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處宅院在城中東北方,鄧子寧帶著孫雲珠在城中穿行了大半個時辰。幾次孫雲珠忍不住問道:“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兒?”鄧子寧道:“不必多問,去了就知道了。師姐若是信不過我,盡可回去就是了。”
孫雲珠自得知華子清身死之後,便心如死灰,此刻前麵就是有龍潭虎穴,她還有什麼可懼的?便耐住性子一直跟著。又走了一陣,鄧子寧終於停了下來。
孫雲珠隻見一彎河水在燈火掩映之下,波光粼粼,猶如天上繁星。河兩岸遍佈瓦肆勾欄,歌女的吟唱和歡情調笑之聲不絕,與城中其他地方一片漆黑死寂的景象相比,這裏宛如是另一個世界。
鄧子寧指著眼前道:“這裏就是秦淮河,南京城中王公大臣、世家公子最愛來的地方。”孫雲珠自然知道這是什麼地方,立刻臉羞得通紅,怒道:“你帶我來這種地方幹什麼!”一甩手便要走。
鄧子寧拉住她,指著遠處道:“師姐,你看那是誰?”孫雲珠順著他指的地方一看,一個人正快步走進一座青樓。孫雲珠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來,“趙子傑?他們不是說去馬吉翔那裏有要事相商嗎,怎麼會來這裏?”鄧子寧笑道:“跟我來就是了。”便拉著她直往那間叫“凝翠樓”的青樓而去。孫雲珠心中雖一萬個抗拒,但為了弄清事情真相,也隻得咬牙忍著。
進得門去,一群妖艷的女子見來了個俊秀的公子哥,立時圍了上來,又見他還帶著個女子,不禁一怔。鄧子寧甩手扔出一錠銀子,說自己找裏麵好兄弟同樂,不要攪擾。那些女子見孫雲珠姿容絕麗,低首含羞,遠勝於自己,不禁自慚形穢,又得了他的銀子,自然識趣地離開了。
徐炎卻不敢直闖進去,隻得以輕功攀上屋簷,躍上房梁,低頭看去,隻見滿堂之中,儘是左擁右抱,淫聲艷語,不時便從那些風塵女子口中聽到什麼“張大人”“李大人”的。
徐炎心中憤然,“這些人有這麼個地方醉生夢死,全然忘了社稷已經岌岌可危,百姓還在水深火熱之中,十年聖賢書,全讀到狗肚子裏去了!”不過他來不及多想,見鄧子寧和孫雲珠已經走了進去,便緊緊跟上。
穿過連廊,後麵還有一座碩大院落,是給貴客留的雅間。鄧子寧將孫雲珠帶到一個房間前,囑咐她在一邊藏好,千萬不可輕舉妄動,自己則大步走到屋門前敲門。
門應聲而開,開門的正是趙子傑,見了鄧子寧笑道:“師弟,你終於來了。”竟像是早就約好的一般。鄧子寧笑道:“難得師兄有心,找了個這麼風流快活的所在。”趙子傑道:“還不是為了避開孫師姐,她老是追問得緊,可再怎麼她也不會找到這裏來。”說罷還得意地哈哈大笑。
孫雲珠藏在暗中,聽得清清楚楚,又望見屋中劉子平、任子遠、程子靜等數人都在,除了劉子平之外,每人都懷抱一個女子飲酒玩樂,不禁銀牙緊咬,萬想不到自己這些朝夕相處的師兄弟們竟然會墮落至此,更想不到他們會如此提防欺瞞自己。
那日自聖心岩逃出後,太極門折了不少弟子,一邊痛罵馬吉翔無信無義,一邊狼狽地逃回了太極宮。見到孫雲珠,劉子平等人心中有鬼,便將華子清之死的罪責全推到徐炎身上,說是徐炎嫉恨華子清率人追殺,暗中偷襲殺害了他。孫雲珠一聽有如五雷轟頂,登時昏暈了過去,劉子平他們施救了好半天才醒來。
之後孫雲珠一直渾渾噩噩了三天不飲不食,若不是一股為華子清報仇的意念支撐著,隻怕她便不自己尋死,也要傷心而絕。
到第四日上,劉子平便來找她商量,要往南京去。隻因他們心中雖怨馬吉翔,可畢竟已經為他得罪了江湖各大門派,這幾日不時聽到風聲,有人要上門來尋仇,劉子平心中惶懼,與趙子傑等人一商量,還是捐棄前嫌,去南京投靠馬吉翔,好歹尋個庇護。
起初孫雲珠是不願去的,本已生無可戀,何必再離開自小生活的地方?隻是劉子平對她說徐炎武功高強,如今他們太極門人才凋零,勢單力薄,江湖上各派虎視眈眈,困守太極宮,別說報仇,隻怕自保都難,要想報仇就非藉助朝廷的力量不可,孫雲珠這才答應下來。
到了南京,馬吉翔倒是也好言安撫,給他們安排了住處。隻是自到了這裏,劉子平他們幾個每日神神秘秘地出去,有時徹夜不歸。孫雲珠問,他們便說是去找馬吉翔商量報仇的事,哪知卻是來這種煙花之地尋歡作樂!
鄧子寧走進門去,趙子傑一揮手,任子遠他們戀戀不捨地往懷中女子臉上親了一口,才讓她們出去。趙子傑輕輕地關上了門,孫雲珠便走上前去,靠在窗下偷聽。
隻聽鄧子寧笑道:“劉師兄果然了得,端坐萬花叢中,而能坐懷不亂。”任子遠打趣道:“劉師兄心裏裝著孫師姐,自然看不上這些個庸脂俗粉,我們可沒那個福分,隻能在這裏及時行樂了。”劉子平斥道:“閉上你的嘴!”
鄧子寧道:“劉師兄一直對師姐癡心一片,可這麼多年來卻不動聲色,也真是難為了。”劉子平冷冷道:“要說對師妹的癡心,整個太極門,又有誰及得上鄧師弟你?”鄧子寧苦笑道:“隻可惜師姐的心裏隻裝著華師兄,咱們再費盡相思也是無用。不過現在好了,華師兄一死,再無人可與師兄你爭了。”
劉子平不悅道:“我殺華子清,可不是為了跟他爭女人。”鄧子寧道:“小弟曉得,劉師兄是一心為了太極門和師兄弟們的前程,不得已而為之。”趙子傑道:“師兄,眼下咱太極門又到了生死關頭,何去何從,可全聽你的決斷了。”劉子平卻臉色凝重,默然不語。
程子靜急道:“事關弟兄們前程,你就不要再猶豫了。”任子遠冷笑道:“劉師兄是怕鄧師弟回來與他搶心上人呢。”鄧子寧嘆道:“我在師姐眼中,早已是太極門的叛徒,此生是不會再有什麼癡心妄想了。”任子遠也道:“是啊,要說這些年咱們師兄弟們,有一個算一個,誰沒對師姐有過愛慕之心?隻是我們自知無緣無福,早就死了這條心了,如今師姐隻屬於劉師兄你一人,就不要有疑慮了。”
孫雲珠在窗外聽了,又驚又怒,又羞又恨,忍不住渾身顫抖,若非親耳所聞,她無論如何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她恨,不僅是恨這些人如此卑鄙,竟然同門相殘殺害華子清,也恨他們如此無恥,竟拿她當件東西推來讓去。
她心中雖恨不能立時踢開門衝進去,揭穿他們的醜態,怒斥他們的罪惡,一劍將他們全部斬殺,然而終究還是按捺住了心中升騰而起的怒火,靜靜地在窗外繼續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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