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炎心裏清楚,眼下正是穀虛懷慶賀壽辰的關頭,這時候喬大娘他們若結伴前去,攪擾了他的壽誕盛會,讓穀虛懷在江湖朋友麵前無光,以穀虛懷的為人,可就顧不得與人為善,更不會在乎有理無理了,他們手無寸鐵必定凶多吉少。所以他斷然攔住他們,決定自己去找穀風。
從小玲子到張大叔,幾日之間,穀風竟然如此草菅人命,徐炎心中的怒火再也壓抑不住。他一路狂奔,跑到大汗淋漓濕透了脊背也渾然不覺。他不熟悉山中路徑,生怕走錯,隻一味沿著來時的路折返,不知跑了多久,忽然似乎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叫他:“徐……徐兄。”
這聲音虛弱細小,幾不可聞,徐炎疑心自己奔跑匆忙中聽錯了,駐足四下望瞭望,這才發現自己一路隻顧低頭跑,不知不覺已到了適才穀雨遇險的那塊崖邊高台附近。徐炎緩步向著那邊走去,終於又聽見了一聲極虛弱的呼喚:“徐……兄……”
這一次徐炎聽清楚了,而這話音他也一聽便聽了出來,“雷兄,是你嗎?”徐炎快步跑去,果然見雷鳴震撲倒在那裏,臉色煞白,口中吐血,身後拖著一條長長的血跡,顯然是被人重傷後掙紮著向林邊爬過來,但終究氣力不支,卻幸而遠遠看見了路過的他,拚著最後一絲力氣叫住了他。
徐炎趕忙上去將他扶起,撐在懷中,見他嘴角仍不時滲出血來,氣若遊絲,眼中無光,顯是傷的過重,命不久矣了。
徐炎一摸身上,別無他物,隻摸到了那顆師父留下的“茯苓首烏丸”,忙拿到他嘴邊,輕聲道:“來,吃下去。”雷鳴震看了,苦笑道:“不頂……用的,別糟蹋東西了。”
其時煉丹與火藥本殊途同歸,他雷家以火器見長,於世上名貴丹藥也是見多識廣,是以雷鳴震一眼便能認出這“茯苓首烏丸”,明白這雖是延年益壽的聖品,卻非起死回生的仙丹,是以這麼說。
徐炎卻哪裏管,“吃下去!”也不管雷鳴震願不願意,就掰開他嘴硬給他餵了下去。雷鳴震一口氣息不暢,險些噎住,重重咳了幾聲,又咳出口血來,更是奄奄一息了。徐炎大急,連忙扶正他身子,以手抵在他後心,為他輸入內力護住心脈。此時他已然將自身苦練的達摩心法與李二輸給自己的少林內力融為一體,內力大增,單以此論,已可比得上一個中流的江湖高手了。
雷鳴震得他內力護持,漸漸恢復了些許元氣,睜開眼睛道:“多謝了。”徐炎清楚他重傷如此,自己這點道行隻能幫他延得片刻性命,卻救不了他,鬆開手道:“雷兄,撐住!我這就帶你回東嶽山莊,這裏高手眾多,必定有辦法救你的!”說著就要抱起他走。
雷鳴震掙紮著抓住他,搖頭道:“不用了,徐兄,我……有話……對你說。”徐炎急道:“有話回去再說,現在救命要緊!”雷鳴震有氣無力地說道:“我……我的傷我知道,我怕撐……撐不到那時候了,你現在不讓我說,我怕……再沒機會說了。”徐炎看著他懇切的眼神,痛心不已,長嘆一聲將他輕輕放下,“是誰把你傷成這樣子的?”他不等雷鳴震說話,先問他。
“是……是穀風。”
“又是他!”徐炎雙拳緊握,怒火中燒,“傷在哪裏?”徐炎關切地問道。可剛一問忽然想到一事,不等雷鳴震回答小心地掀開他衣領一看,果不其然,他的胸前印著一個緋紅的掌印,“飛雲掌!”徐炎自語道。這掌印比之張大叔身上的那兩個,雖不如那個殷紅的,卻也比那淡紅的深了不少,顯然穀風這一掌是全力施為。
“他把我叫到這裏,趁我不備,突然出手,一掌打在我胸前,我心脈已被震傷了。我掙紮一會兒,還是昏了過去,醒來時他卻已不在了。”雷鳴震艱難地簡單說了事情經過。
徐炎問道:“你對他那麼好,他為什麼要傷你?”雷鳴震慘然一笑,“可笑的很,不提也罷。”徐炎憤然道:“他怎麼敢這麼肆意妄為,我們這就回東嶽山莊,在眾英雄麵前當眾揭露他,讓他血債血償!”哪知雷鳴震卻抓住他衣領,忍痛道:“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你千萬別把這事說出去,更不要告訴我爹是穀風害的我。”
徐炎不解道:“為什麼!?”他說這話時聲音頗重,扶著雷鳴震的手微微一顫,雷鳴震痛苦地呻吟了一聲。徐炎大感歉然,連忙又給他輸了一絲真氣。
他隻是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從徐寧,到雷鳴震,都要自己緘口息聲,放任作惡的人逍遙自在,到底有什麼難言的苦衷,到底有什麼不得已的羈絆,到底有什麼非這樣不可的理由,這世間真的已經顛倒黑白,已無正義公理的存身之地了嗎?
