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婦氣的臉色蒼白,指著秋橫戈顫聲道:“你……你,卑鄙,無恥!”秋橫戈見了她悲憤已極的樣子,反而感到莫大的開心,笑道:“他這都是託了範老夫人的福啊。不過您不要擔心,我一時半會還不會殺您的,您兒子範大俠現在就在這武陵縣城裏,現在,就請您把他叫出來相見吧!”他一邊說著,一遍迫至那老婦身前,舉起綉春刀架在她脖子上,以防會有人突然衝出將她救走。那老婦一聽自己兒子就在附近,先是一驚,隨即恢復鎮定,冷冷道:“你們找他有什麼事?”秋橫戈道:“他手裏有一樣東西,這東西原該為朝廷所有,卻被他搶了去,這可是大逆不道啊,錦衣衛如今灑下天羅地網追捕,他終究是逃不掉的,到時什麼後果,夫人是聰明人想必是知道的。所以還請老夫人將他叫出來,當麵曉以大義,將那東西交出來。秋某保證可以對他既往不咎,還要奏報朝廷,論功行賞。像範大俠這樣的英雄人物,再加上老夫人這般知事明禮,何必做這些大逆不道的營生,若肯報效朝廷,必受重用,榮華富貴不可限量啊。”那老婦聽罷,突然仰天哈哈大笑,經久不止,秋橫戈問道:“夫人在笑什麼?”那老婦止住了笑聲,說道:“朝廷的東西?呸!地是朝廷的,人是朝廷的,天底下什麼東西都是朝廷的,讓百姓怎麼活!天天喊著平遼東、剿流寇,可這麼多年了,徭役一天比一天重,賦稅一天比一天多,遼東沒平了,義軍也沒剿成,隻是養肥了那數不盡的貪官汙吏、禍國蛀蟲。別說我兒不曾拿朝廷的東西,就是拿了,也是為了蒼生百姓,想從我這裏拿到手,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這幾句話說的斬釘截鐵,秋橫戈本來就強壓怒氣,此時聽了便要立施毒手,隻聽門內一人罵罵咧咧地喊道:“他媽的,你這老乞婆竟還有膽在這兒,說!剛纔是誰在背後暗算老子!”秋橫戈轉頭一看,韓鉞一手拿著刀,一手撫摸著後頸,略有些晃晃悠悠地從門內走出來。
秋橫戈一聽他的話,已隱約猜到剛才發生了什麼,心念一轉,哈哈笑道:“背後暗施算計乃是卑鄙小人行徑,韓老大不必著惱。我有一法,給韓老大出氣如何?”韓鉞精神稍微恢復了,心道:“哼,你若不是躲在背後偷施暗算,憑你的本事諒也傷不了那人。”他兄弟四人跟隨秋橫戈出來辦事,原來是想藉機立個大功謀一場富貴,哪知碰上的卻是那麼個難纏的對頭,富貴沒見到,一天功夫四兄弟隻剩得自己光桿一個,可恨那秋橫戈來時誇下海口說什麼那人極易對付,真正對敵時卻畏縮不前,自己兄弟在前麵拚命苦鬥,他卻隻是四處遊走出工不出力。是以此時他心中對於秋橫戈已是頗有怨言,隻是事情到了此刻這般地步,為了不致賠了夫人又折兵,已經踏上的賊船他是不能輕易地下了。
當下韓鉞強壓怨氣,說道:“哼,除非抓到那賊子,讓我千刀萬剮,否則如何能消我心頭之恨!”
秋橫戈笑道:“那賊子雖沒抓到,可韓老大,你知道此人是誰嗎?”
“是誰?”
