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城門開啟後,隻見百十名白甲兵士魚貫入城,自然是李二的手下假扮的左良玉軍兵了。這些兵士一入城中,立刻發難,轉瞬間將門洞裏的十餘守城兵斬殺,然後留下十數人守住大門,其餘人馬迅疾奔上城樓。
城樓上的守兵忽逢變亂,急忙想放下弔橋,但為時已晚,那些白甲軍士轉眼間已殺上城頭來。這些人都是李二精挑嚴選的強兵勇將,守城官兵哪裏是他們的對手,不一會兒功夫就被殺傷過半,餘眾魂飛膽喪,紛紛作鳥獸散了。
那些人一控製了城門,立刻燃起一隻碩大火把在城頭晃了晃,接著就聽城外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片刻間無數衣著各異的人馬湧入城來。這些人馬一入城中,就如潰堤之水分向各個街巷、院落、店鋪和人家奔去。一時間,襄陽城中,火光衝天、喊殺不止,隻聽見兵刃撞擊聲、狂笑聲、喝罵聲、慘叫聲、哭喊聲連成一片,不久前還一副繁華景象的襄陽城,頓如一座人間煉獄。
徐炎躲在暗處,心中掙紮痛苦不已,可是即便他再天真再單純,也不會天真到想要以一己之力去打退這千軍萬馬,救整個襄陽城於水火之中。他知道此時他已無能為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找機會趕緊衝出城去。他不能死,他還有大事要做。
他一邊焦急地等待著,一邊心中暗暗擔憂起範清華他們,這麼短的時間,不知道他們逃出去了沒有。這樣的等待是痛苦的,聽著四處的哀嚎慘叫,徐炎不住捶胸頓足,忽然觸到了懷中的一件東西,拿出一看,原來是李二臨別前送自己的那支令箭。
徐炎直罵自己糊塗,記得白文選說過隻要見此令箭,他們的人都不會為難自己,這一天忙的焦頭爛額,怎把它給忘了?有了它,自己可以大大方方地出城了,何須在這裏煎熬等待?
可剛要起身,徐炎就停住了。心想,我原以為這李二是個正派仁義之人,想不到他卻縱容手下燒殺擄掠,實屬賊寇行徑,這樣的人與那些害民賊何異?算我徐炎瞎了眼,看錯了你,今日說什麼也不受你的恩惠,這令箭,待我出城時扔在城門前,算是還了他。
於是徐炎又重新伏了下來,過了好久,終於見不再有民軍入城,殺進來的也已紛紛湧向城中各處,城門已然空了,也暫時無人看管,他知道機不可失,趕忙快步沖了出去。
眼看跑到城門前,徐炎忽聽街邊一間店鋪中傳來陣陣嬰兒啼哭和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軍爺,軍爺,求你了,發發慈悲,他還是個孩子啊!”接著聽到一聲獰笑,“活在這世道上吃不飽穿不暖的有什麼好,爺爺發發慈悲,超度他上天堂吧,哈哈。”
徐炎轉頭看去,鋪門半關,透過縫隙,隻見五六個士兵圍在屋中,那哭喊的女人想必就在裏麵。徐炎心中正不知要不要停留,忽然見一個士兵手一揚,一個包裹般的物事高高飛起,隨著又一聲女人的嘶喊:“不!”另一士兵高舉手中刀,那物事剛好落在刀尖上,一下貫穿至柄。
徐炎見刀身上沾滿鮮血,仔細一看,才發現那竟是個嬰孩。殺死那嬰孩後,幾個士兵一邊淫笑道:“接下來,就讓爺爺們好好快活快活,哈哈!”徐炎再也抑製不住心中的怒火,雙眼彷彿充了血一般,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將門踢開。
那幾個士兵正在脫衣解帶,聞聲大驚,一見之下惡狠狠罵道:“哪裏來的雜種,不想活啦!”徐炎見屋中一片狼藉,除了那被捅死的嬰孩,一個秀麗婦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顯然已傷心欲絕昏暈過去。牆根處一個中年男人被長矛當胸刺入釘在了櫃子上,想必是這人的丈夫了。
徐炎眼見這人間慘劇,更不打話,“嗖”的一聲鋼刀出鞘。隻見白光一閃,那些人都沒看清徐炎怎麼出手,離他最近的一人瞬時胸前一道長長的血痕鮮血四濺,頹然倒地了。其餘幾人見狀大驚,紛紛拿起兵器欲待反擊,但徐炎盛怒之下,鋼刀疾如閃電,那幾人還沒等出手,就一一被徐炎劈倒在地。
徐炎跑過去扶起那婦人,又是晃又是掐人中,“大嫂,醒醒,醒醒。”過了一會兒,她終於微微睜開了眼睛。徐炎心裏一塊石頭落地,忽然聽到身後聲響,回頭一看,原來倒在門邊的那第一個被自己砍倒的士兵猛地竄起,拚命地跑了出去,一下子隱沒在了夜色中。
