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李二走遠，其他頭目兀自呆立在那裏，白文選喝道：“還不快去依二將軍軍令行事，等什麼！”眾人聽了連忙稱是退出去了。白文選朝徐炎說了聲：“走吧。”先走了出去，徐炎在後麵緊緊跟著他。
兩人約摸走了四五裡地，來到一處僻靜的林子裏。徐炎見白文選還沒有停步的意思，向白文選道：“白將軍，可以了。古人說‘送君千裡終有一別。’今天咱們是‘送君行刑終須一死。’你的好意我記在心上，以往對你有冒犯之處，還請你體諒。就在這裏動手吧。”
白文選卻腳下不停，淡淡說道：“再往前走走吧。”徐炎隻得跟著他繼續走去。又走了一炷香功夫，爬上一座小山坡，白文選方纔停下，佇立山頭。此時天上一彎殘月幾點疏星，微涼的山風迎麵吹來，白文選迎風閉目沉思，時而長長舒一口氣，久久不語。
徐炎走過去說道：“白將軍，不要再作難了，我知道你也是個重義氣的人，此事須怨不得你，快動手吧。”白文選睜開眼睛，“你走吧！”
徐炎大驚之下，怕是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白文選指著前方道：“此處是襄陽東南二十裡的飛雲嶺，你翻過前麵那兩座山，沿著山前小道一直走，便可到襄陽了。”徐炎問道：“你要放我走？”白文選長嘆一聲道：“我這個人脾氣臭，平日裏就是在軍中，也沒幾個推心置腹的朋友，還得罪了不少人。就說你我初次相逢，不也一言不合打起來了嗎？可是你卻能不計前怨，危難之時先救我手下，又不顧自己安危捨命救我，就沖這，我白文選佩服。恩將仇報，義所不取，連馮三山這樣的人尚且懂的道理，難道我白文選還不如他了嗎？你走罷，算我還了你這份恩情。”
徐炎道：“可是放了我，你怎麼辦？我看的出來，他為人雖然義氣親和，可是治軍法度森嚴，要是讓他知道了你私放我走，隻怕你自身難保。若是那樣，我……還是不走的好。”
白文選道：“你不要去救你同門的那些人了嗎？”徐炎詫異不已，“你，你怎麼知道？”白文選道：“這都看不出來，我白文選白在刀口上闖了。不說別人，單就那小丫頭，你倆看彼此那情深意切的樣子，你既知道了我們的計劃，會不擔心她的安危？你說寧可被殺也不肯留下，我便已猜到你的心思了。”徐炎給他說破心事，低頭不語。
白文選問道：“那些人如此對你，你還要去救他們？”徐炎嘆道：“他們是對我有誤解，可畢竟份屬同門，我不能坐視不管，否則，死了也沒臉去見師父。”白文選嘆道：“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不再強留，快些走吧，遲了讓人發現就走不了了。”
徐炎何嘗不想走，何嘗不想活著離開，他心機不深，遇事衝動之下說話做事往往不經思索，剛才這一路走來，心裏其實已頗為後悔。慷慨赴死雖然豪氣，可且不說範清華他們怎麼辦，就是師父諄諄囑託的大事，也就這麼無果而終了，九泉之下何以麵對師父？
想到這裏，他不再嘴硬，可畢竟不忍就這麼一走了之，遲疑道：“可是你？”白文選笑道：“你放心好了，回去之後，我就跟二將軍據實相告，自請懲處。他最多打我的軍棍，不會殺我的。”頓了一下，又說道：“就算是殺我，我也認了。”
徐炎問：“你不會騙他說已經把我殺了嗎？”白文選遙望長空，道：“我也說不上為什麼，說起來我並非他屬下，隻是臨時來幫他辦事。可是，我不想騙他，即便他可能會殺我。”突然身後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來：“白大哥一腔忠肝義膽，我怎會殺你呢？”
徐炎和白文選聽了都是猶如晴天霹靂，不問可知身後是誰了，轉過頭去，果然見李二倒揹著左手站在五丈開外。
