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虛懷卻眉頭緊蹙，甚是憂慮。劉良佐他們是有意這麼做的，這自然瞞不過他。昨日一戰，分明是正道中人出力最多，大家心知肚明，可他們卻絕口不提，因為他們清楚，這些人都自視甚高，絕不肯為朝廷效力，所以他們把功勞都算到萬雲鵬那幫人頭上，既挑撥他們跟正道中人的矛盾，又拉攏了他們，這一石二鳥之計，可謂用心險惡。他倒也不想在二者之間偏向誰，隻是擔心若再這麼兩邊敵對下去，自己這壽宴怕要被攪弄的不得安寧了。
於是穀虛懷端起酒環視一圈，道：“殺韃子是我輩的份內之事，也是在場所有人同心協力的結果，咱們借兩位大人吉言，幹了這杯！”劉良佐道：“對對，來，乾！”邊說著邊端起酒來，那邊萬雲鵬等人紛紛舉杯站起，可另一邊的正道群雄卻默然不動。
劉良佐道：“怎麼，諸位英雄不肯賞臉？”焦猛當先按捺不住，罵罵咧咧道：“我們哪敢稱什麼英雄，英雄不都在那邊站著，除了他們，世上哪還有英雄了？”他這話暗諷適才劉良佐對他們的輕視，群雄聽了均覺地暢快。
蔣天雄怒道：“你陰陽怪氣地罵誰呢！”焦猛笑道：“誇你還不高興，蔣二爺怎的如此難伺候？”蔣天雄怒喝一聲：“你！”雙拳緊握，就要出手，被仇毅拉住，道：“稍安勿躁，在這裏動起手來，與主人家麵上不好交代，江湖路遠來日方長，還怕沒有了結恩怨的時候嗎？”
呂乘風道：“仇老大說的是，我兄弟性子莽說話直，劉大人切莫放在心上，其實他這話實無惡意，全是好心吶。”蔣天雄道：“什麼好心？”呂乘風朝劉良佐道：“方纔劉大人說整日為國操勞征戰沙場，都沒有機會在這東嶽山莊享享福，說的我等都有些心疼。依我看，大人隻管安心在此，及時行樂便是。”
劉良佐臉色冷淡，“怎麼說？”呂乘風將手一揮，指著蔣天雄他們道：“有了在座諸位英雄，從此劉大人隻管在城樓上安坐，自有人替你去衝鋒陷陣。”在場正道群雄聽了，又是一陣鬨堂大笑，有的還趁機起鬨，劉良佐則是臉色鐵青，眼看就要發作。
穀虛懷知道再這樣下去勢必不好收拾，可自己作為東道主人，又跟劉良佐關係匪淺，若由自己出麵彈壓，隻會適得其反，向著江天遠使了個眼色。
江天遠會意地點點頭，拿起酒杯上前一步，朗聲道：“劉大人和馬大人一片誠心，大家看我薄麵，把酒端起來。”江天遠在這些正道群雄中果然有威望，他這麼一說，大家都靜了下來，依言端起了酒杯。
馬吉翔笑嗬嗬道：“來，咱們大夥兒幹了此杯。”眾人剛把酒送到嘴邊要喝，江天遠卻忽道：“且慢。”眾人疑惑地停下杯，心想：“要喝的也是你，這會又是怎麼了？”
穀虛懷更是皺眉，心道：“那群莽夫生事也就罷了，好不容易安撫好了，你這又要起什麼麼蛾子？”馬吉翔笑問：“江大俠，何事？”江天遠道：“劉大人，馬大人，說起昨日那一戰，在場之人多有兄弟師友死於韃子刀下的，咱們這第一杯酒，是否該先祭奠他們的英靈？”
這話一說，不止正道群雄這邊，連萬雲鵬他們這些人也都沉默了。馬吉翔的笑容僵在臉上，心中暗道：“江天遠這廝果然不是個易與的，我跟劉大人費盡心機說了那麼多好話，讓那幫綠林草莽暫時忘了昨日的梁子，把他們拉攏過來，這姓江的隻一句話，便又把他們的火拱起來了。”
