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他才八歲,但從小就在父親用原來那座縣衙改成的縣學中讀書,已經好幾年了。在那裏,他結識了一個知心的玩伴,叫鄧寧。兩人一般年紀,都是天真無邪的性格,讀書時兩人共桌而坐,閑暇時兩人追逐嬉戲,整日形影不離。
鄧寧家雖不是什麼權貴之家,但家中世代經商,傳到他父親這一輩時,倒也攢下了殷實的家底。他的父親卻接過祖上的家業後,卻沒有繼續經商。因為他覺得做商人即便家業再大也沒有地位不受人尊重,因此在生下鄧寧之後,就變賣了產業回到武陵老家置辦了上百畝田,蓋了一座大宅,一心一意地培養自己的兒子,指望他能夠考取功名,出人頭地,為鄧家光宗耀祖。
那個時候徐宗禹忙完公事一有閑暇,也總是會來到縣學,看望這些讀書人,勉勵他們刻苦讀書,為朝廷百姓出力。每次他都會親自走上講桌,給他們講古聖先賢的故事,為人治學的道理,還有那些經史子集中的至理名言。徐炎最愛聽的就是父親講的名臣英雄的故事,每一次他都聽得如癡如醉,而其中它最佩服的就是嶽飛和文天祥,小小的心裏甚至異想天開地立誌以後也要做一個像他們那樣的人。
鄧寧就不同了,因為從小父親就在他耳邊諄諄叮囑一定要讀書當官出人頭地,所以小小年紀的他比起徐炎多了一絲沉穩。他一直很清楚考取功名需要的是什麼,是以總是圍著父親問些四書五經、朱子陸王的學問,其實明明很多東西以他小小年紀很難弄懂,但他就是有那麼股韌性,加上他天資聰明,比徐炎和別的同齡孩子高出不少,是以很得父親的喜歡,更是加倍用心地關照他的學業,有時候徐炎甚至覺得父親對他比對自己還要關心。
在徐炎和鄧寧的心裏,那個時候,父親不僅是他們的長輩,更是他們的良師,一點一滴地教給了他們做人、為學、處事的道理,教會了他們關於正直、善良、忠誠,並且被年幼而純真的他們牢牢地記在了心裏。那個時候,父親在他們的心中是無比令人崇敬的。別的學子見了父親都叫一聲大人,唯有鄧寧,總是親切地稱他一聲“先生”。
可是有一天,他記得正是草長鶯飛的初春時節,柳樹吐出了嫩芽,一片片稻田綠油油地連綿不斷,他和鄧寧正在郊外放風箏,突然鄧寧的姐姐鄧蘭神色慌張的跑來,“不好啦!爹爹被人打傷了!”鄧蘭比鄧寧大八歲,此時正當豆蔻年華,當真如一朵蘭花般清雅俊秀。他們聽了鄧蘭的話,急忙趕回鄧寧家中去,隻見正堂的東西被砸的亂七八糟,鄧老伯躺在床上,額頭被打破了,臉上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鄧寧嚇得哭了,問怎麼回事,鄧老伯嘆息著說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來他們鄧家的這些地當初是從田翰源那裏買下的,當時這裏疏於耕種,早已撂荒多年,是以他用不怎麼高的價錢就買下了。這麼多年來,為了將膝下這一雙兒女撫養成人,尤其是為了兒子能夠出人頭地,他幾乎在這些田上傾注了所有的心血,用祖上經商的積累不斷翻新改造,引水灌溉,年復一年地僱人勤加耕種,漸漸將這裏變成了武陵縣首屈一指的良田,更是在旁邊蓋起了現在這座大宅,一家人過得其樂融融。
隻是這下就讓田翰源眼紅了,他先是讓管家來說,願意出原來兩倍的價錢將地買回去。但鄧老伯為了這些地辛勞了這麼多年,將自己和兒女後半生的希望都寄托在此,哪有輕易放手的道理,何況此時這些地的價值,休說原來價錢的兩倍,便是二十倍也不止了,於是就婉言回絕了田府的管家。那管家回去稟告之後,田翰源惱羞成怒,就在這天帶著十幾個家奴來到鄧家,揚言鄧老伯在修渠引水的時候挖斷了附近他們田家祖墳的風水,驚擾了田家的祖先,要讓鄧老伯磕頭賠罪,還要賠銀子,張口就是一萬兩。鄧老伯跟他們講理,可是那些人豈是講理的?沒說幾句田翰源就指使那群惡奴對鄧老伯拳腳相向,鄧蘭見了大急,趕忙上去護住爹爹,苦苦哀求這才保住父親一條老命。
田翰源臨走時威脅道:“敬酒不吃吃罰酒,再給你三天時間,要麼賠罪賠銀子,否則叫你一家人上西天!”鄧寧此刻也不過是個孩子,幾曾遇到過這種事情,心中雖然氣憤,卻也手足無措。鄧蘭雖然比他們大很多,但也是從小養在深閨,想起剛才那可怕的情景,看著父親遍體鱗傷的樣子,隻是不停的哭泣。
徐炎聽了,憤然道:“他們怎麼能這麼不講理,不用怕,我們去縣衙告他們,我爹一定會主持公道的,他田大戶再厲害,還能厲害過官府嗎?”鄧寧一聽,點了點頭,就和他一起來到縣衙,敲響了鳴冤鼓。衙役們見是他們倆,不敢怠慢,趕緊去報知,父親聽了跑來前衙,驚詫地看著他們,問怎麼回事。
