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那群官軍便把飯吃完,起身往外走了,那“白大哥”走在最後,經過歐陽明他們的座位時,假作漫不經心地搖搖頭,低聲冷笑道:“哼,白馬刀門的武功,除了吃相好看些,也不過如此。”
歐陽明和桑奇聽了,又驚又怒。適才他們說話時,自信兩邊相距既遠,聲音又壓得極低,尋常人是絕聽不到的,就連那少女也沒在意。現在看來,這人和那少年軍官看似若無其事,其實三人的說話,竟是一五一十都被他們聽去了。雖說自己也是理虧,二人還是火冒三丈,一拍桌子倏地站起。那“白大哥”渾不畏懼,昂然挺立,似是等他們動手。
那少女趕緊一手一個拉住他們,嗔道:“住手!還嫌惹的事不夠多嗎?”桑奇道:“師妹,你別管,今日好歹要給他點顏色看看,好教他知道白馬刀門的厲害!”說完便抓起了桌上的刀。店主人和小二見勢不妙,早就嚇得躲到了櫃枱底下,哆嗦著不敢出聲。
那少女竟似有些發怒了,道:“你們誰要是不聽我的,以後就不要來見我!”這句話一說,對他們師兄弟兩人果然有奇效。尤其是桑奇,看著這個自小柔情似水的師妹,竟然發了脾氣,立刻乖乖地坐下了。
那“白大哥”見了哈哈大笑,“‘四海遊龍’一代英雄,想不到教出來的徒弟這等草包!”那少女聽聞他言語中辱及父親,也是臉上微微變色,正要忍不住與其分辯,忽聽一人說道:“閣下這句話就錯了!”
眾人都是頗感意外,轉頭看去,隻見靠窗座位上一個濃眉少年正向著“白大哥”冷眼而視,說話的人就是他了。
原來不止歐陽明他們,這“白大哥”的話,徐炎開始在一旁聽了心中也有些憤然,心中對他的無故挑釁大不以為然,何況自己歷來對師父敬若神明,若不是師父再三叮囑以大事為重,按著他的性子,縱然明知不敵也要與他討個公道的。但聽到他公然辱及恩師,卻是說什麼也忍耐不了,這才憤而出言相責。
那“白大哥”見說話的是個貌不驚人的少年,語含輕蔑地道:“這位兄弟怎麼稱呼,有何見教?”徐炎正色道:“方纔那位大哥不是說過了嗎?萍水相逢問什麼姓名?見教什麼的也不敢當,隻是不小心聽到了閣下的話,心中也有幾句話不吐不快!”
那“白大哥”道:“哦?我倒想聽聽?”
徐炎道:“範老英雄聲名遠播,威震武林,江湖上提到範老英雄,誰不景仰!可範老英雄能有如此威望,絕非僅僅因為他武功高強。他最讓人欽佩的地方,是他平生義薄雲天急人之難,所作所為皆是行俠仗義扶危濟困的義舉善行,是當之無愧的真豪傑真英雄!你怎可出言侮蔑於他!況且白馬刀門的武功博大精深,隻是這幾位師兄師姐寬宏忍讓,不肯以師門武功來惹無謂爭端罷了,閣下將忍讓當成了怕事,隻怕就錯了!”