眼見萬雲鵬這邊人臉上起了不悅之色，馬吉翔道：“這個嘛，應當，應當。”言罷將酒高舉過頂，道：“眾位英雄捐軀國難，捨生取義，下官謹敬水酒一杯，願眾英雄九天之上安息！”緩緩傾倒於地，竟連那天生的笑臉也收了起來，眼角還擠出了兩滴淚來，一舉一動甚是恭敬肅穆。
劉良佐見他如此，也就跟著倒了酒，在場諸人自然也就依樣而為。
馬吉翔又道：“當時情勢緊急，清兵轉眼將至，要是開了城門，隻怕當時就會被清軍趁勢殺進來，到時候整個泰安城破，就是穀大俠的家業跟眾位英雄的性命怕也難保，淩大人他出此下策，也是實屬無奈，馬某這裏代淩大人向諸位謝罪，還請各位見諒。不過各位放心，此事擔在馬某身上，隻要是為國捐軀的，回去一定奏明朝廷，妥加撫恤。”
徐炎在一旁聽了，心道：“他說的淩大人自然就是那個黑衣漢子了，不知他究竟是什麼人物，竟能指揮的動官軍和錦衣衛。這姓馬的也真滑頭，輪到得罪人的事，都推到別人身上，討好人的事，都攬給自己。”
萬雲鵬等人見他們身為朝廷要員，祭奠起他們師友如此恭謹，心中對他們的芥蒂本就去了幾分，心想反正人已經死了，再氣惱也無濟於事，不如討些實惠，便更是釋然，紛紛道：“有馬大人這句話，弟兄們的血也不算白流了。”隻是正道群雄這邊卻不吃這套。
劉良佐趁勢道：“借穀老哥一杯酒，本官還有一句話，請各位靜聽。如今天下大亂，四方擾攘，朝廷正是用人之際，諸位都是身懷絕技的奇人異士，豈能老是放浪江湖，空負了自己這身本領？”
江天遠問道：“那依劉大人的意思，該當如何？”
劉良佐笑道：“不如各位歸順朝廷，我和馬大人願做保人，向朝廷極力舉薦，保各位個個封官，到時咱們一起效命朝廷，共享富貴，不知諸位意下如何？”眾人一聽之下麵麵相覷，議論紛紛。
焦猛道：“老子要真投了朝廷，能給多大的官啊？”劉良佐笑容收緊，“閣下想做什麼官？”焦猛道：“別的官我也不知道，也分不清什麼好不好，就看著你這山東總兵挺好的，不知肯不肯讓我來當？”
這話一出，劉良佐臉色頓時鐵青，穀虛懷正色道：“焦老三，才這麼幾杯就喝多了嗎？說的什麼渾話！”馬吉翔笑道：“無妨，無妨，這位兄台快人快語，爽快的緊。各位都是當世人傑，武功才智任哪一個也比馬某強，別的不敢說，隻要哪位英雄有意，馬某這錦衣衛副指揮使的位子，願誠心相讓，絕不含糊的。”他這麼一說，蔣天雄第一個帶頭叫好，一旁其餘人也跟著嘖嘖稱讚。
焦猛還待再出言諷譏，江天遠搶先道：“多謝兩位大人厚意，您也看見了，我們這幫人在江湖上自在放蕩慣了，實難約束，要真是投入朝廷麾下，沒等建功立業，萬一先捅出什麼簍子，到時我們被責事小，連累兩位大人就不好了。”
看著劉良佐臉色有些難看，穀虛懷忙道：“大人放心，我們雖身在草莽，但個個都是熱血之士，隻要朝廷有用得著的地方，大人一聲令下，我等還是願意效力的。”馬吉翔笑道：“諸位一片赤膽忠心，我們是知道的，如此甚好，甚好。”
他說“甚好”，那邊萬雲鵬他們可不覺得好，一個個心心裏對江天遠老大不滿，“你算老幾，就替我們做主了？自己不願當官，就不問問這幫弟兄們想不想謀個好前程？”隻是又聽穀虛懷也那麼說，也隻得憋在心裏。
