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炎聽到這裏,心中五味雜陳,驚得說不出話來。一直以來,他心中一直在埋怨父親當年為什麼不秉公執法,早已將父親認作是一個屈服於權勢而罔顧是非的人,即便並不是沒有人對他說起過,父親其實是有苦衷的,可是意氣用事的他何曾聽進去過一次?如今,從範爭雄口中聽到,他是不得不信的,原來父親真的有苦衷。
雖然那時還小,他清楚的記得,就在那件事發生的前一年,武陵縣大旱,糧食欠收,餓死了好多人,就是鄧寧家那樣的良田,在鄧老伯苦心經營下那點收成也就將將夠一家人吃個溫飽。父親為官清廉,那點本就不多的餉銀也捐出了大半去辦舍粥棚了。徐炎還記得那時就連他和父親也是靠著稀粥青菜過了好幾個月呢。不過父親最擔心的還不是眼前的天災,而是第二年的賦稅,如果還要像往年那樣分厘不少地納糧,百姓們怕是連春耕的種子都要沒有了,那這一年又靠什麼活?那時候徐炎經常看到父親一個人在書房裏唉聲嘆氣。徐炎對範爭雄說:“後來,朝廷果然下旨免了武陵縣一半的糧賦,當時全武陵縣的百姓都稱道知府愛民,皇帝英明,就連我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的,卻從沒有人提起過我那個不久前還錯判冤案的父親。”
範爭雄長嘆一聲,道:“你還是太年輕啊,自這崇禎皇帝即位以來,哪一年沒有大旱,哪一年不餓死人,否則西北的饑民就不會揭竿而起了。要是一遇天災就減免稅賦,那皇帝老兒怕不是早就喝西北風了。況且,糧食少了,可內憂外患一點也沒少,關外連年用兵,關內還要追剿義軍,這軍餉錢糧就像個無底洞,不徵稅從哪裏來?不管是田道源還是皇帝,又怎可能單單因為你武陵縣遭了災就免了賦稅?若是朝中無人,你爹隻怕就是跪死在田道源的府衙前也無濟於事。”
徐炎萬萬想不到這事背後竟有這樣的曲折,這是師父親口說的,師父也是聽田大戶兄弟倆說的,肯定不會錯的。這麼多年來他還一直耿耿於懷是他害得鄧寧一家家破人亡,卻原來當初田大戶執意要置鄧老伯於死地,還是父親力爭之下保住了他的性命。饒是如此,父親委曲求全為武陵百姓求來的生路,後來還被田道源恬不知恥地將功勞全攬在自己身上,留下爹爹背負著罵名。
徐炎喃喃道:“我錯怪他了,我錯怪他了。”範爭雄拍拍他肩膀道:“我當時一聽他們所言,既然他們認準我和你家沒有關係,正好下去動手結果了他們,忽然聽田道源又說道:‘不過,即便如此,也需派人去姓徐的那裏,將這事告與他知曉,先敲打他一下,讓他不要惹是生非,再限他剋日捉拿兇手。還要告誡他,日後田家的人要是再有什麼損傷,一切唯他是問!’那個田翰源聽了自然高興,連連叫好說:‘對,對,這等無法無天之事發生在武陵縣境內,他這個父母官難辭其咎!況且人縱不是他找來的,但他的兒子參與其中,他也脫不了乾係。’”
徐炎萬料不到當年自己的一腔熱血之舉竟給父親惹下了這麼大的麻煩,隻聽範爭雄繼續說道:“我當時聽他這麼說,一邊暗罵這田道源果然是個老狐狸,陰險狠辣,一時猶豫要不要下手。我去之前就聽你怒氣難平地說了之前的事,那時心裏也覺得你父親是個欺軟怕硬的俗吏,心想他們愛找他的麻煩隻管找去是了,可一想起剛才田家兄弟的談話,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是以遲遲沒有下手。就在這時,就聽田翰源囑咐管家去你爹那裏傳話,我當時心想,還是不要輕舉妄動,跟著他去看看你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再做定奪。