“這正是那人的親娘啊。”秋橫戈說道,他之前沒對韓鉞提起過那老婦的身份,是以韓鉞並不知道此事。秋橫戈繼續說道:“這反賊不但好管閑事,而且事母至孝,那可是聞名江湖。如今雖不能將他碎屍萬段,但若將他老孃千刀萬剮,我想對他來說,可是比一刀一刀割在他自己身上要疼的厲害呢。韓老大,你說,這樣可能讓你出氣?”說完又是一陣得意的笑聲,彷彿這等殘酷行徑於他是一件賞心樂事。
韓鉞一聽不禁也感到一陣涼意,論起心狠手辣,自己較之這位秋指揮隻怕還要自愧不如,心想自己縱橫三湘多年,作惡也是不少,但如此對待一個老婦還是不曾有的。但這念頭轉瞬即逝,想起“無端慘死”在那人手下的三個兄弟,僅有的一絲軟心腸蕩然無存,說了聲:“如此,謝謝秋指揮了!”說罷一把抓住那老婦衣領,將刀架在她的身上,就要動手。
秋橫戈伸手一攔,道:“且慢!”韓鉞問道:“怎麼?”秋橫戈兩眼掃向四周,高聲喊道:“姓範的,我知道你就在這裏。如今令堂在我手上,你不是孝義之名傳於江湖嗎?我隻數三下,你若再不出來,我們便先卸去她一條手臂,且看你那時到哪裏去盡孝!一……二……”眼看秋橫戈三個數就要數完,卻依舊沒有半點動靜。秋橫戈陡然眼露凶光,向韓鉞遞過一個眼色,韓鉞會意,將手中鋼刀高高舉起,便要朝那老婦人砍下。
忽聽一個聲音喝道:“住手!”韓鉞將要砍下的刀停住了,和秋橫戈一道循著聲音望去,隻見東邊屋角處站著一個少年,十七八年紀,背負著一個包袱,斜插著一把劍,正目光含怒地瞪視著自己。那老婦一見他,又驚又急道:“小兄弟,不是讓你快些走嗎?你怎麼又回來了?唉!你又何必來趟這趟渾水?”
那少年不及理會那老婦的話,向著秋橫戈說道:“堂堂錦衣衛,如此對待一個老人家,不怕人恥笑嗎?”不等秋橫戈回答,韓鉞略一端詳這少年的衣著身形,大叫道:“好哇,剛才就是你這臭小子背後暗算老子。這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看老子怎麼教訓你!”說著就要上前動手,秋橫戈一把拉住他,搖頭道:“韓老大,看好人質。”他此時說話似乎已不容韓鉞質疑,轉頭對那少年嘿嘿兩聲冷笑,道:“你是何人?竟然知道我是錦衣衛?”那少年道:“我知道的遠比你想像得多,錦衣衛是皇帝的親軍護衛,想不到卻和這等黑道兇徒沆瀣一氣,濫殺無辜,為害百姓。”說著伸手指了指韓鉞,韓鉞狠狠瞪了他一眼。
秋橫戈道:“既然知道我是錦衣衛,你還敢出來管閑事,難道不怕死嗎?”那少年道:“死,有誰不怕。可你們如此胡作非為,濫殺無辜,簡直是人神共憤,連這樣的老人家尚且敢挺身相抗,我一個七尺男兒,又豈能視而不見?”秋橫戈哈哈笑道:“好,說的好!真是豪邁、大氣!既然敢這般口出狂言,想必是身懷絕技,你要想管這樁閑事,那也簡單,隻要你有能耐勝得了秋某手中這把綉春刀,我就讓你把範老夫人帶走,我們還可以向老夫人賠罪。隻是有一樣,”說著揚手舉刀指向那少年,厲聲繼續說道:“若你贏不了我,就讓我留下你的腦袋,和你的狂言妄語一起給他們陪葬!”範老夫人大聲道:“小兄弟,你的大恩大德,老身心領了。你快快些走吧,這是我家惹下的禍事,讓老身自己一力承當,這人武功很高,你不是他對手,千萬不要枉送了性命!算老身求你了,快走啊!”她雖然不懂武功,隻是剛纔看見秋橫戈對付劉嵩的手段,已能知道秋橫戈武功甚高,至於這少年的武功高低她雖然沒見過,但她心中實不願讓這個素昧平生的少年為了自己再犯險,是以說秋橫戈武功比他高,多半也是想嚇走他。
