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炎見那兩人去遠,穀虛懷又被江天遠所阻無可奈何,擔憂江月他們安危,不由大急,想要發聲呼喊,卻被淩雲誌製住,作聲不得。
他奮力掙紮,朝淩雲誌怒目而視,淩雲誌毫不以為意,“現在還不是時候,你稍安勿躁。我放開你,你老實一點,他們已經走遠,你喊也沒用了。”
徐炎一擺脫受製,果然沒再叫嚷,朝淩雲誌低聲怒道:“你到底要置身事外到什麼時候?”淩雲誌道:“自然是他們兩敗俱傷的時候,我再坐收漁人之利啊。”徐炎無奈地看著他,道:“所謂兔死狐悲,唇亡齒寒,你與這些江湖豪傑再有仇,也是自家恩怨,如今韃子大敵當前,咱們正該同仇敵愾,先打退清兵纔是。”
淩雲誌聽著他的話,雖未表贊同,卻若有所思,也沒再反駁。徐炎見他有些鬆動,又道:“三國的時候,蜀與吳有不解之仇,諸葛亮卻仍要拋開舊怨,聯合吳國一起抗曹,為的什麼?還不是因為曹魏勢大,要是蜀吳任一方不存,自己也難逃被滅的命運。你自問見識淵博,諸葛亮懂的道理,你會不懂嗎?”
淩雲誌輕嘆一聲,仍不置可否,道:“先別說了,快看,那邊兩人打起來了,能親眼目睹這兩位絕頂高手對決,尋常人一輩子也難有這樣的好機會,你要好好珍惜纔是。”
徐炎暗罵他榆木腦袋不可救藥,卻也無奈,隻得留心看兩人相鬥,暗暗為穀虛懷捏一把汗。
可再一看,穀虛懷拳風掌影虎虎生風,將“望嶽掌”“開山拳”等絕學使得淋漓盡致,比之與赤焰魔較量時似更勝一籌,絲毫看不出受傷的痕跡,江天遠雖武功超絕,在他輪番強攻之下未曾顯露敗相,但也不由驚嘆於穀家家傳武學之精妙,分毫不敢大意,凝神對敵。
徐炎見穀虛懷頗佔上風,不禁大為歡慰,再看江天遠時,卻見他絲毫沒有慌亂窘迫之感,反而從他眉眼麵容之間,看到一種難得一見的欣喜,那欣喜彷彿是在說“早就想與你一較高下,今日得此機會,不負此生。”
再看穀虛懷時,也是一般神情,一點也看不出是兩個勢同水火的仇敵之間生死相鬥,倒像是兩個惺惺相惜的英雄豪傑在切磋較藝。而徐炎似乎也被他們感染,遠遠看著也是不禁讚歎。前日石洞中所記的武學法門,自己本是強記硬背,其中好多精妙深奧的關節,他一時之間,哪能全部領會?經穀虛懷這一番演練,頓時又大有所悟,一時也忘卻其他,隻專心致誌地看著。
鬥了百十回合,穀虛懷見拳掌不能取勝,一腳將穀風遺在地上的寶劍踢向江天遠,口中喝道:“接著!”自己則拿起剛才插在地上的那把劍,使開三十六路“五大夫劍”,將江天遠籠罩在一片劍影之中。
這五大夫劍是穀家先祖模仿泰山五大夫鬆之形所創,以正奇靈秀著稱,當初在泰安城外,抵禦秋橫戈時,徐炎曾見穀風使過的,此後縱然麵對赤焰魔這樣的對手,也不曾見穀虛懷用過,可見對穀家而言,這端的是門非同小可的絕學。此刻見穀虛懷使出,真是靜如蒼鬆挺立、動似風卷流雲,大開大合之間,劍式變化萬端,比之穀風所使的,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徐炎不禁看的癡了。
同樣感到大為讚歎的還有江天遠,在穀虛懷這看家絕學全力狂攻之下,即便武功高強如他,也是被逼得步步後退。
可縱是如此,江天遠還是笑道:“想我與穀兄相交一生,記得自四十歲後,穀兄與人交手,不論遇上怎樣的高手,都不曾再讓你使出這路‘五大夫劍’,我也為此甚是抱憾。今日能讓穀兄破例,也算三生有幸了。”穀虛懷道:“今日就滿足了你的願望,讓你死也死個痛快!”
徐炎遠遠看了,大為振奮,心中默默唸道:“對!殺了他!殺了他為中原武林除害!”一閃過這個念頭,馬上有些躊躇了,“如果由得我選擇,我,真的能下定這個決心,殺了他嗎?”想想他對自己的慈父般的關懷,知音般的期許,還有江月,他真有些不知所以了。
正在他想入非非時,忽聽江天遠冷笑道:“若在平時,憑這‘五大夫劍’,能不能殺我不好說,擊敗我倒並非不可能,可現在嘛……”穀虛懷喝道:“現在如何?”江天遠道:“這劍法真的就毫無破綻嗎?”