鄧寧咚的一聲跪在地下,一邊磕頭一邊向父親說:“田大戶恃強欺人,要奪我們家的房子和地,父親不給,他們就動手打傷了父親,求求先生一定給我們家做主,求求您了先生。”父親趕忙將他們扶起,愈加疑惑地看著他們,徐炎於是又將事情的經過詳細跟父親說了。父親聽了道:“有這種事?真是太不像話了。寧兒,你回去寫副狀子遞上來,我明日開堂問案,定要為你討還這個公道。”鄧寧聽了激動地又跪下磕了幾個頭,連說“多謝先生”,趕忙跑回家就寫狀子去了。
徐炎心裏也高興極了,欣慰地看了父親一眼,便追著鄧寧回去了。鄧寧回到家,用他那稚嫩的手筆,將滿腹的冤屈不平傾瀉於紙上,很快就寫好了一篇洋洋灑灑的狀子。那時候徐炎心裏就感嘆,鄧寧不愧是父親最心愛的學生,就憑這才思敏捷的文筆,徐炎就自愧不如,這麼多年他一直在想,如果它能夠一直跟父親學下去,日後早晚能像父親一樣高中進士。
他們將狀紙拿回去交給父親後,第二天果然依約升堂問案,可是鄧寧和鄧老伯在堂下跪了好久,依舊不見父親出來。徐炎在外麵看的焦急,急急地跑到後堂去找父親,哪知剛一進門,就看見父親陪著兩個人從書房中走出來。徐炎一看驚呆了,其中一個圓滾如球的矮胖子,在武陵縣無人不識,正是指使手下打傷鄧老伯的惡霸田大戶。另一個人卻身材枯瘦,一叢山羊鬍,跟父親一樣穿著官服,隻是服色不同。徐炎當時不認得,他是後來才知道的,這人是常德知府,是田大戶的兄長也是父親的頂頭上司田道源。
隻見父親神色恭謹地引著他們向這邊走來,田大戶神情倨傲盛氣淩人,田道源則跟父親有說有笑,一個勁地恭維父親勤儉愛民,治理有方,父親唯唯諾諾地應著。他們經過徐炎身邊時,誰都沒有看他一眼,徐炎詫異地看著父親,感覺今天的父親有些不認識了。
待這些人走遠了。徐炎還呆在那裏,半天動也不動,又過了好久,他才猛然回過神來,急忙向前堂跑去,到了大堂卻發現這裏早已空空蕩蕩,隻有鄧寧一個人落寞地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徐炎心中已經有了絲不好的預感,不安地問鄧寧:“怎麼樣了?”鄧寧看都沒看他,像是失了魂一般,“先生……你爹,判我爹有罪,把他關起來了。”
徐炎彷彿被一個晴天霹靂擊中,他不敢相信,“怎麼會這樣?”鄧寧沒再說一句話,他應該是不想再說什麼了吧,猛地起身,扭頭就跑了出去。
徐炎趕緊去追,剛邁出大堂門口,一頭撞進了一個人懷裏,原來是胡班頭。退堂之後,他留心到鄧寧一直六神無主的跪在那裏,擔心出什麼事,因此回來看看,剛見鄧寧瘋了般跑出去,不想又撞上了徐炎。徐炎緊緊抓住他衣服,問道:“到底怎麼了?到底怎麼了?”胡班頭告訴了他,原來父親上了堂之後,把田大戶兄弟倆奉為上賓,田大戶身為被告,非但不用堂前下跪,父親還命人搬了椅子讓他在一旁坐著。然後父親什麼都沒問,直接判鄧老伯無故挖渠,毀人祖脈風水,著令退還田地,賠償銀兩,將鄧老伯收押。
胡班頭最後嘆了口氣說:“少爺,你別怪老爺,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這個事老爺會想辦法的。”可徐炎這時哪裏聽得進去,也像剛才鄧寧一樣,發了瘋地跑了出去,任胡班頭怎麼叫也叫不回來。
徐炎不知疲倦的跑到鄧寧家,正趕上鄧寧也才剛剛到家,剛要推門進去,卻見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一個人從裏麵走了出來,原來是田府的管家。那管家一見鄧徐兩人,輕蔑地哼了一聲,搖了搖摺扇,大搖大擺的走了。
鄧寧和徐炎見了都是心中一驚,他們去縣衙告狀,此刻家中隻有姐姐鄧蘭一人在家,他們趕緊破門而入,生怕鄧蘭受到什麼傷害。誰知進去後,卻看到鄧蘭平靜地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鄧寧放心不下,關心地問:“姐,你沒事吧,剛才那個人來幹什麼?”鄧蘭勉強擠出一絲微笑,道;“沒什麼,就是來跟我說了聲,咱們的官司沒打贏,爹爹還被判了監禁。小寧,他說的是真的嗎?”鄧寧和徐炎神色黯然,低頭不語。想不到昨天還哭哭啼啼的姐姐此刻卻異常的冷靜,看他們這個樣子,點頭道:“看樣子是真的了。你們也別灰心,會有辦法的。”鄧寧卻再也忍不住,放聲哭泣了起來,他也還隻是個七歲的孩子罷了。