那少年卻彷彿對範夫人的苦口勸說充耳不聞,反手從身後包裹中取出一柄長劍,拔劍出鞘,沖秋橫戈道:“好,就這麼辦,出手罷。”秋橫戈聽了,嘴角一絲冷笑,縱身一躍,一招“銀河倒掛”,綉春刀斜向下劈來,那少年毫無懼色,使一招“推窗望月”橫劍格擋,“鐺”的一聲,刀尖相交濺出幾點火星,兩人一招過罷,秋橫戈穩穩立在原地,那少年卻足足退了三步才停住,兩人臉色都是大感驚訝。那少年心道想不到這人武功如此之高,今天這一戰,隻怕非但救不了別人,自己真要命喪於此了。而秋橫戈也是吃驚不小,這少年剛纔出手,招式平平,但內力精純,似是少林武當這樣玄門正宗的內功,自己這一刀全力施為,本擬殺他不死也讓他身受重傷,存心給他一個下馬威,哪知他雖然退了三步,卻也結結實實地將自己這一招硬接了下來。
秋橫戈心中覺得疑惑,也就存心想摸一摸這少年的路數,立刻又提刀攻上,立時兩人你來我往,刀光劍影交織在了一起。越打到後來,秋橫戈越是疑惑不解,這少年的武功招數甚是駁雜,一會兒鄂州白馬門的“白馬十七劍”,一會兒湘西東山寺的“飛花逐月劍法”,一會兒又成了襄陽“慧劍叟”耿萬山的“青山劍法”,還有些更是連名字都叫不上來了,儘是江湖上不入流的小門小派的武功,隻是這少年內力卻還算渾厚,那些平平的武功在這少年使出來卻也是頗有威勢。秋橫戈一心想試探對方路數,是以十幾招下來守多攻少。那少年卻似乎沒什麼江湖經驗,氣勢越發逼人,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把秋橫戈完全籠罩在劍影之中。
眼見秋橫戈似是落於下風,但他於紛紛劍影中卻總是能夠左閃右擋,應對自如。任那少年使盡渾身解數,就是不能傷他分毫。鬥了一會兒,秋橫戈心中已是瞭然,冷冷道:“哼,就憑東山寺至嚴老和尚那那點微末道行,要想贏我,隻怕還早了十年!”說罷奮起手中鋼刀,“流雲八斬”,疾風驟雨般向那少年攻來。“流雲八斬”雖然叫做“八斬”,但其實是說的這路刀法中的“砍、削、劈、刺、纏、打、磕、截”八法,每一法又有八招,總共足足有八八六十四招。秋橫戈在這路刀法上浸淫多年,此時使來真如天際流雲,舒展隨心進退自如。韓鉞在一旁看了,心下也是不由得暗暗嘆道:“秋橫戈能夠位列錦衣衛‘四大驍衛’,果然有兩把刷子。隻憑他這一路刀法,我‘湘南四煞’便沒一個人是他的對手。”
那少年雖然仗著自己練過玄門內功,勉強跟秋橫戈相鬥,但論起真實武功,比起堂堂錦衣衛副指揮使,差了何止一截。如今秋橫戈摸透自己底數全力攻來,頓時被壓的有些喘不過氣來。鬥到後來,更是左支右絀,破綻迭出,好幾次險些傷在秋橫戈刀下。秋橫戈冷笑道:“我當是什麼高明的人物,就憑你這點不入流的斤兩,也敢在我麵前指手畫腳。哼,簡直是自尋死路。”那少年手上連連遇險,嘴上卻絲毫不肯屈服,道:“便是死,也絕不能任爾等濫殺無辜。”秋橫戈怒道:“既如此,我便成全你!”說罷一招“毀天滅地”向那少年斫去,這是“流雲八斬”中的殺招,既快且狠,那少年剛剛向秋橫戈攻了一招被一閃而過,不及回身格擋,眼見就要喪身於秋橫戈這一招之下,忽聽遠處一人大喊:“秋指揮且慢動手!”