我一路跟著他來到縣衙,我一看縣衙那破舊寒酸的樣,當時還以為這管家夜深迷路走錯了地方。直到他趾高氣揚地徑直闖到後衙書房見到你爹,我才確信這真的是武陵縣衙。我伏在屋頂上檢視,這管家好生蠻橫,一個家奴全不把你爹這個朝廷命官放在眼裏,你爹手下那個姓胡的班頭實在氣不過,當時就要出手教訓他,被你爹攔住了。他笑著請那管家坐下,親自給他捧了碗茶,那管家卻一臉嫌棄,把田家兄弟交代的那些話添油加醋地說了,你爹不說話,隻唯唯諾諾地答應著。我當時見了心中也是有些看他不起,心想他果然是個諂媚之人不錯。那管家說完話就走了,你爹將他送到門口纔回來,那胡班頭不忿地說道:‘老爺,一個奴才竟然如此囂張,剛才您為何不讓我教訓他?’你爹搖頭道:‘減免賦稅的奏報剛送上去,現在我們萬萬得罪他們不得,隻要能把今年的賦稅免了,就是給他們當孫子我也認了。’那胡班頭看起來也是個性情中人,七尺高的漢子,竟動容地說:‘可是老爺,這樣您也太委屈自己了,現在外麪人人都說……說你徇私枉法,還說…唉,什麼難聽的話都有。’你爹坐在桌案前一邊批著公文,一邊渾不在乎地說:‘隨他們去吧。’胡班頭急道:‘可是,就連少爺他,都誤會您呢!’你爹一聽,停下筆抬起頭來,好一會纔跟胡班頭說:‘對,你趕緊去把他找回來,他年紀小,性情直,今天蒙那位大俠相救撿回條命,可別再惹出什麼禍事來,下次就沒那麼好運了。唉,他娘親走的早,臨終前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照顧好他,可是……對,還有鄧寧,想法給他家裏送些糧米,他如今沒了姐姐,可不能再出事了。’一邊說還一邊搖著頭,嘆道:‘唉,我是罪有應得,罪有應得。’”
徐炎聽到這裏,淚水早已忍不住在眼眶中打轉。“胡班頭應了一聲出去了,你爹就關上了門開始在那裏伏案處理公務,這時候我心中也有些想不明白,你爹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就在那裏一直靜靜地看著,那時天本來也晚了,你爹把自己關在屋裏,點著燈忙了一夜,粒米未盡。你說好不好笑,我竟然就這麼一直在屋頂看著,看他從獄訟,到錢糧,從河堤到縣學,沒有他不管的,直到天擦亮,他才忙完。我這才猛然驚覺,不知不覺間竟陪著他坐了一夜。”
徐炎點了點頭。他是知道的,按朝廷的官製,一個縣裏隻有縣令纔是有品級能拿俸祿的官員,可一縣之內事務繁多,別的縣太爺忙不過來,總是要聘個師爺、典史之類的小吏幫自己乾,可父親不願意花那個錢,是以自他上任以來,縣內大小事務從來是他事事躬親,點燈熬夜是常有的事。隻不過,自己的心一直被那份怨所籠罩著,父親的辛苦操勞他總是視而不見。
“你知道嗎?”範爭雄又說道:“那一夜過後,我心裏甚至覺得和你爹成了朋友,孩子,說句心裏話,你爹也許違心地做了很多不義的事,可是你是否想過,他在這黑暗的官場上,堅持著自己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理想,殫精竭慮地為百姓做點事有多麼難?就算他不那麼做,結果無非是得罪了那些上司權貴,最後不免罷官免職,再來一個新的縣令,隻怕再難有他那份勤政愛民之心了,到時遭殃的還是百姓啊。”
