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雲誌道:“你不必在我麵前裝糊塗,這秘密別人不知,我卻清楚。孫朝宗那裏,原是姓範的那廝與流寇傳遞訊息的地方,我派林子楓去,原想就在那裏將你拿獲,把東西取來,誰想他橫生枝節,為了自己的師門恩怨,耽誤了我的大事。不然,你以為你還會有機會在這裏跟我說話?”徐炎沒好氣道:“你清楚又怎樣?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淩雲誌臉上一絲怒色轉瞬即逝,微笑道:“你是徐耿光的兒子?”徐炎聽了不由一驚,他的身份日間已被揭穿,這並不稀奇,隻是“耿光”是他父親的字,此事除了他的親近同僚,沒幾個人知道的。
“是,又怎樣?”徐炎道。
“你是我大明官員的兒子,怎的去幫反賊做那謀逆之事?就不怕連累令尊嗎?”
“他是他,我是我,我想做什麼,與他無關,你說的什麼反賊,什麼謀逆,我也不知道。”
淩雲誌似乎並不心急,也不氣惱,“你不想知道,令尊不過是個小小縣令,我是怎麼認得他的嗎?”徐炎眼睛盯著他,雖不說話,但顯然很好奇。
淩雲誌抬頭望瞭望滿天星鬥,幽幽道:“那是十五年前吧,就是皇上登基的第一年,皇上一舉剷除了閹黨,可是因為牽扯官員太多,從朝廷到地方,那些被查辦的官員走後的空缺竟無人頂替,為重振朝綱,皇上立即重新開科舉士,並在建極殿中親自召見新科的進士三百五十三人。那時我就站在皇上身邊,親眼目睹了這番盛景。新主登基,舉賢納才,滿堂才俊那可真叫意氣風發。”
“皇上勉勵大家,日後入朝為官,要恪守聖人之訓,輔佐皇上匡正得失,造福百姓,重振大明的聲威。還當場禦賜了每人一件錦袍,一條玉帶,還有一幅他禦筆親書的手劄,這些你見過的吧?”
這些東西徐炎自然是知道的,不但知道,而且印象深刻。在父親的書房中,有一個小小的隔間,整日上著鎖,父親從不許別人靠近,隻是每每在夜靜無人的時候,自己開啟門悄悄地進去,又將自己鎖在裏麵,好久纔出來,有時竟能聽到裏麵隱隱約約傳來哭聲。
有一回,許是過於勞累,許是心緒煩亂,父親進去後忘了把門關上,那時尚且年少的他心中好奇,便悄悄走過去趴在門口向內窺看。這纔看到原來裏麵空蕩蕩的,隻有一襲罩在架子上的錦衣和一條掛在上麵的玉帶,前麵一張小案,上麵鋪陳著一份仔細裝裱起來的手劄,上麵寫著“君臣一心,以開太平”八個字,上麵鈐著個比他巴掌還大的鮮紅大印。父親圍著它們轉來轉去,深情摩挲,不時長嘆。
“爹,這衣服可真漂亮,怎麼不見你穿?”父親從來節儉,平日所穿,除了件官袍外,盡都是些布衣素服,他也是第一次見如此華麗衣服,新奇得不得了,說完便跑過去,興高采烈地摸個不停。不愧是皇家錦緞,他雖不認識,可摸在手中那種柔軟順滑,他這輩子也沒見過。
“放手!”正高興著,父親一聲怒喝,將他嚇得臉色發白。
“誰讓你進來的,你知道這是什麼,是你碰得的嗎?還不快給我滾出去?”父親繼續沖他吼道。
他還從未見父親這麼生氣過,不知父親何以如此,小小的心中滿是委屈,帶著哭腔道:“不就是件衣服嗎?摸一下又怎麼了?小氣鬼!”頭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想必父親事後也覺得有些愧疚,不久便給自己買了件新衣,以前過年的衣服都沒有那麼漂亮,可把他高興壞了。
這些東西,他也就見過這麼一次,可隻這一次,便足以讓他一生難忘了。
淩雲誌道:“當時滿殿之人收到賞賜之後無不興高采烈,有的甚至出殿之後便將錦袍玉帶罩在身上,以示風光。卻唯有角落中一個麵黑清瘦的年輕人,非但沒有喜色,反而滿麵誠惶誠恐,別人都走了,他在那兒站了好久,小心地把袍帶收好,又恭恭敬敬地把禦劄放入袖中,這才退去。”
“我覺得此人特別,一時好奇,打聽之下,嗬嗬,原來此人隻不過是三甲第二百八十三名,相比當時名列前茅被皇上大加讚賞的何騰蛟、瞿式耜、史可法等人,可謂是毫不起眼,也難怪絲毫不曾引起聖上和我的注意,你,想必也知道他是誰吧?”
徐炎依舊是不吭氣,不用問,那一定是他父親了。
淩雲誌又道:“我當時看他那副迂腐樣,隻當又是個讀書讀傻了的腐儒,也並未太放在心上。可就在一年前,我無意中看到一份奏請皇上減輕稅賦與民生息的奏摺,還向皇上進獻了養民、練兵、固邊的安國十策,條條切中時弊,見識深遠,堪稱宏論。這滿朝之中從內閣首輔到六部堂官,我是知道的,他們整日勾心鬥角,既沒這個謀略,也沒那份情懷。”
“我好奇之下一看署名,武陵知縣徐宗禹,費了好半天功夫纔想起來。一想起他來,當時就不禁又想笑了,十幾年過去了,與他同科的那些人,不是進了翰林閣部,就是當了坐鎮一方的大員,再不濟也是五品官了,可他卻到如今還是個七品知縣,真不知這麼多年的官場是怎麼混的。”
父親一生為官,一心殫精竭慮勤勞公事,從不計較個人得失進退,也從不鑽營算計謀取私利,自己作為他的獨子,長這麼大連新衣也沒做過幾件呢,縱然在自己心中他有千般不是,想起父親這一點,他總是引以為傲的。
徐炎沒好氣道:“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淩雲誌道:“令尊身懷大才,十幾年鬱鬱不得誌,然依舊不忘憂國憂民,鬥膽直陳,這等大仁大義,大忠大勇,姓淩的打心底裡佩服。小子,我不管你是因為什麼去幫那些反賊做事,可你要想想,令尊一生忠於朝廷,你這麼做,想過他嗎?你真要陷他於萬劫不復之地嗎?”
徐炎微微沉默,道:“你不用拿這些話嚇我,你們錦衣衛不是手眼通天嗎?那想必你也知道,我與他已經多少年形同陌路了,他做什麼與我無關,我走什麼路也不用他管。”
淩雲誌目光如劍,緊緊盯著他良久,“那你說說看,你想走什麼路?”
徐炎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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