那“白大哥”略感驚訝地聽他說完,忽然哈哈笑道:“你是什麼人,莫非也是白馬刀門的弟子?”徐炎遲疑了一下,囁喏著道:“我,不,我哪有福分跟範老英雄學武功,隻是從小便聽過老英雄的義舉,心中敬仰罷了。”他不說自己不是範爭雄的弟子,而是說“沒有福氣跟他學武”,既屬實情,又不致使他人起疑。
那“白大哥”麵色陰沉下來,“哼,既不是白馬刀門的弟子,你算得哪號人物,也敢出頭管我和他們的閑事?”徐炎昂然道:“雖然我無緣跟範老英雄學武,但素來仰慕老英雄的俠義,便不說我,江湖上無論正邪兩道三教九流,提起範老英雄誰不豎大拇指,今日聽見你對他老人家不敬,我縱然是個不相乾的人,卻也不能不管!”那“白大哥”道:“依你的意思,他是英雄,我輩就是恃強淩弱的不義之輩了?”說著這話的時候,臉色越來越難看,雙手緊握,指節咯咯作響。
既已到了這一步,徐炎也渾然忘了畏懼,索性一口氣說個痛快。“不敢,義或不義,全在人為,我隻知道若是範老英雄,絕不會將一身大好武功用在與人爭執鬥氣。方纔得罪閣下是這兩位師兄的不對,但事既已過去,閣下又無端出言譏諷,就是閣下的不是了。”他畢竟不通世事,這一番話原是好心替兩家解勸,怎知道這種各打五十大板的說辭,可謂是兩邊都得罪了,既沒有讓那“白大哥”心服,也惹得他那兩位師兄怒目而視。
那“白大哥”怒道:“少在那裏耍嘴皮子功夫,既然大言不慚,想必有些真本事,若贏得了我手中的劍,再來教訓人吧!”說著倏地拔劍出鞘,劍尖直指徐炎,那柄劍寒光閃閃,遠遠便讓人覺到絲絲涼意,顯然也是把奇兵利刃。
徐炎心想,若是動起手來,看他的武功,隻怕比自己高了不知多少,刀劍無眼,隻怕今日性命堪憂,自己死了倒沒什麼,可師父的大事怎麼辦?那“白大哥”看出了徐炎的躊躇,冷笑道:“哼,果然也是個隻會嘴上逞能,一說動手就膽小怕死的鼠輩!”
徐炎一聽,道:“誰怕了!打就打,我雖然武功不及你,但今天就算死在你的手裏,也絕不容你有辱範老英雄!”他自埋葬了範爭雄後,將範爭雄的“寒淵寶刀”嚴加包裹背在身後,將範爭雄所用的另一把鋼刀隨身帶著,此刻話一出口,立刻將刀抽出,擺了個請手勢。
那“白大哥”笑道:“這纔像話!”手中劍一抖,向他刺來。徐炎挺刀迎戰,使的仍是誌嚴師父所授的“伏魔刀法”。轉眼兩人交手十餘招,那人一聲冷笑,“我當是什麼厲害角色,就隻有這點本事嗎?”說話之間,出手突然加快,一招比一招迅捷淩厲,一時徐炎整個被他的劍影籠罩。莫說徐炎,就是一旁的歐陽明和桑奇看了,也不由一陣心驚,萬沒想到這姓白的武功竟如此之高,心中暗自慶幸,虧得適才師妹阻攔,不然真的動起手來,他們師兄弟隻怕無一人是他對手。
這邊一晃鬥了二十餘招,徐炎已是連招架都捉襟見肘,更不要說攻敵了。好在那姓白軍官似乎也欽佩他的為人,雖然佔盡上風,卻無意傷他,劍鋒幾度就要刺到他,卻都從他身邊劃過。隻是他畢竟惱著徐炎對自己的頂撞,兵器上留情,拳腳上可不客氣,一會兒功夫,徐炎已連遭幾記重擊,愈發顯出敗相。可他兀自咬緊牙關,力戰不退。
那“白大哥”有些被他激怒,冷哼一聲道:“不識抬舉。”劍鋒一轉,一招“蝴蝶穿花”,長劍鬼魅般地繞到他背後,在他背上重重一拍,徐炎立時被打倒在地。徐炎不顧背上劇痛,翻身要起來再戰,哪知未等起身,那人的劍尖已然抵在他胸口。“白大哥”冷冷道:“如何,可服了嗎?”
徐炎道:“你武功勝我十倍,這個我自然服。”
那軍官還以為他已服軟,心中甚是得意,道:“那你向我求個饒,我便放了你。”
“休想!”