這樣的話徐炎第一次聽起過,本來範爭雄方纔的講述就已讓他對於父親心生愧疚,何況他心中視師父如神明,自然將他的話奉為圭臬,“這麼說來,是我錯了,師父,我是不是太傻了?我不該那麼執拗的。”範爭雄搖搖頭,正色道:“孩子,你這麼說纔是錯了!我剛才之所以猶豫要不要跟你說這些,就是怕你會這麼想。你要記住,你沒有錯,你爹也沒有錯。”
這可把徐炎說糊塗了,為了父親的所作所為,這些年他父子倆爭吵不休幾乎形同陌路,如此針尖對麥芒的兩個人,師父竟然說他們都沒有錯,徐炎瞪大眼睛看著師父表示不解。
範爭雄道:“你爹委曲求全是為了正義,你為朋友挺身而出也是為了正義,走的路雖然不同,但要去的目標卻是一樣的,懂嗎?你爹是官,你是民,我在朝廷眼中應當是匪,看起來我們應該不共戴天,水火不容,可我們都有一顆俠義之心,都是為了這世間再沒有不平之事,所以我們其實是一路人。現在的年輕人,難得再有像你這般赤子之心,俠義為懷的,永遠不要懷疑自己,不管遇到什麼苦痛折磨,不管別人怎麼譏諷嘲弄,你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要堅定不移地走下去,知道嗎?你因為一顆俠義之心選擇學武,那麼以後不管什麼時候,都要問問自己,當初的那顆俠義之心還在不在,自己做的事是不是有違俠義之心,你就知道對與錯了。”
範爭雄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徐炎一時也無法盡數領會,但他至少從師父的話中明白了,而且是欣喜地明白了,自己一直以來所堅持的並沒有錯,原來自己和父親並不是陌路人,不但不是,還是殊途同歸的同道者。徐炎將範爭雄的話牢牢地記在了心裏,“師父,我記下了。”
範爭雄欣慰地點點頭,“也就是因為這件事,我才斷定武陵縣會是這亂世之中一片難得的凈土,纔敢放心地將老母安置在這個我無意間路過的小縣。”不經意提起母親,範爭雄臉上又難掩傷感之情了。徐炎緩緩站起,道:“師父,您的良苦用心,我明白了,您歇一歇,我收拾一下就來。”
徐炎一路心事重重地去準備了些遠行的應用之物,這一夜他經歷的太多,多的有些突然,有些讓他猝不及防。範老夫人的慘死,師父的重託,特別是自己對於父親這麼多年的誤解,一切的一切在他的年輕稚嫩的心裏交織,讓他心亂如麻。
不知不覺他又走到後衙庭院中,來到父親書房門前,夜已近中天了,屋裏的燈還亮著。徐炎不由自主地又來到父親門前,微弱的燭光將一個來回踱步的影子投射在窗紙上,徐炎拿不定主意是否要進去,伸指輕輕戳開窗紙,看到父親手中仍舊拿著那份命他加征剿餉的公文,一臉焦慮地走來走去,一聲聲無奈的嘆息不停地傳來。
多年來徐炎其實不止一次看到父親這樣操勞與焦慮,但從來是習以為常,甚至覺得父親是自作自受,是他不能堅持信念與那些惡人抗爭的下場,從不曾像今天這樣感到心疼。他似乎些許地明白了範爭雄的話。是啊,父親從來都是一個愛民的好官啊,賦稅繁重百姓不堪重負,他其實比誰都心急如焚,可是世道如此,即便父親不顧一切抗旨不遵又能如何?無非父親人頭落地,朝廷再換一個聽話的縣令來,壓在百姓身上的賦稅一厘也不會少。父親就像身處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小舟,拚命地想要拉起一個個溺水掙紮的人。可他這點微薄之力,對於這個大廈將傾的天下來說,真的是杯水車薪。說到底,還是這個吃人的世道的錯!也許,也許自己幫範爭雄這個忙是對的,也許,有一天真的讓李自成這些義軍推翻大明重整江山,能夠給百姓帶來新的生機呢?當初漢高祖劉邦不也是從一個混混起家奪得天下,開創大漢四百年基業的嗎?