秋橫戈聞言住手,刀鋒離那少年脖頸已不過兩寸,向那喊聲方向看去,隻見一匹快馬當先奔來。馬上那人身著官服,身後跟著胡班頭和兩隊捕快,跟在馬後急匆匆地跑來。
轉眼,那群人馬跑到跟前,就見馬上身著官服的那人四十餘歲年紀,麵容白凈,濃眉短須,一副飽學名士風流儒雅的氣質,隻是看臉上神情甚至焦急,晃悠悠下馬來,幾乎站立不穩,踉踉蹌蹌地跑到秋橫戈麵前,抱拳施禮道:“下官武陵知縣徐宗禹,拜見秋指揮。”
秋橫戈見了他,臉上不悅道:“徐大人,我讓貴縣公人持我令牌傳令,命你立即趕到這木石巷來捉拿朝廷要犯,你可曾收到?為何這時纔到?”徐宗禹道:“縣衙偏處城北,離此甚遠,下官收到守城兵丁送來的令牌後,立刻集合衙役,馬不停蹄地往這裏趕來,想不到還是比大人遲了一步,還請大人見諒。”
其實他的縣衙雖然離此遠些,但劉二虎拿到令牌不敢耽擱,使出吃奶的力氣疾步狂奔,不一會兒也就把令牌送到了。徐宗禹一見令牌,大驚失色,這是錦衣衛副指揮使的令牌,再向劉二虎一問來人樣貌,心中已知道是誰了。在有明一代,錦衣衛上門,大多時候就和閻王手下負責勾魂索命的黑白無常上門一樣的。徐宗禹自思為官清正、心地坦蕩,也不怕厲鬼上門,但錦衣衛副指揮使親自到這荒僻的武陵縣來,是一定沒有好事也一定不是小事的,隻怕這武陵百姓多少要因此遭殃。徐宗禹於是假裝召集手下,暗地裏卻故意走的慢悠悠的。走到離木石巷不遠時,迎麵碰見胡班頭氣喘籲籲地跑來,一邊跑一邊叫:“老爺,快!快!少爺和那錦衣衛正在打鬥!”原來胡班頭一路跟著秋橫戈他們趕到木石巷,躲在暗處觀察動靜,直到後來那少年出來打抱不平,他大吃一驚,趕緊跑回去告知徐宗禹。徐宗禹一聽,哪能不急,頓時刷刷刷三鞭打在馬上,恨不能生出兩對翅膀,向著木石巷奔來,正好撞見秋橫戈要對那少年狠下殺手,於千鈞一髮之際救了那少年。
秋橫戈聽了徐宗禹的話,哼了一聲道:“既如此,那也罷了,總算沒有誤了大事。在下身負朝廷重要公務,不得已在徐大人轄地上辦事,少不得要徐大人鼎力相助。”徐宗禹微微遲疑,看了看當場情形,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向秋橫戈道:“下官,自當效力。”說完,突然慢慢向秋橫戈刀鋒之下的那個少年走過去。
秋橫戈這才注意到自方纔徐宗禹來到,這少年便有些不對,在自己和韓鉞這等凶神麵前都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竟一直將臉別向一邊,不敢去看徐宗禹。秋橫戈心下正在疑惑,隻見徐宗禹已走到那少年麵前,二話不說便重重的朝他臉上打了一巴掌,怒道:“逆子,整日在外麵東跑西竄也就罷了,好不容易回來,不回家好好待著,卻又跑到這裏來惹是生非。秋指揮是錦衣衛副指揮使,身負朝廷重任,你怎敢如此放肆,誤了朝廷大事,你有幾個腦袋?還不快去向秋指揮謝罪?”
秋橫戈更是疑惑了,問道:“徐大人,這位是?”
徐宗禹道:“秋指揮見笑,此乃下官不肖子徐炎。下官中年喪妻,膝下隻此一子,唉!也怨下官疏於管教,對他過於放縱,這畜生自小就不好好讀書求功名,整日在外邊去跟江湖人閑混,一年難得回幾次家,誰想今日一回來,竟不知天高地厚,阻礙秋指揮公務,給我闖下這彌天大禍,就請秋指揮重重責罰!”
