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漢自然就是範爭雄了,他將他們兩人放下後,詫異地向鄧寧問道:“小娃娃,不簡單吶,小小年紀,不會武功,竟然能夠看出‘丁家五虎’攻守合一的‘虎門陣’,還能悟出兵貴精而不貴多的武學道理來,你叫什麼名字?”這下子又輪到徐炎驚訝了,那時他哪裏知道武功深湛之人,聽力之敏捷遠超常人,心想自己與鄧寧的對話幾乎是附耳細語,換了自己五步之外就聽不見了,而那大漢身在十餘丈外竟聽得清清楚楚,心中對他更是佩服無已。
但鄧寧卻彷彿對救命恩人的問話充耳不聞,拔腿就向轎子跑去,一掀開轎簾,猛聽他一聲悲喊:“姐!”
徐炎和範爭雄聞聲大驚,跑過去一看,隻見轎中鄧蘭腦袋低垂,心口中插著一把剪刀,血順著刀柄兀自在滴著,染遍了她的衣裙。
範爭雄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嘆道:“已經沒救了。唉,我剛才也在疑心,外麵鬧得這麼驚天動地,她怎麼還能待在裏麵一點動靜沒有,想不到,唉,小小年紀,卻是個貞烈女子,可敬可佩。”
鄧寧可早已哭的撕心裂肺,幾度暈去。徐炎將他搖醒,隻是一時也是手足無措,範爭雄對徐炎道:“如今當務之急,還是趕緊讓這小姑娘入土為安,你扶著你的朋友,前頭帶路,我們把她送回家去。”徐炎點了點頭,攙扶起鄧寧,緩緩在前麵走著,向鄧寧家走去。
範爭雄來到轎邊,抓住轎桿,大吼一聲“起”,竟將轎子整個地抬了起來,跟在徐炎他們後邊,隻不過此刻徐炎傷心已極,已經顧不上佩服了。
到了鄧寧家中,鄧老伯看著女兒的屍體,傷心痛哭之下連吐了幾口血,原本孱弱的身子越發不濟,徐炎和鄧寧趕緊服侍他躺下,範爭雄幫他們在屋後的土嶺上挖了個墓穴將鄧蘭埋葬了。
望著這新添的樸素香塚,幾個人都是默然無語,鄧寧也早已哭幹了眼淚。徐炎突然拔腿跑去,被範爭雄一把拉住,“你要哪裏去?”徐炎咬牙道:“殺人償命!我要去找他們!”範爭雄喝道:“你一個小娃娃,手無縛雞之力,去了能幹什麼,吃的虧還不夠嗎?”徐炎怎能不知,但麵對著不公,他心中的絕望與痛苦難以抑製,眼淚又忍不住奪眶而出。
他抱住範爭雄道:“大叔,你說的對,我不行,你功夫厲害,他們都打不過你,他們怕你,你去,你去打他們,殺了他們,殺了這幫壞人,給蘭姐報仇!不讓他們再欺負好人了!求你了,你去,你去啊!”說到後來,已是泣不成聲,淚水將他的衣服沾濕了一大片。
範爭雄一麵將他緊緊攬在懷裏,以防他一旦掙脫,真會衝去乾傻事,一麵說道:“你冷靜些!你還小,總有一天你會懂,這世界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很多事也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徐炎抬起頭,一雙淚眼盯著他,問道:“那你說,世界應該是什麼樣的?”
這句話讓範爭雄怔住了,默然許久不知該如何回答。告訴他這個世界的殘酷真相嗎?讓他幼小而純真的心靈,早早被黑暗籠罩,再也不相信光明與希望?他如何能夠忍心。
看他這個樣子,範爭雄大為憐惜,也深悔適才對他說話太過嚴厲,輕輕撫摸著他的頭,溫言道:“好了,田家的事,你們不要再管了,我自有分寸。你們想要報仇,想要打倒壞人,就要先保護好自己,好好活著,等長大之後,練成本事,再想這些事。不然,白白死了,不光於事無補,也對不起你們姐姐的在天之靈。何況,你們要是有事,留下老人怎麼辦?還是先回家,我們看看鄧老爺子去。”徐炎和鄧寧聽他這麼說,也就依依惜別了鄧蘭的墳塚,回到鄧寧家中。
徐炎對於這個初次謀麵的大英雄,心中充滿了依賴,甚至覺得,他是比父親更值得相信值得依靠的人,一邊走著,一邊約略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跟範爭雄說了。範爭雄聽了隻是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替鄧老伯把了把脈,眉頭緊鎖依舊沉默不語,掏出些碎銀交給徐炎,交代他去請個大夫抓些葯,自己需要去辦些事情,稍後還會再來看他們。
徐炎也知道鄧寧此刻必定心力交瘁,是以責無旁貸地幫著忙裏忙外。大夫請來了,葯也開了。徐炎從小雖沒有錦衣玉食,但畢竟吃穿無憂,從來沒幹過什麼活,現在為鄧老伯熬藥,隻是生火就讓他為難了半天,把他嗆得聲聲直咳。雖然千難萬難,他還是按著大夫的吩咐,小心翼翼地將葯煎好了,服侍鄧老伯吃了兩碗。
不多久天擦黑了,範爭雄還是沒有回來,鄧老伯什麼都吃不下,葯也是吃一口吐兩口,好容易又吃了小半碗葯,很快就沉沉睡去。徐炎和鄧寧這一夜都沒有睡,範爭雄依然遲遲不見身影。等到天亮時,鄧寧想要叫起父親再勸他吃些東西,哪知一碰之下遍體冰涼,原來鄧老伯傷心過度,竟在昨夜黯然撒手人寰!