而白文選吃驚尤甚，他一路刻意慢悠悠地帶徐炎走這麼遠，又在這山頂之上靜靜站了半天，就是為了確定沒有人跟著他們。以他的武功，尋常高手無論是一路跟隨還是隱藏窺伺，百步之外沒有他察覺不到的道理，可李二立身之處，與他們所距不過數丈。他一路屏息凝神竟沒有發覺，他平日向以武功自負，在軍中單以武功而論，能讓他服氣的也就這個二將軍了，可如今乍然相見，還是讓他驚恐不已。
徐炎迅速恢復鎮定，顧不得自己安危，上前一步，隻等李二動手。
李二一步步走到他身前，默默從懷中掏出兩粒藥丸，張手交給徐炎道：“你性命雖暫時保住，但身上寒氣未除，每逢子午二時必然發作，就這麼離開了，不出半日必死無疑。本來白大哥的‘小還丹’可暫緩你寒氣發作，可惜這一日之內，他身邊僅存的五顆全給你用完了，這是他前些日子剛剛送我的兩顆，拿去罷。”
白文選在一旁聽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二將軍，你，你……”看徐炎還傻愣著站在那裏，忙一拍他肩膀，道：“還愣著幹什麼，快接了丹藥，二將軍答應放你走了。”
徐炎這才緩過神來，微一沉思，並沒有馬上去接丹藥，而是躬身拜謝道：“多謝李將軍不殺之恩。”李二道：“不必言謝，這兩粒丹藥最多保你一日無虞，一日之後，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徐炎道：“對將死之人，別說一日，就是多延得一刻性命，也是恩同再造。可是，李將軍休怪徐炎不識抬舉，還請將軍答應我一件事，否則徐炎寧死不敢領受將軍的好意。”
白文選聽了，忙扯了扯他衣袖，眼中滿是責備之色地看著他，似是在說“你果真是不識抬舉，現下二將軍放你你不走，少時惹怒了二將軍，看你怎麼辦。”徐炎卻對此渾若不見。
李二問道：“哦？什麼事？”徐炎指著白文選道“此事與他無關，還望你念他一片赤膽忠心，不要為難於他。至於我，事已至此，隨你處置便是。”李二忽然縱聲長笑，道：“之前在軍帳中，馮三山若真的遵我令殺你，我必殺他。他寧肯違我將令也不殺你，我反倒不會殺他了。在我李二手下，不仁不義之人，絕不可用。我連馮三山都不殺，白大哥如此重情重義之人，你想，我還會殺他嗎？”
徐炎聽了心中如釋重負，也不再拘泥，從他手中拿過了兩粒“小還丹”。李二又從背後遞過一包東西，徐炎一看，是他的包裹和兵器。白文選在危急時帶他和馮三山逃離時，也不忘幫他一併取了來，隻是這番私放他，實在不便再去取這些東西招人耳目，不想李二幫他拿來了。
徐炎一愕，一併接過了向他道謝。他剛轉身要走，李二忽道：“且慢！”徐炎驚疑地回過頭，李二道：“還有件事希望你答允。”
“什麼事？”
李二道：“你要去做什麼我不管，我們義氣為重放了你，想來你也不會節外生枝，泄我軍機，讓我功敗垂成。”
徐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想起當時馮三山說的話，對李二道：“我可以答應你，但可不可以也請你答允我一件事？”白文選在一旁聽了有些不悅道：“徐兄弟，你怎的這麼多的要求？二將軍對你已是格外寬容，豈由得你這樣討價還價？”
徐炎道：“我也知道我的要求是多了些，可蒼天可鑒，我要求的這件事，絕不是為了自己。”李二贊了聲：“好！”接著又轉過身去，嘆道：“我知道你要說的是什麼。唉，人生在世，有很多事身不由己，我……隻能儘力而為，卻無法向你保證。”向白文選道：“白大哥，將我們的令箭給他吧。”說完便快步走去，轉眼隱沒在夜色和密林中了。
白文選從懷中掏出一隻二尺來長的玄色令箭，上麵一麵刻著一個“西”字，另一麵雕著一隻猛虎。他將令箭交給徐炎道：“這是二將軍的令箭，城破之日難免玉石俱焚，一旦有事，拿出此箭，他們便知是自己人。”說完轉身也要走，剛走兩步又回過頭來道：“還望你牢記二將軍的話。若是事情辦完，早離襄陽是非之地。”這才飛身奔下山去。