那“白大哥”有些不解了,“那你還是不服了?”
“我是為了範老英雄的聲名,與你一戰,技不如人,我無話可說。可我若向你求饒,豈不是更損了範老英雄的威名?你就是殺了我,也休想。”
那白大哥道:“你當我真不敢殺你?”說著劍尖一抖,以示威嚇。徐炎卻目光堅定,凜然不屈。
忽聽一個輕柔的聲音喝道:“住手!”轉頭一看,說話的正是那個少女,於是問道:“姑娘又有何指教?”那少女道:“方纔閣下話中對我爹和師門不敬,小女子和兩位師兄再三忍讓,俗話說冤家宜解不宜結,還請閣下適可而止。這位……這位少俠雖與我們素昧平生,但仗義執言,為我們出頭,乃是難得的俠義之輩。閣下如果一意孤行,動手傷了他,那從此以後,我白馬刀門與閣下決不乾休!”
那少女雖然看似柔弱,但說起話來正氣凜然,不卑不亢,比他兩位師兄有魄力多了。這時那少年軍官在門外叫了聲:“白大哥!”那人聽了一看他,少年軍官向他使了個眼色,向著那少女抱拳行禮道:“我大哥性子魯莽說話直,得罪之處還請海涵,在下這廂賠罪了。”接著向那“白大哥”道:“大事要緊,走吧!”說完,看了徐炎一眼,轉身大踏步走了。
那“白大哥”臉上怒氣未消,但還是衝著徐炎和那少女略一拱手,道:“告辭!”也跟著去了。
少女走上前,伸手扶起徐炎,關心地問道:“沒事吧?”
徐炎捱了不少拳腳,原本渾身疼痛難忍,但一見這少女關心的神情,聽到她女溫柔的語聲,彷彿春風化雨,所有的疼痛瞬間消散於無形。他除了小時候跟鄧蘭一起玩耍過,長這麼大其實幾乎沒怎麼跟女孩子有過來往,而兒時也是將鄧蘭當大姐姐看,此刻還是第一次直麵著一個花樣年華的姑娘說話,見他容色如花,臉含微笑眼如春水,不覺有些心醉,侷促地說道:“沒……沒事,剛纔多謝姑娘相救。”
少女道:“該是我們感謝少俠纔是。有人辱及我爹爹,我們做女兒和弟子的,都沒有上前力爭,少俠一個外人,卻能為了維護爹爹的威名,挺身仗義出手,實在讓我們羞愧之至。”說著轉頭看了看歐陽明和桑奇,兩人都是麵有慚色。
“少俠恩情,小女子永世不忘,這廂拜謝了。”說著就要拜倒。
“使不得!”徐炎趕忙伸手去攔,慌忙間抓住了她的手。徐炎隻覺他一雙手柔若無骨,絲滑非常,平生第一次觸碰女孩子,讓他心中一陣發顫。兩人臉上都是一紅,連忙將手縮了回來。而一邊的歐陽明和桑奇見了,眼中恨不得噴出火來。
“姑娘,萬萬使不得,剛才若不是姑娘出言相助,隻怕我要在那軍官手裏,不死也重傷。”徐炎不敢抬頭看她。
桑奇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道:“哼,還算有自知之明,以後沒那個本事,少出來逞英雄!”範清華眉頭一鎖瞪了他一眼,桑奇無奈,拿起一杯酒喝了下去,低頭不語。
少女又朝他道:“這位少俠,小女子範清華,四海遊龍範爭雄是家父,敢問少俠尊姓大名,少俠是否曾見過?”徐炎被她這麼一問,一時躊躇不已,看了看範清華急切的神情,心裏七上八下。
桑奇突然一拍桌子,喝道:“問你話呢!聾了嗎?”徐炎暗一咬牙,慌忙道:“不,沒見過。”範清華歉然道:“是小女子唐突了,少俠見諒,還沒請教少俠高姓大名?”