鄧寧這幾日連遭變故,如今父親這世上最後的親人也離自己而去,對他這樣一個小小少年來講不啻於天塌地陷,頓時昏暈過去。
徐炎慌了神,急忙過去扶他,拚命地晃著他,生怕這個最好的朋友經受不住打擊,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正在他焦急無措的時候,一隻大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徐炎回頭一看,大喜過望,原來是範爭雄回來了。
徐炎急道:“大叔,老伯他,他死了,鄧寧……”範爭雄道:“我已經知道了,怪我來晚了。”說罷,從徐炎手中接過鄧寧,將右手抵在他背後按了按,不一會兒鄧寧便幽幽醒轉了。
徐炎沒有問範爭雄這一夜去了哪裏,和範爭雄一起又在鄧蘭的墳塋邊上挖了座墳,將鄧老伯埋葬了。三人對著這一夜之間突起的兩座新墳,佇立了良久,範爭雄說道:“事已至此,你們還需節哀順變,小娃娃,你家中還有別的親人嗎?家住哪裏,要不要我送你去?”他這話是對鄧寧說的,可鄧寧不知是沒有從悲痛中走出來,還是不知怎麼回答他的話,沒有應聲。
範爭雄也沒再追問,道:“好吧,你們倆好生保重,我先走了。”徐炎其實這一夜都在心中默默思量一件事,隻是一直不知如何說,這時見他轉身要走,大急,跑上去攔住他道:“大叔,你,你不能走。”範爭雄奇道:“你還有什麼事嗎?”徐炎咚的一聲跪在地下,連著向他磕了三個頭。
範爭雄連忙伸手拉起他,“你這是做什麼?”徐炎道:“大叔,求求你,把你打倒那些壞蛋的本事,教給我們好嗎?”範爭雄問:“你想學武功?”徐炎也是第一次聽到“武功”這個說法,但心中明白跟自己說的是一回事,就點頭道:“對!”範爭雄又問:“那你說說,為什麼想要學武?”徐炎道:“學了武,就能打那些欺負人的壞人。”
範爭雄轉頭問鄧寧道:“你也想學嗎?”鄧寧這時回答的倒是乾脆利落:“想學!”範爭雄道:“你們一個是縣太爺的公子,一個是他的學生,況且天資聰慧,都是讀書的好苗子,以後科舉應試,考個進士舉人,謀個一官半職光宗耀祖纔是正道,跟我們這些莽夫學些打打殺殺的,能有什麼出息?”鄧寧道:“考了進士又怎麼樣?當了官又怎麼樣?還不是得跟那些壞人沆瀣一氣?還不是不敢得罪那些惡霸?我不讀書了,我要學武功,誰再欺負我,我要自己打倒他們。”
徐炎就是再心地單純,也聽出了鄧寧是在說自己父親,登時麵紅耳赤,但轉念一想,他連連經歷這般慘痛的變故,自己父子脫不了乾係,如今他不同自己反目已是難得,心中怨念難抑,發幾句牢騷也是在所難免。
於是徐炎也附和道:“對,大叔,我們不讀書了,求求您了,教我們武功吧!”範爭雄正色道:“說的什麼孩子話,一輩子何去何從,豈能憑一時意氣用事草率決定?還是回去安心讀書去吧!”鄧寧聞言也跪了下去,斬釘截鐵地說道:“大叔,我想好了,我想跟您學武,這輩子都不後悔,如果您不答應,我就一直跪在這裏,反正我已經沒有家了,大不了跟著爹爹和姐姐一起去了!”
範爭雄沒想到一個小小孩童竟說出如此決絕之語,背轉身去,沉思了良久,道:“我這個人四海漂泊,且有大事在身,是不便再收徒弟了。既然你們這麼堅決,我可以安排個去處,不知你們是否願去?”徐炎大喜道:“隻要能學到大叔您這樣的本領,您讓我們上哪兒我們就上哪兒去。”範爭雄道:“先別忙著高興,聽我說完,南陽太極門,乃是武當支脈,太極拳劍傳自武當正宗,勝我百倍。掌門孫朝宗道長是我的故交,當年我與他鬥酒對弈,他輸與我一枚玉佩。”一邊說著一邊從懷中掏出一枚晶瑩碧綠的玉佩來,“他許我以後可憑此佩,讓他為我辦一件事。如今我可依此約定,要他收你們做弟子。隻是,他這人也是輕易不許人的,當初他就對我言明,若是為他人辦事,就隻能辦一個人的事。所以,你們兩個,他隻能收一個。你們誰去?”