鄧蘭上去將弟弟攬入懷中,輕輕撫摸著安慰道:“沒事,別擔心,會沒事的。你們也累了吧,先歇一會,姐姐給你做你喜歡的糖醋魚吃。”徐炎在一旁直感到麵紅耳赤,小小的心裏因為父親的顛倒黑白而羞愧不已,感覺自己無顏在這裏待下去,轉頭緩緩走了。剛走到門口,鄧蘭溫和的聲音傳來:“小炎,也留下一起吃吧。你不是喜歡吃蘆筍雞嗎?蘭姐一會兒也給你做。這兩天你陪著小寧跑來跑去的,也累了。”徐炎聽了心中說不出的酸楚,兩行眼淚終於還是忍不住的流了下來。鄧蘭說完話就轉身去廚房忙活了,鄧寧就坐在椅子上,徐炎沒有再走,但也沒有再進門,就坐在門口的台階上,和鄧寧一裡一外地發著呆。
鄧蘭這頓飯做了好久好久,徐炎在門外看的清清楚楚,從近午一直到了日落西山,不過現在他和鄧寧心裏都是空空落落的,也沒人覺得餓。後來徐炎聽鄧寧說,他曾經不放心好幾次去廚房看姐姐,每次都看到姐姐做不了幾下就停下來哭。又不知過了多久,徐炎恍恍惚惚中聽見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他猛然回過神,才發覺天已經擦黑了,回頭一看,是鄧寧,他麵無表情地對他說:“進來吧,一起吃飯。”
徐炎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拖著像是綁了石頭的雙腳走了進去,隻見桌子上已經擺上了一桌豐盛的晚飯,自然少不了他們倆最喜歡的糖醋魚和蘆筍雞,每一次到鄧寧家玩,他們總纏著鄧蘭給做的。隻是今天,三人默默無言的坐了好久,也不見有人動一筷子,似乎往日那想一想就讓人垂涎的美味佳肴,如今隻不過是一堆冰冷的死物,一如他們此刻的心情。終於,徐炎開口道:“我來的時候聽胡叔說,我……我爹他,已經跟獄卒交代好了,一定會好好看待鄧老伯,不會讓他受委屈的。”鄧蘭微笑道:“這樣,真是費心了。好了,先不想這些了,快吃吧,都涼了。”徐炎和鄧寧緩緩舉起筷子,夾了口菜放進嘴裏,隻是卻再也沒有往日的味道。
徐炎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扔下筷子,瘋狂地往家裏跑。他一路不停歇地跑回家裏,也顧不上累,一把推開父親書房的門,父親和胡班頭正在房中焦急地等著他,胡班頭一見他喜道:“少爺,你可回來了。”一看他滿頭大汗氣喘籲籲的樣子,父親責備地問道:“都找你一天了,你幹什麼去了?”徐炎猶自喘著粗氣說不上話,父親又問道:“是去鄧寧家了嗎?他們姐弟倆現在怎樣,還好吧?”徐炎激動地對父親說:“爹,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快去把等老伯放出來,把那個可惡的田大戶抓起來,他是個壞蛋,你派人抓他呀!”
徐宗禹黯然的低下頭,輕撫著他嘆了口氣,對他說:“炎兒,這件事你就不要再管了,以後也不要再和鄧家來往了。”如果說日間的事已經讓他驚詫,但畢竟隻是聽別人說的,此刻父親的話親自傳入他的耳中,仍是讓他久久難以相信。他不住地扯著父親的衣服晃著,哭喊道:“我不,我不,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這麼做?”徐宗禹不耐煩地扯開兒子,吼道:“讓你別管就別管了,現在跟你說也說不明白,以後你自然會懂的!”胡班頭拉住徐炎,溫聲勸道:“少爺,老爺有不得已的苦衷的,你就不要再問了,鄧家的事,我們會想辦法的。”徐炎哭喊道:“我不懂,我不想懂。什麼苦衷不苦衷的,就能讓人是非黑白都不分了?爹,‘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這不是您天天教我們的嗎?為什麼你自己不那麼去做?”
徐宗禹吃驚地看著他,痛苦地轉過頭去,“胡大哥,把他鎖到房裏,沒我的吩咐,不許他出房門半步!”胡班頭遲疑著不知如何好,直到父親沖他喝道:“去!”正在這時,衙役來報,說田大戶有要事求見正在前廳等候,父親說聲知道了,一甩袖子,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胡班頭這才拉著徐炎走出了書房。
在徐炎的記憶中,這是自己一生中第一次跟父親發生激烈的爭吵,可惜卻不是最後一次,也是從這一天開始,他和父親之間開始出現了鴻溝,爭吵就像是家常便飯一般充滿了他們此後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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