徐炎手拿那兩粒丹藥和令箭，眼望他們離去的方向，隻見夜色晨晨兩人早已不見蹤影，呆立了良久，恍如夢中。
徐炎走了沒走多久他便感覺渾身發冷，顯然體內寒氣發作了。他抬頭仰望天上殘月，正是子時時分，心知李二所言不差，就趕緊從懷中將他給的那兩顆“小還丹”拿出來服了一顆，不一會兒感覺體內生出絲絲暖流，寒意稍減。
徐炎立刻坐下，運功抵禦寒毒。說也奇怪，他一運功，便又覺體內除了自己經年所練的“達摩心法”，還另有一股真氣翻湧，這真氣似與自己所練同屬一路，毫無凝滯地與自己的真氣融為一體，助他抵禦寒氣。
這樣練了好一會兒，徐炎覺得寒氣盡去，這才繼續動身趕路，邊走邊想，看來我果然就隻剩一天的好日子過了，待剩下這顆藥丸服完，隻怕我的死期也不遠了。呂乘風？看樣子他對我的偏見不比兩個師兄少，他的“真陽丹”是不要指望了。不管那麼多了，先將眼前的要緊事辦了再說。
他不敢停留，走了約半夜功夫，終於來到襄陽城邊。此時天尚未亮，城門還沒有開，徐炎就在官道旁的一株大樹下休息。這一夜他太過疲憊，不一會兒就沉沉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聽到官道上人馬喧雜之聲，睜眼一看，已是日上三竿，城門早已開了。徐炎連連捶頭，怪自己誤事，趕忙起身，就往城中走去。
眼下朝廷正與民軍激戰，襄陽乃軍事重鎮，是以對往來出入城門者盤查甚嚴。好在徐炎生就一副憨厚相，隻說自己是來找舅家表妹，就連衣著、相貌都是據實以告，雖說他身上帶著兵器，但守門官兵幾經查問，也沒問出破綻來，隻是藉口防範流賊姦細，將他身上和包裹仔細搜查了一遍。一個頭目在他包裹中掏摸了一番順勢將裏麵兩錠銀子拿在了手中，這是李二送他時給他放進去的。
徐炎萬料不到光天化日下這些官軍竟然就像匪賊一樣明搶財物，冷冷地看著他。那頭目被他看的發毛，惡狠狠道：“看什麼看？敢惹事把你當姦細抓起來！快些進城找你的好妹妹去吧。”他手下兵丁聽了紛紛哈哈大笑。徐炎心中雖然有氣，但因急著入城，不想多生事端，隻得忍下了，拿好包裹走了。
進了城門，徐炎眼見襄陽城街道寬廣，店鋪林立，來往行人穿梭不息，吆喝叫賣之聲不絕，雖在亂世之中，也真不愧是一等一的繁華市鎮，比起武陵這種山僻小縣，自是不可同日而語了。徐炎看了，忽然心生惻隱，暗想眼前這裏還是如此繁華興旺，看他們如此平安喜樂，誰能想到很快就要大禍臨頭？民軍一入城中，不知會不會讓老百姓遭殃？徐炎想起馮三山那句“把襄陽城洗劫了”的話就不寒而慄。
一個婦人抱著個稚嫩的娃娃走過眼前，那娃娃戴著虎頭帽手拿一根糖葫蘆，沖他憨憨一笑。徐炎再也忍耐不住，轉身向那些守門兵士走去。那些兵士見他去而復來，以為他終究捨不得那些銀兩，回來尋事的，紛紛亮出兵刃恫嚇道：“小子，想幹嘛？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識相的快滾！”
徐炎心中無比掙紮，想起李二臨別時的話，他本來應當殺了我以絕後患的，他講義氣信任我才放我走，我徐炎豈能做那不義的人，壞他的大事？可是不說是義，若因此害得襄陽城破百姓罹難又是否不義呢？
那頭目見他一句話不說傻站在那裏，搖頭皺眉痛苦無比的樣子，道：“這人多半是個傻子，趕緊轟走了吧。”兩個士兵執著長槍將他推開，罵道：“再來惹事，當心要了你小命，快滾！”徐炎心中暗自長嘆：“罷了，看那李二也是個正派之人，不會縱容手下荼毒百姓的。嗯，他們入襄陽，隻是為了殺那些王爺和貪官，不會害百姓的，他不會的，不會的。”他一麵不停地寬慰自己，一麵再不遲疑，轉頭跑入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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