他浮想聯翩,不覺自己也啞然失笑,連一家一縣的事都看不明想不透的人,竟關心起天下事來了。這時再看屋裏,父親已經坐在桌案邊,以手支頤閉目沉思,想是太勞累了,竟沉沉睡去,身子逐漸歪下去眼看要碰到桌上燭台,徐炎大驚,急忙推門進去,“爹!”
徐宗禹一下子被驚醒了,一看是徐炎,氣猶未消,冷冷道:“這麼晚了還不休息,來這裏幹什麼?”換在以前徐炎早已針鋒相對,但此刻他體會到了父親難處,自然也不會再給父親增添煩惱。
可是畢竟這麼多年和父親吵慣了,突然讓他和父親溫和地對話,他如何能立馬轉變過來,支支吾吾地道:“爹……爹,急也沒有用,還是先休息下吧,明天再想辦法。”
徐宗禹原以為兒子又要與自己爭吵,想不到不但預想中的爭吵沒有到來,向來對自己沒有好臉色的兒子竟然還關心起自己來,這可真是大出他所料了,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一時竟忘了回他的話,瞪著眼睛直直地看著兒子。
徐炎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我是覺得這樣乾著急也不是辦法,這賦稅,皇帝非要加,你也是沒有辦法的。”徐宗禹這才緩過神來,知道兒子是認真的,雖然他不明白多年來對自己冷眼相對的兒子為何突然能夠理解自己,不過內心中的欣慰還是無以言表的,隻是他年已不惑久經滄桑,心中的喜怒自然不會寫在臉上,“唉,我想明天去找一趟田道翰源,對他曉以大義,看能不能勸得他多捐些錢糧,多少讓百姓身上的擔子輕些。”
徐炎搖頭道:“姓田的惜財如命,想讓他捐錢,好比要他的命,您去了也是自取其辱。”其實田翰源是個什麼樣人,徐宗禹怎會不明白,他平生最厭惡最痛苦之事就是向這些貪官惡霸低頭,隻是目下任他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夜也想不出別的辦法,隻要能為武陵百姓省一粒糧食,總是千難萬難,哪怕捨棄尊嚴,他也顧不得了。
“我也不指望他能顧念百姓疾苦,隻盼他能明白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多少拿出些就好了,你就不用操心了。”徐宗禹一邊說著,這才突然注意到兒子肩上揹著個行囊,“怎麼,你又要走?”
徐炎以前外出的時候從不跟父親告別的,最多留一封書信便罷,這次原本也想天亮後一走了之,不說與父親知道的。隻是如今既已來到這裏,父親問起,他也就強裝鎮定地說道:“嗯,誌嚴師父教我的‘伏虎拳法’正學到緊要關頭,臨行前囑咐我回家探望三兩天便可速回,再練上半年功夫便可出師了。我本來也想在家多呆幾天的,隻是,今天我得罪了那個錦衣衛,不想留在這裏再給您惹麻煩了,所以我想明天一早就走。”他知道這個當口想要出城必受秋橫戈他們的嚴加盤查,因此在方纔收拾行囊的就一直在思索出城的說辭,此刻順勢說起,倒也不著痕跡。隻是他向來不善撒謊,神色之間多少還是有些不自然。
徐宗禹看著他良久才道:“也好,你性情太直,留在這裏難免和他們再起爭執,你就去吧。”
“那,爹,你……你多保重啊。”徐炎依舊是極不自然地留下一句關心的話,轉身就要走了。
“等等!”父親突然叫住他,徐炎驚疑地回過頭去。
父親似乎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沒事了,這次出去,要多加小心,照顧好自己,事情辦完了,就早些回來。”
徐炎對於父親這般溫情關懷之言也是好多年沒有聽到了,此刻聽了,心下再也抑製不住激動,脫口道:“爹,這次我出去,少則兩月,多則半年,等我回來就再也不走了,就在家裏陪著您。”徐宗禹深情地看了眼兒子,別過頭去,揮手道:“好,好,你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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