劉良佐道：“穀老爺子說的好，人生天地之間，當以忠義為本，哪怕是不能為朝廷效力也沒什麼，可千萬不要一時糊塗，暗中幫助李自成張獻忠之流，做了亂臣賊子纔是。”說到這裏，刻意一頓，眼睛環視在場諸人，道：“咱們在座諸位，不會有這樣的人吧。”
穀虛懷道：“劉大人，今日來的，都是穀某的朋友，也是我請來的客人，大人這話，莫不是懷疑老夫？”劉良佐笑道：“老兄哪裏話，你的為人我怎能不知？既都是你的朋友，必都是忠良之輩，這我是放心的。不過這些年來，江湖上確有不少心懷不軌之輩，暗中勾結流寇，陰謀顛覆朝廷，此事也是確定無疑，他們做下這等大逆不道的勾當，隻當無人知曉，笑話！殊不知錦衣衛馬大人那裏是一清二楚，早晚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在座諸位日後行走江湖，也要多加註意纔是。”
江天遠道：“大人放心，我等知道該怎麼做。”劉良佐又端起杯酒，道：“這樣就好。來，咱們共同飲了這杯。”
還未等眾人都端起杯來，忽然門外飛也似的衝進一個人來，轉瞬來到階前，隻這一手輕功，便顯示來人武功不低。眾人不禁暗暗稱奇，又見他也是穿一身飛魚服，立於階前向馬吉翔和劉良佐行禮道：“見過兩位大人。”
見這人來，一向待人熱情的馬吉翔對這位同僚卻連話都不答，倒是劉良佐笑道：“原來是厲指揮，來得早不如來得巧，趕緊來一塊喝一杯。”
院中末席的一人問：“這姓厲的傢夥是誰？”劉老頭小聲道：“他便是錦衣衛‘四大金剛’中排行末位的厲如風。”另一人道：“這小子看著武功不弱啊，才排第四。”劉老頭拈鬚道：“別看他排在最後，武功比起前麵的馬吉翔、林子楓跟秋橫戈可絲毫不差。”那兩人點了點頭，“還是您老見識廣。”
厲如風依舊神態恭謹，道：“不敢，下官特來傳淩大人示諭，請兩位大人速回。”劉良佐笑容僵住，問道：“不知淩大人急著招我等回去，有何要事？”厲如風道：“隻說有重要軍務，其他不知。”
劉良佐臉上雖然不悅，還是嘆口氣道：“好，請回復淩大人，今日是我老友壽辰，待我敬上幾杯酒，少時便回。”厲如風道：“淩大人讓兩位大人即刻便回。”
劉良佐臉色愈發難看，拿酒的手微微有些抖動，馬吉翔終於說話：“既然淩大人有令，想必確有急事，還是先回去看看再說。”劉良佐無奈何，將酒杯重重放回桌上，道：“今日這酒是註定喝不成了，掃興！”拂袖快步而去，既不理會猶自恭敬立於階旁的厲如風，就連穀虛懷那裏也沒告辭。
馬吉翔含笑向穀虛懷和江天遠道：“你看這，來的也唐突，去也匆匆的，還請穀大俠莫怪。”穀虛懷道：“哪裏，二位大人既有重要公事在身，老夫也不便挽留，還望事了之後，再來敝莊一敘。”馬吉翔道：“一定，一定。”又連連向兩邊眾賓客行禮作別，這才走出堂外，同樣是對厲如風理也不理。
厲如風自始至終臉麵平靜如水，乾淨利落地跟在兩人之後，快步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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