徐炎剛想說,卻似乎又顧慮到什麼,猶豫片刻,道:“微末之人,賤名不足掛齒。在下已經吃完了,幾位慢用,我也先行一步了。”拿起桌上的行囊,也不敢再去看範清華一眼,匆匆地就走了。
徐炎一路恍恍惚惚地走著,心中久久揮散不去那個姑孃的影子。
嗯,她叫範清華,“水木湛清華”,似她這般出塵脫俗,不染塵埃,“清華”二字用作她的名字是再合適不過了。她是師父的女兒,她是師父的女兒……徐炎在心裏喃喃地唸叨著,每一念及此,他的眼前就不由得浮現她提起父親時那無限牽念掛懷的神情。她和師父之間的父女親情必是極深的,可是師父,師父,他確是死在他的手裏,他日他究竟該如何去麵對她,徐炎心中亂的像一團麻。
徐炎用力敲了敲自己腦袋,讓自己不要再去想她,又想起那群官軍來。他雖然江湖閱歷不深,但官軍之中還有武功這麼高的人物,仍是讓他覺得有些奇怪,看行事做派,也不像自己往常所見的官軍樣子,總覺得他們必有來歷。且不說那個領頭的少年,就說那個“白大哥”,嗯,那個“白大哥”,隻三招兩式就將自己打的毫無還手之力。雖然在他手下吃了虧,但徐炎看得出他一直在手下留情,否則自己早就沒命了。
難道自己真的不是學武的材料?這短短幾日裏,一次次與人交手,一次次被羞辱的體無完膚,自己近十年矢誌不渝、不辭艱辛地四處求師學藝,到頭來竟是這般一無是處。自己丟人現眼也就罷了,隻是既然已做了白馬刀門的弟子,師門的尊嚴何在,又如今如何對得起師父?
師父,師父,一唸到這兩個字,幾日前與師父在武陵城外破廟中打鬥的情景又浮現眼前。他猛地一拍腦門,徐炎啊徐炎,你當真是個不開竅的榆木腦袋,師父臨終前苦心教誨的武道招式,這短短幾天你怎的全忘了?就如當時那姓白的那一劍刺來的時候,自己若不是以藏刀式一味退守,而是以師父新教的那招貼地斬不守反攻,雖然有些行險,但確能出其不意,縱不能險中求勝,至少也不會被他逼的那般狼狽。
其實徐炎此刻還不知道,他天資本頗為聰穎,那日他與師父一邊打,他一次次躲入破廟中冥思苦記,師父所教的那些道理和招式他早已爛熟於心了,又怎會輕易忘記?隻是不惟學武,世間一切的技藝學問皆是如此,從書本上亦或師父的口中學來的東西,即便再怎麼倒背如流,滾瓜爛熟,對自己來說也隻是外物,其實並不曾與自己合而為一。非得經過自己的勤修苦學,一次次實實在在地用過、練過,才能最終融會貫通,使之成為自己的一部分,身心如一運用自如,如此方能無論遭遇什麼艱難困苦,承受什麼驚惶恐懼,這些東西都不會離自己而去。似徐炎這般一下子學了這麼多高深的武學道理和招式,能夠囫圇吞棗地記下已經是很難得了。隻是記下雖然記下了,短短幾日根本不及融貫,一下子麵對“白大哥”這樣的高手,慌亂之下原本熟記的那些東西便忘到九霄雲外了,一招一式又回到了當初的老路。
想到這裏,徐炎在心中默默地將與那姓白軍官打鬥的過程回想了一遍,一一重新思索著應對之道。一邊想,一邊忍不住將刀拔了出來手舞足蹈地比劃著,越想越覺得豁然開朗,不時嘴中還念念有詞“對,對!”“就該這樣纔是!”他這樣一路走一路想,渾若無人,偶爾道上走來幾個行人,見了他這副樣子,早已嚇得遠遠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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