秋橫戈心道:“哼,跟我唱起苦肉計來了,若不是眼前有大事要辦,你道我不敢讓他吃點苦頭嗎?”向徐炎道:“原來是這樣,既如此,今日看在令尊麵上,權當是個誤會了。”徐宗禹將徐炎拉到身前,低喝道:“不知死活,還不快謝秋指揮!”徐炎少年心性,哪裏知道父親的良苦用心,本來多年來和父親聚少離多,感情越發淡漠,如今更是氣不過父親不問青紅皂白上來就打他,一聽要讓他給秋橫戈“謝罪”,分明是讓他承受莫大的羞辱,頓時血氣上湧,正想說一句“士可殺不可辱”的豪言壯語,一轉眼看到那老婦依舊被韓鉞用刀架住,又將氣血壓了下來,對父親說道:“你讓他把那個老人家放了,我給他磕頭。”
徐宗禹聽了一愣,自己這個兒子的性子他是最清楚不過的了,從小他認準的事情,就是用八頭牛拉也休想讓他轉過念頭來,對自己這個父親尚且頂撞爭辯如同家常便飯,更不要說對別人了。如今他為了保兒子性命,強要他給秋橫戈賠禮,心中正自擔心他又會犯渾,聽他說願意向秋橫戈磕頭,心下鬆了口氣,問道:“你跟這老婦人以前認識嗎?她是你什麼人?”徐炎依舊靜靜地說道:“不認識,萍水相逢而已。”
徐宗禹不再問他,轉頭向秋橫戈問道:“秋指揮,不知這老婦人做了什麼有違國法的事,惹動秋指揮虎駕?下官身負地方治理之責,可有什麼能相助之處?”秋橫戈心想他父子兩個囉囉嗦嗦沒完,還是先辦大事要緊,至於徐炎這小子給不給他磕頭,對他來說算得個屁?於是指著那老婦說道:“這老東西的兒子搶走一件朝廷的寶物,我等一路追拿,誰知那人不但抗拒緝拿,還偷襲暗算,害我我錦衣衛和這位韓老大眾多兄弟的性命,徐大人,你說,此事該當如何?”那老婦哼了一聲,仰麵而視,不屑與他爭論。
徐宗禹看了那老婦一眼,略一沉吟,道:“既如此,就請將這老婦交給下官帶回去收押,下官定當嚴加審訊,若是果然查證屬實,下官一定秉公而斷,嚴懲不貸。”秋橫戈哈哈笑道:“還審什麼?我錦衣衛早已查的明明白白,要不然我們眾兄弟刀頭舔血以命相搏,是來玩的嗎?徐大人竟還說什麼收押審訊,是信不過我秋某人,還是想跟令郎一樣,包庇朝廷欽犯?”說著,兩眼目光淩厲看著徐宗禹。
徐宗禹似乎被他的目光所懾,退了一步,遲疑了一下,道:“大人所言極是,下官豈有信不過大人之理。隻是,隻是未加審訊便定罪,隻怕於法不合,恐難堵世人之口。”秋橫戈聽了,臉色更是冷冰冰的嚇人,“於法不合?想老子在南鎮撫司執掌詔獄,休說她一個平頭百姓,便是朝廷的三四品大員,老子說抓也就抓了,說殺也就殺了,哪要什麼審訊,誰又敢說於法不合?”徐宗禹聽了神色黯然,他如何聽不出秋橫戈一語雙關之意?也清楚他說的句句都是實情,錦衣衛的大名和本事,在這大明天下,不要說他一個為官之人,就是老幼婦孺,又有誰不知道的。徐宗禹無奈道:“那,依秋指揮的意思,當如何處置?”