徐炎大驚,想要去追已經來不及,他知道過不片刻這人就要搬來救兵,連忙對那婦人道:“大嫂,你緊跟著我,我帶你先衝出城去!”那婦人麵無表情,看了看滿地的屍首,看了看被釘在牆上的丈夫和被刀刺穿的孩兒,麵色冰冷的點了點頭。
徐炎扶著她站了起來,當先一步來到門邊,探頭望瞭望,見街上暫還沒有人來,心中大喜,回頭道:“大嫂,趁現在他們援兵未到,我們趕緊……大嫂”徐炎一聲驚呼,原來這婦人趁徐炎不注意,一頭撞在了牆上,癱倒在地了。
徐炎趕忙衝過去扶起她,“大嫂,你,你這是幹什麼呀!”那婦人已是氣若遊絲,“多謝小英雄為我男人和孩兒報了仇,這份大恩大德,小女子隻有來生再報答了。我好好的家已經毀了,我就算活著出去還有什麼意思。何況,這兵荒馬亂的,你帶著我是個累贅,我不能再拖累……”還未說完,頭一歪氣絕而死。
徐炎不勝悲痛,雖然他急著出城,但總不忍心就這麼將她棄置不顧,於是抱起她的屍體放到牆根處,又將他丈夫和孩兒的屍體搬來與她放在一起,算是讓他們一家人死後得以團圓,然後拿起一盞油燈,將屋內床幃、布幔等易燃之物紛紛點燃,霎時間這小小店鋪火光熊熊,照耀的半條街明亮如晝。
徐炎忙完這一切,來到街心,手拿著那支令箭,伸手從刀身上蘸了蘸血跡,在上麵寫上了“天道昭昭,好自為之”八個字。正要想把它擲於地上,忽然一條巷子裏吵吵嚷嚷地湧出幾十人來,當先一人手捂胸口被人攙扶著,遠遠指著他就喊道:“就是他!就是他殺了咱的弟兄!”眾人一聽群情激憤,紛紛嚷道:“別讓他跑了!殺了他!”話音未落,已經將他團團圍住了。
徐炎冷冷地看著,一言不發,這些兵士沉默了片刻,不知誰發一聲喊“殺!”各個操刀舉槍就向徐炎招呼過來。忽然人群中一人喝道:“且慢!”眾人一下子停住,齊齊望向一個頭目模樣,三十多歲八字鬍須的人。那人指著他手中的令箭道:“你跟安西將軍什麼關係,怎會有他的‘白虎令箭’?”徐炎隻冷冷看著他,沒有答話。
那人又道:“既不肯說也就罷了,看在安西將軍麵上,你走吧。”原來這頭目姓龔,昨晚因被李二派去刺探軍情,李二召集眾頭目議事時他不在場,是以沒認出徐炎,但李二的令箭他卻看到了。
眾人一聽他的話又吵嚷起來,“龔大哥,這人跟我們不共戴天,不能放走!”“就算他有‘白虎令箭’,也要拿去給二將軍發落,說不好是假的!”
徐炎緩緩舉起中的令箭,道:“這東西確是那個人給的,可我不稀罕,也不需要你們放我,就煩你替我還他吧!”右手一揚,那令箭嗖的激射而出,向那龔頭目飛去,兩人相距即近,這一下徐炎又是灌注了十成內力,令箭一下子深深釘入了他的額頭,隻見他雙眼圓睜向後便倒了。
眾兵士見他突然出手傷了他們頭目,更是憤怒,怒吼著向他一擁而來。徐炎挺起鋼刀,左劈右擋,上砍下殺,一時間血肉橫飛哀嚎不止。徐炎這些日子的武功進境著實不凡,此刻心中怒火方炙威力更增,那幾十名士兵不一會倒下了十幾個。
眼見照此下去,這些人勢必要被徐炎屠戮殆盡,忽然徐炎身上又是一個激靈,險些倒地。原來他見了這慘絕人寰的暴行後又牽動怒氣,體內剛剛平復的真氣再次翻湧,寒氣又提前發作了。隻是比之日間聽那兩個浪蕩子弟言語羞辱範清華時,這一次他心中的怒火猛烈了何止千倍百倍,隱隱然已經讓他有些瘋狂了,不然他也不會一言不發就殺死一個不計前嫌要放他走的人。
也是這些士兵被他連連斬殺多人的氣勢給嚇怕了,唯恐他有什麼詭異招數,沒有敢輕舉妄動,若是他們趁此機會一擁而上,隻怕徐炎性命危矣。饒是如此,剩下這些人略一遲疑後,馬上發現了端倪,有人大叫道:“他不行了!殺了他!”眾人轟然響應,復又殺上。徐炎心知這一次是沒有什麼僥倖了,索性一咬牙,暗道:“今天就拚著死在這裏了,也要多殺幾個賊兵,為這些無辜受難的百姓報仇!”他不顧體內傷勢,完全一副拚命的架勢,嘶吼著與這些士兵廝殺在一起,招式混亂,幾近癲狂。
一會兒功夫,剩下的士兵又被他砍殺了半數有餘,可是他的身上也多處受傷,衣衫上血跡斑斑。鬥到後來,徐炎隻覺體內奇寒徹骨,眼前漸漸有些模糊,身子搖搖欲倒,他知道自己不行了。迷迷糊糊間隻見前麵兩人揮舞砍刀向自己劈來,徐炎想舉刀招架,但握刀的手卻已然不聽使喚,怎麼也抬不起來,眼見要身首異處,忽覺背後一股大力將自己向後拉開,跟著一個粗豪的聲音吼道:“逞什麼能!”