此時穀虛懷正使出一招“蒼鬆迎客”,這一招是“五大夫劍”中的絕招,使用時全取守勢,猶如張開雙臂迎人入懷,看似中門洞開,可一旦對手貪功冒進,攻至近前,則會發現對麵暗藏無數後手,劍式如蒼鬆枝杈,左右橫出,將自己陷於其中進退不得,令其顧此失彼,直至被或擒或殺。
如果說望嶽掌中的“一覽眾山小”是睥睨天下的傲然,這一招便是海納百川的博大,一進一退一正一奇,成就了穀家武學的最高境界。
穀虛懷聽了江天遠的話,心頭一驚,但想這招自己從未用過,江天遠縱然再天縱奇才,也絕沒有一下子看出破綻並從容應對的道理,何況招式已老,不及收手,便未放在心上。
果然江天遠長劍揮舞,沖了上來,穀虛懷剛把懸著的心放下,忽然暗叫“不好!”
原來江天遠靠近之後,並未去攻穀虛懷刻意留給他的那些破綻,而是施展天南派的連環奪命劍,繞著穀虛懷周身,徑直去破他伺機而發的後招。
就這麼一剎那間,江天遠從受人牽製一變而為先聲奪人,穀虛懷竟被他封住全部後路,無從出手。正在驚駭間,忽的心口一涼,低頭一看,江天遠的劍已刺入心口,直沒至劍柄!
穀虛懷驚駭的不是自己敗於他,而是穀家的絕學竟這麼輕易就被破了。
其實,穀虛懷作為近幾十年來武林中少有的人傑,也是早就看出這一招中的缺陷的。當初父親傳他這路劍法時,他便曾問父親,這一招妙則妙矣,可全憑示敵以弱,後發製人取勝,可如果對手不按我們的路數走,而是反其道而行,先發製人地去擊破那些後招,到時中門洞開又無從守護,豈不成了送死了嗎?當時父親嗬嗬地笑道:“你能不拘於法,勤思自悟,也算難得。可這麼淺顯的道理,祖宗豈會不知。要知急功好利,人之本性,隻要你有魄力,敢於險中求勝,露出的破綻夠大,別人縱有懷疑,也總忍不住要試一試的。何況那些後招本是虛招,乃是隨機變化,並無定式,別人縱然想先下手,又如何下手?”
但哪裏想到,江天遠以變應變,招式之奇詭萬端,更在穀虛懷之上,竟然就真的將穀虛懷能夠想到的一切變化全部封住,如此,便真應驗了他的擔心了。
穀虛懷頹然跪倒,手指江天遠,“你……不可能,你不可能這麼快,就破得了……”
江天遠笑道:“不錯,你這招堪稱‘五大夫劍’之精華,原本我絕難抵敵。不過,如果我事先知道其中變化,就好辦了。”
穀虛懷顫抖著問:“你知道?難道……”
江天遠道:“不錯,正是我向令郎討教的,這應對之法,也是他告訴我的。”
雖然已經看到了兒子的作為,但穀虛懷還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這“五大夫劍”是家傳絕學,他自然是傳給了兒子的,而關於劍法中缺陷的事,穀虛懷當時雖未跟父親反駁,但心中卻一直念著此事,日後傳授穀虛懷時,自然毫無保留的告訴了他,實是擔心他功力不夠時大意行險,反而弄巧成拙,囑咐他務必謹慎。哪知他將一切,包括自己的命門都毫無保留地交給他,他卻反過頭來毫無保留地將自己出賣,他感覺即便沒有這一劍,他的心也涼透了。
“他……他為什麼!”
江天遠看著已是奄奄一息地穀虛懷,想起兩人齊名當世,相交多年,免不了惺惺相惜,微微動了些惻隱之心,輕嘆道:“你也不需總是恨他。你可知他要我許諾什麼事,才肯答應與我聯手?”
穀虛懷看著他,已是說不出話來。
“他除了讓我保證日後保住穀家的家業,封官晉爵,還要我務必不能傷你性命。”
穀虛懷聽了,原本無神的雙目猛地一睜,放出難得一絲光彩。
是啊,他縱然再不成器,再荒唐頑劣,可父子畢竟是父子,父愛子子孝父,無論是王侯貴胄,還是平民百姓,惟有這一點是不變的。就像自己,就算知道了日後兒子會出賣自己,再回頭重來一次,他還是會毫不猶豫地將一切告訴他,也許這就是一個做父親的本能吧。
他微微露出一絲笑容,自己的兒子也並不是一無是處,他也並不是一個徹頭徹尾失敗的父親,彌留之際的他,憑此也足以欣慰了。
徐炎遠遠聽了,卻不禁心中罵道:“你既然答應了留他性命,卻這般言而無信,江天遠,想不到你是這種小人。”
穀虛懷忽然放聲狂笑,竟然中氣頗足,江天遠也是一驚,疑心他尚有餘力做困獸之鬥,退後兩步,凝神以待。可穀虛懷早已氣若遊絲,這一聲笑不過是迴光返照,哪裏還能再出手?隻聽他笑道:“江天遠,我雖死,可我死得明白,可嘆你活著,卻一輩子活得糊塗。”說罷,再也支援不住,身子一歪,倒地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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