秋橫戈微微一笑,道:“很簡單,逼她讓他兒子滾出來,乖乖把東西交出來,還可免於一死!”徐宗禹道:“她已落入秋指揮手中,若是肯開口的話早就開口了。若是連秋指揮都無法讓他開口,隻怕下官也是無能為力。”秋橫戈道:“哼,不說?那就把她的手腳一個個卸下來,再把她的耳鼻一個個割下來,眼珠一個個挖出來,最後把心肝一個個剖出來,看她說不說!”徐宗禹聽了渾身一顫,又看了看那老婦人,終於嘆了口氣,略有些激動地說道:“秋指揮想怎樣就怎樣吧,此事既然秋指揮已有計較,下官就不摻和了。容下官先行告辭,去打掃館舍,準備水酒為秋指揮洗塵。”說著拱了拱手,轉頭對胡班頭道:“把這逆子帶回去!”轉身就要走。
徐炎聽了,大聲道:“爹,你是一方父母官,難道就放任他們這樣草菅人命嗎?你若怕他,要走你走好了,我絕不走!”秋橫戈嘿嘿一笑,道:“令公子說的是啊徐大人,這是貴縣轄地,此人乃大人治下之民,我雖為朝廷錦衣衛,卻也不宜喧賓奪主,大人可不能就這麼走了。”徐宗禹緩緩轉過頭,道:“那依秋指揮之意呢?”秋橫戈嘴角陰險一笑,“我看令公子豪氣乾雲,身手不凡,日後定然青出於藍,成為朝廷棟樑。今日不妨就讓他來為朝廷立下這件大功如何?”徐炎一聽怒火中燒,指著秋橫戈道:“你!大不了今天你先把我殺了,你以為誰都怕你嗎?”徐宗禹見勢不妙,一把拉住他,喝道:“住口!不知死活的東西,跪下!”徐炎有些絕望地盯著父親,“爹?”“我讓你跪下!”徐宗禹聲色俱厲的喊道。徐炎雖然這麼多年來跟父親性子不和,多有頂撞,但基本的人倫之禮他還是不敢違背的,看著父親嚴厲的眼神,雖然心中一萬個不服,雙手氣的發抖,終於還是緩緩跪了下去。
徐宗禹轉過臉不去看他,對胡班頭道:“徐炎一再忤逆朝廷命官,阻礙朝廷公務,打二十輥。”胡班頭驚得手足無措,“老……老爺,這?”徐宗禹努力壓製著不露一絲表情,厲聲道:“打!狠狠地打!誰敢違命,與他同罪!”胡班頭知道老爺性子,平日他對自己和其他下屬向來溫和,絕無半分官威架子,就連稱呼上因自己大他兩歲,還叫自己一聲“胡大哥”,但一旦他決定了什麼事,那是絕不容質疑的,這一點,少爺和他父子倆是真像啊。
無奈之下,胡班頭隻好從衙役手中拿過一根木杖,走到徐炎身後,說道:“少爺,得罪了。”說罷,便一棍一棍地打了下去。他實在不忍心親自去打從小看著長大的少爺,但又擔心讓別人動手,太輕了被秋橫戈看出破綻,太重了把少爺打壞,仗著自己略懂些功夫,努力做足樣子,看似棍子重重落下,不一會兒徐炎皮開肉綻,其實隻是讓他受了皮外傷,不至傷筋動骨。
隻是他哪裏知道,這套伎倆,如何能瞞得過秋橫戈,有明一代,錦衣衛的一項重要職能,便是聽從皇帝旨意執行對臣子的廷杖,但打不打聽皇帝的,怎麼打就全由他們了,這種“似重實輕”“似輕實重”的把戲是他們的看家本領,演化出了所謂“打”、“著實打”、“用心打”的各類名目,可謂此道中的宗師。隻不過此刻大事要緊,他不願多做糾纏罷了,否則,他定要親自上手,別說二十棍,隻五六棍下去,定叫徐炎骨斷筋折。
徐炎背上挨著棒子,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徐宗禹聽著棒子砰砰擊在背上的聲音,心中難受,更不敢看,向秋橫戈拱手道:“秋指揮,我這逆子冥頑不靈,回去定當再好生管教。既然大人說這是下官該管之事,不如就讓我來動手如何?”秋橫戈道:“好,徐大人請。”徐宗禹走到那老婦身前,那老婦鄙夷地瞪視著他,一絲冷笑,說道:“虎毒尚且不食子,大人為了前程,可真是夠狠心的啊。”徐宗禹不答,向韓鉞道:“借閣下的刀一用可否?”韓鉞遲疑了一下,還是把刀交給了徐宗禹,但一手仍抓著她肩膀衣領。