徐炎和鄧寧剛剛燃起的熱情猶如被澆了一盆冷水,鄧寧往前一抬腳欲言又止,終究還是退了回來。徐炎想了想對鄧寧說:“阿寧,你現在無親無故,留在家裏也沒人照顧,不如你去吧。”
鄧寧看著徐炎,道:“阿炎,可是你?”
徐炎笑著道:“沒事,我至少還有家,況且我爹還是縣令呢,他們又不敢把我怎麼樣。”說罷,跑上前去從範爭雄手中拿過玉佩,交到鄧寧手上,“放心吧,以後要是有機會,我會去找你的。”又回頭向範爭雄道:“大叔,就請您帶阿寧去太極門吧,我不去了。”
範爭雄意味深長地看了看他,點頭道:“好吧,鄧寧先回家收拾些衣物,一會兒我們就走。”鄧寧依言跑回去了。
範爭雄問徐炎道:“太極門可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門派,在那裏學武,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你把這麼好的機會讓給你的朋友,不後悔嗎?”
徐炎低下頭,“我當然也想去了,隻是機會隻有一個嘛,別說阿寧現在被害的家破人亡,就是沒有這些事,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應該讓給他的。”範爭雄又問:“那以後呢,你打算怎麼辦?”徐炎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心裏還是想學武,不想讀書了。”
範爭雄道:“你記住我的話,不管學不學武,書是一定要讀的,讀書不光是為了考功名做官,更要緊的是讓你明道理知是非,做一個於家國百姓有用的人,這個道理你爹也一定跟你說過吧?”徐炎看著範爭雄,點了點頭。
範爭雄從懷中掏出一本泛黃的書卷,遞給徐炎道:“這本《達摩心經》是我的好友,莆田南少林的大悲大師送與我的,算不得什麼高深的武功,我看你天資雖不如鄧寧,卻也不差,你拿著它,閑來無事的時候看看,能助你平心靜氣,修養身心。”徐炎小心翼翼地將書接過放入懷中。
範爭雄又說道:“你是個好孩子,若是你我有緣,十年之後我能將大事了了,定然回來看你,那時隻要你仍能持此心不變,我一定會收你為徒,將一身武功傳授給你。”徐炎聽的眼角濕潤,對範爭雄道:“大叔,您放心,不管是十年二十年還是五十年,我一定等您,我要跟您學武,要做一個像您這樣的人。我不會變,不會變的。”這時鄧寧已然收拾好了行囊趕了出來,他將家中鑰匙交給徐炎托他保管,就跟著範爭雄上路了。
徐炎眼含淚花一直送出了好遠好遠,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不見,才三步一回頭地往回走。
就是從那時候起,徐炎和父親之間產生了不可彌合的裂痕,父親在他的心中,再也不是令他信服、仰慕和崇拜的楷模,變成了一個膽小怕事、是非不分的小人。回到家之後,徐炎將自己關在房中整整一天一夜,任父親和胡班頭他們怎麼叫門也不開。在這一天一夜中,徐炎小小的心裏思緒翻飛,想了很多很多。
一開始,他為摯友的遠別而傷心,為父親的作為而痛苦。後來,他的心中又感到無限的迷茫,父親諄諄教導自己的“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雲雲言猶在耳,可是他自己連眼前的幾個惡霸都平不了,談什麼平天下?難道父親說的都是錯的,他在騙自己?不會的,父親不會騙自己,況且這都是千百年流傳的聖賢至理,又不是父親的一家之言,自己若被騙了,那千百年來的天下人豈不都被騙了?徐炎狠狠拍打著自己的腦袋,想不出所以然來,這樣的困惑,又豈是他這樣涉世未深、心地單純的小小少年能夠想明白的?
再後來,他心中又豁然開朗,倒不是因為他想明白了,而是他從另一個人身上看到了另一條路,另一種人生。也是在那時候起,他心中的英雄由父親換成了範爭雄。這麼多年以來,他一直想像著自己能夠成為像範爭雄一樣武功高強、行俠仗義,盪盡天下不平事的大俠,無論受了多少的苦碰了多少次壁都沒有後悔過。
徐炎是一個認準了一件事,就是撞破南牆也不回頭的人,這些年越是慢慢長大,見多了這世間的種種苦難不公,他越是堅信在這樣一個是非顛倒、人性不存的時代裡,隻有“俠”,纔是實現開創理想世界、還世間以正義的唯一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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