徐炎神智還未昏迷,依稀聽出了這人的聲音,“焦…焦三哥。”救他的人正是焦猛。
焦猛低喝一聲:“別說話!”伸指封住了他身上幾處大穴,又向一邊喊道:“呂大哥!”跟著傳來呂乘風的聲音:“我來擋住他們,你們快走!”感情他也來了。焦猛應了聲“好”就將徐炎背在身後,大步流星向城外跑去。
徐炎隻覺耳畔呼呼風生,很終因筋疲力盡又加寒氣侵襲,趴在焦老三肩頭昏暈過去了。
徐炎緩緩睜開眼的時候,當先看到的是範清華那清麗絕俗又滿懷關切的麵龐,“你醒啦!”她欣慰地說道。
徐炎又向四周看了看,見除了她,還有焦猛跟歐陽明站在一旁,坐起身來焦急問道:“襄陽!襄陽怎麼樣了?”
範清華低頭不語,焦猛嘆道:“人死過半,洗劫一空,是張獻忠的人馬。”在地上一跺腳,又道“這個混賬,枉稱什麼義軍,跟闖王齊名,卻如此縱兵為禍,跟土匪賊寇有什麼兩樣!”徐炎搖頭嘆息一聲,又問:“呂大俠和桑師兄呢?”焦猛道:“呂大哥負責斷後,還沒回來。盧大俠,哦對了這人你沒見過,去接應他去了,應該很快就回來了。”
徐炎驚道:“怎麼,你們出城的時候也被困住了嗎?到底我報信還是晚了?”焦猛道:“不不,你把訊息告訴範姑娘後,他趕緊回來知會了我們,也跟我們說清了事情原委,桑兄弟也知道是冤枉了你,盧大俠當機立斷,帶我們從北門縋繩出城去了。隻是剛一出城,就聽南門那邊喊殺聲震天,這一來,範姑娘可就擔心了,說賊兵來的這麼快,你有傷在身,此刻怕是還在城中,非要回去找你。”
範清華滿臉通紅,嗔道:“焦三哥,說這些幹什麼!”焦猛嗬嗬笑道:“這有什麼不能說的,我當時就說,還是我去吧,他冒死相救我們,我們怎能知恩不報見死不救?最後還是盧大俠拍板,讓我和呂大哥趕去南門檢視動靜。我們繞到南門,見城門洞開,進門後正見你被他們圍攻,一隻腳都邁進閻王殿了,就把你救回來了。”
徐炎道:“那呂大俠他們?”焦猛道:“你放心好了,我們約好了在這裏會合,怕是沒找對路,呂大哥武功高強,加上有盧大俠接應,不會有事的。”徐炎又問:“那,桑師兄也去了?”焦猛支吾道:“呃,桑兄弟嘛……”歐陽明介麵道:“桑師弟罵你是下流坯子,師妹回來後為這事重重數落了他,差點紅了臉,他覺得沒臉見你這大英雄,不知躲哪兒思過去了。”範清華聽他語含譏諷,又羞又氣,白了他一眼。
焦猛尷尬一笑:“對對,就是這樣。”徐炎微微苦笑,他自然猜得出是桑奇不願見自己,想必是昨晚範清華為自己說了幾句公道話惹怒了他。他看了看範清華,心中不由隱隱擔憂,若說以前桑奇對他僅僅是不喜,現在範清華夾在中間,隻怕他對自己有些恨了。
徐炎這纔想起來問道:“這是哪兒?”焦猛道:“這是襄陽城北的‘摩雲山’,放心吧,離那些賊兵已經遠了。”徐炎點了點頭,“那就好了。”說著站起身來轉頭要走。
焦猛問;“你上哪兒去?”徐炎道:“既然大家都沒事了,我也該走了。”焦猛道:“胡鬧,你身上的傷還沒好,不等呂大哥給你醫治,活不過三天,能上哪兒去?”範清華道:“呂大俠對誤傷你的事也感到不安,說一定會全力幫你療好傷的,你,就先留下吧。”
求生的慾望,人所共有,本來已覺必死無疑的徐炎聽聞呂乘風願為自己療傷,也是大喜過望,沒有再做作推辭,說道:“如此,真是謝謝呂大俠了。這一晚經歷的變故太多,我想找個地方靜一靜,少時呂大俠他們回來了,再當麵向他道謝。”
焦猛他們知道徐炎心中此刻定然思緒萬千,也就由得他繼續走開了。但還是有些不放心,喊了聲:“別走遠了。”徐炎恍若未聞,沒有回答。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