雷鳴震看著他的眼睛,明白他的疑惑,道:“這裏是他們穀家的地盤,來的這些江湖人又多半是穀家的朋友,你若說出去,我爹肯定要跟穀家拚命。他,他鬥不過穀家,到時非但不能幫我報仇,還會害了他。”
“那就這麼算了嗎?”
“煩請你等泰山會後再告訴他真相,告訴他一定要從長計議!”徐炎見他近乎懇求的樣子,點頭道:“好,我答應你。”
雷鳴震用顫抖的手從頸下取出一顆鴿卵大小泛著紫光,用細線繫著的珠子,交到徐炎手上,道:“還要麻煩你一事,請你日後方便的時候,去一趟揚州城外的許家村,找一戶姓沈的人家,把這個交給一個叫沈婉蘭的姑娘。她是我遠房表妹,幫我告訴她,我……我對不起她,往後要好好照顧自己。”
徐炎鄭重地接過了,隻覺初入手時冰涼刺骨,不一會兒便隨著自己的手掌變得溫潤無比。徐炎大感驚奇,問道:“這應該是你們家的寶物,為什麼不交給令尊,讓他去代為轉交?”雷鳴震苦笑搖頭:“他不會幫我的。”徐炎這時也想起了不久前聽到的他與雷公展的對話,將這珠子揣入懷中,道:“你放心,但教我徐炎在世一日,一定幫你辦到。”
雷鳴震彷彿如釋重負,艱難地會心一笑,“多謝了,還有一事,你一定要答應我。”
“什麼事?”
雷鳴震道:“我死後,你把我從這裏扔下山崖去。”如果驚得差點跳起來,“這怎麼行?”雷鳴震似乎知道他會有此反應,道:“這裏人多眼雜,你把我放到哪裏都難免被人發現,到時想不讓我爹知道都難了。隻有把我拋下去,才能一了百了。”
徐炎仍是不肯,“我……找個隱秘的地方將你藏起來便是,也犯不著將你拋落山崖啊。”雷鳴震道:“來不及的,萬一被人撞見……你……說不清了……我……我不行了……你……答應我。”徐炎心內如刀絞,雖然他知道雷鳴震所說句句在理,可他無論如何也說服不了自己這樣做。可雷鳴震使盡最後一絲力氣緊緊抓著他衣領,看著他麵無人色的樣子,一雙無神的眼睛直直盯著自己,徐炎到底說道:“好,我答應你!”
雷鳴震咧開滿是血汙的嘴又是一笑,這一笑格外燦爛,似乎忘卻了所有的痛苦,抓著自己衣領的手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一緊。徐炎知道這是迴光返照之相,戚然問道:“雷兄,雷兄,你還有什麼未盡的心願嗎?”雷鳴震已經眼光迷離,吐字艱難,“徐兄,你是個好人,之前我和穀風捉弄你,害你,我對不起你。”
徐炎有些動容,含淚道:“不,從那日在斷崖邊你不顧危險來救我,我就明白你跟穀風不一樣,昨日在泰安城外,你在那麼危急的時候,也沒有舍我而去,和我一起殺韃子。從那時候起,我心裏已經把你當兄弟了。”
雷鳴震臉上的笑愈發的燦爛,“謝……”隻說了一個字便再沒能說下去,抓住徐炎衣領的手終於還是鬆開,緩緩滑落,眼睛也已閉上,隻留下那燦爛的笑依舊掛在臉上。
徐炎再也止不住自己的淚水,仰天悲憤地長嘯一聲,終於還是抱起雷鳴震的屍首,踉踉蹌蹌地走到崖邊,將他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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