息。”範清華幽幽嘆道:“談何容易,現在我連仇人是誰都不知道。”徐炎勸慰她道:“放心吧,到了泰山大會上,有那麼多師父生前故交和成名豪傑相助,報仇雪恨是早晚的事。兇手,一定會受到懲罰的。”
範清華道:“你也會幫我的是嗎?”徐炎苦笑道:“此事有那麼多英雄豪傑做主,哪用得著我這無名小輩?”範清華看著他,正色道:“別人再是豪傑再是人物,於我終歸是外人,我希望有個可以信任可以依靠的人幫我。”
徐炎心又跳個不停了,“你是說……我?”範清華此刻臉上不再有往日的忸怩與羞澀,點了點頭。
徐炎看著她真摯的眼神,心中暖意綿綿,隻覺就算立刻將性命給了她也值得了,昂然道:“好,你放心吧,真到了那一天,我一定全力幫你得償所願。”
範清華欣慰地笑了笑,徐炎隻覺這滿園花朵,在她麵前盡皆黯然失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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