徐宗禹接過刀,先向那老婦人道:“你說現在肯叫你兒子出來,還可少受點苦。”那老婦人轉過頭去,冷冷道:“做夢!”徐宗禹道:“我不管他為了什麼搶朝廷的東西,隻憑他為了一己之私,置自己生母性命安危於不顧,像個縮頭烏龜躲著不敢現身,他算什麼英雄,這樣的兒子,你又何苦再處處維護他?”那老婦聽了,頓時大怒道:“住口!狗官,要殺就殺要剮就剮,不許你汙衊我兒!他一生行事,一向坦坦蕩蕩,無愧於天地,老身就是死了也以他為榮。像你這種隻知道阿諛鑽營,是非不分的可悲之人,怎麼可能明白。”秋橫戈喝道:“老乞婆頑固不化,還跟他廢話什麼,快動手!”徐宗禹嘆了一聲,緩緩舉起刀,直抵她心口,說道:“你想死,哪有那麼容易。剛才你也聽見了,若不按秋指揮的話去做,我就要一點點廢了你,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看你這老太婆的骨頭能不能和你的嘴一樣硬。你,可要好好想清楚了!”他最後說道“好好想清楚”時,語氣加重,雙眉緊鎖兩眼緊緊盯著那老婦人。那老婦人聽了,一咬牙,猛地向前一衝,使出渾身力氣撞向徐宗禹的刀口,那刀立時插入心窩穿胸而過直沒至柄。
韓鉞沒料想她會突然舉動,雖然一手抓著她,但想他一個不會武功的老太婆,諒也玩不出什麼花樣,是以手上並沒有加內力,被她猛地一掙掙脫了,待得驚覺後要阻止已經不及,隻見那老婦人兩手緊緊抓住徐宗禹衣領,終於還是倒下了。那邊徐炎二十棍堪堪挨完,見此變故,大叫:“老人家!”不顧背上疼痛,跌跌撞撞地跑到那老婦身前,將他抱起,那老婦一口氣未絕,氣息奄奄地說道:“多……多謝小英雄……仗義……相救,你的……大恩大德,隻能來生……再報了。”說罷兩眼緊閉,氣絕而死。
徐炎眼含淚花,怒目看向秋橫戈。秋橫戈見變起突然,也是大吃一驚,但旋即冷靜下來,見徐宗禹雖然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但總覺此事太過蹊蹺,正要向徐宗禹詰責,忽聽韓鉞大叫道:“看!那賊子在那兒,往那邊呢跑了!”秋橫戈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一個黑衣身影在北邊的房舍屋頂上掠過,一瞬間已奔出十幾丈遠。秋橫戈心道,事已至此,再糾纏也是無用,還是去追那賊子要緊。向著韓鉞和徐宗禹厲聲道:“快!所有人,給我去追!”當先追了出去。
韓鉞從一名衙役手中奪過一柄單刀,緊隨其後追了上去。徐宗禹也命令眾衙役兵丁道:“沒聽見嗎?都給我去追!”眾人聽了,紛紛跟著追了出去。徐宗禹沒有看徐炎一眼,對胡班頭道:“把這老人家的屍體好生安放,找副好棺木。帶少爺回縣衙,速找人治傷。”說完,跨上了馬,狠抽了一鞭,那馬吃痛撒開四蹄飛奔而去。胡班頭走到徐炎背後,輕聲道:“少爺,我們回去吧,你傷的也不輕,需趕緊找個大夫醫治。”徐炎兩眼直勾勾看著前方,失魂落魄地抱起那老婦的屍首扛在肩上,對胡班頭說道:“還請胡大叔幫忙將那位大伯的屍首好生安葬了。”說著扛著那老婦的屍首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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