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幾裡遠，快到山下時，忽然牛忠一停住不動，幾人跟上來，問：“怎麼了？”隻見牛忠一麵無表情，伸手往前一指。
幾人一看，登時大驚，徐炎悲呼一聲：“老伯！”前麵不遠處赫然躺著鍾老伯的屍體，徐炎衝上去抱起他屍首一看，頸間一道血痕，屍體已然僵硬，顯然是被清軍所殺，死了已有幾日了。
馬東漢他們幾人見了，感念他相助之恩，也無不麵色悲慼。徐炎憤怒地拔起刀，就要往山下衝去，被牛忠一攔住，“大哥，你上哪兒去？”徐炎切齒道：“我去給鍾老伯報仇。”牛忠一道：“好不容易捱到今天，你現在去自投羅網，老伯不是白死了嗎？”馬東漢也拉住他，道：“兄弟，我跟你一樣，恨不能立刻把他們殺個乾淨。可是你冷靜些，現在不是時候，且留著這有用之軀，來日十倍百倍的多殺韃子，好生寬慰老丈在天之靈。”胡青木也勸：“是啊，徐兄弟，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徐炎此刻幾經生死，也不再像之前那般莽撞衝動了，聽他們這麼說，也就漸漸冷靜下來，“可是也不能讓鍾老伯一直這麼暴屍山林，讓虎狼叼了去啊。”牛忠一道：“快走吧，回頭我會回來，好生安葬老伯的。”不由分說，拉著徐炎就往前走。
幾人由牛忠一帶著，在大山裡兜兜轉轉，終於走了出來，沿途果然再也少見清兵的影子。
出得山來，牛忠一道：“大夥沿著北邊走，避開去山海關的大道，隻要別碰上大軍，應當無礙，我就隻能送到這裏了。”徐炎拉住他手，道：“趁此良機，你正好跟我們一起回去吧。”
誰知牛忠一卻無動於衷。徐炎不解問道：“難道你真想就這麼一輩子留在這裏給他們做奴才？”牛忠一低下頭去，隻說：“不管怎樣，我不會走的。”
徐炎怒道：“你！”馬東漢忙勸解道：“人各有誌，你就不要強求了。”牛忠一掙開他手，從懷中掏出兩錠銀子，遞給徐炎道：“原想給大家準備幾匹馬，但隻怕被發覺，這些銀子你們拿著，路上想法買匹馬代步吧。”徐炎並不伸手去接，隻冷冷地看著他。胡青木忙伸手接過，道：“如此就多謝了。”徐炎二話不說，扭頭便走了。
馬東漢跟彭鐵石也向牛忠一拱手道了謝，跟著走了。走出了百餘步，徐炎忽然折返回來，對牛忠一道：“二牛，我還想麻煩你一事。”牛忠一道：“大哥你說吧。”徐炎道：“我曾聽鍾老伯說起，他家裏還有個相依為命的老伴，鍾老伯一死，她孤苦無依。老伯是為我們而死，照說我該去將她接走，照料她餘生，來報答老伯大恩。可我們自身難保，隻怕再連累了她。煩請你今後幫我日常去看看她。”牛忠一微一猶豫，點頭道：“好，你放心吧，我一定想辦法。”
徐炎朝他深深一揖，“多謝！”便又回頭徑直走了。
“徐大哥！”牛忠一叫住了剛走出幾步的徐炎，“還有事嗎？”徐炎回頭問他。
牛忠一道：“我知道你心裏一定還恨著我。我也知道你讓我跟你回大明，是為了我好。可回大明做什麼？”
“小時候我家裏本來還有幾畝薄田，後來都給福王府搶去了，爹孃隻能去給人當佃戶，要碰見好年景，還能勉強填飽肚子。可是打我記事起，哪有過什麼好年景，不是天旱就是蝗災，田裏年年絕收，官府還一個勁地加稅，老百姓根本活不下去了。爹孃隻能帶著我出來討飯，可飯是那麼好討的？受盡了白眼，挨盡了打罵也就罷了，可是餓，讓人怎麼忍？！”
“有時候兩天都要不來一口吃的，我餓得發昏，哭著喊著跟爹孃說餓。娘沒辦法，隻能一個勁抱著我哭，邊哭邊拍著我睡，說睡著了就不餓了。我永遠忘不了，我爹和我娘之所以會死，就是因為把討來的那一點可憐的剩飯全給了我，他們自己忍著餓說自己吃過了，生生餓死的。六歲的時候爹走了，八歲的時候娘也去了，留我一個人四處流浪。你知道那些年我過的是什麼日子嗎？那些日子我不敢去想，可每到晚上我還是會時不時做噩夢，夢到爹孃餓死在我眼前，夢見我好不容易找來的一口吃的被別人像瘋狗一樣地搶去，還差點把我打死。”
“徐大哥，我不懂什麼大道理，也不知道什麼忠孝節義，我就知道人得先活著，活著就要吃飯，就要穿衣。做奴也好，做婢也罷，主子待我很好，在主子這裏，我活的像個人了。可在大明，我連狗都不如。”
“所以徐大哥，你不用勸我，也別怨我沒出息。我是不會回去的，我這輩子，就做大清的人了。”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彷彿是要道盡這麼多年的辛酸苦痛，和對徐炎不理解他的委屈。
徐炎愣愣出神，許久才嘆道：“好，我不勸你了，我想最後問你一事。”
“什麼？”
“以後如果清軍真的打進中原，你會殺漢人嗎？”
牛忠一似乎沒想過這個問題，“我，我隻想留在這裏，好生伺候主子，為什麼要殺漢人？”徐炎追問：“如果你的主子命令你殺呢？”牛忠一顯得甚是痛苦，不住搖頭道：“我沒想過，我不知道。”說罷扭頭疾奔而去。
徐炎望著他遠去的身影，幽幽道：“不是我不理解你，我隻是怕，怕咱們再相見時，非但做不了兄弟，反成了生死仇敵。”
他一邊落寞地轉頭走去，一邊嘆道：“想不到在大明為人，竟比不上大清為奴，難道大明的命數真的到頭了嗎？”
不一會兒追上了馬東漢他們，馬東漢問道：“怎麼這麼久？”徐炎隻說沒什麼，就是拜託他照顧鍾老伯家的大娘，他們也不多問。
幾人生怕大軍雖撤，江天遠他們卻隨後追來，片刻不敢停留，一路盡撿山僻小路而行，就這麼風餐露宿地走了兩天，卻絲毫不見後有追兵的跡象，這才放心地找幾戶人家買了四匹馬，向著山海關的方向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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