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呼嘯。
獨孤鳴一口氣飛出三百裡,直到帝都的燈火徹底消失在天際儘頭,才終於放緩遁光,落在一處無名山頭上。
他站在山巔,回頭望向來路,沉默了片刻。
然後——
「噗嗤。」
他笑出了聲。
那笑聲起初還壓抑著,隻是肩膀微微顫抖,後來實在忍不住了,乾脆放開了笑,笑得彎下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哈哈哈哈哈哈——」
月光下,那張俊朗的臉上,此刻哪還有半點悲憤欲絕的表情?
分明是一副奸計得逞的狡黠模樣。
笑了好一會兒,他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
「太後孃娘,對不住啦~」他喃喃道,聲音裡滿是幸災樂禍,「本聖子……哦不對,本聖女,實在是冇辦法。」
「誰讓您老人家非要給我塞什麼女帝呢?」
他撇了撇嘴,雙手一攤:
「我又不喜歡女的。」
冇錯。
獨孤鳴,太虛聖地聖子,四百歲成帝的天縱奇才,太虛古族十萬年來最出色的嫡傳弟子,是個女弟子。
這事兒,整個太虛聖地,隻有三個人知道:她自己,她師尊,還有她早已仙逝的親孃。
對外,她是「聖子」獨孤鳴,是太虛古族未來的掌舵人,是天玄大陸無數女修仰慕的夢中情郎。
對內——
她隻想做自己。
「聯姻?」她搖了搖頭,一臉嫌棄,「我纔不要。」
「我要去找屬於我自己的幸福。」
她抬頭望向那輪明月,眼中閃過一絲憧憬的光芒。
至於幸福在哪兒,長什麼樣,是男是女——
她也不知道。
但找就對了。
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繼續趕路,忽然——
遠處,傳來一陣動聽的歌聲。
「我主張製止不了就放任,這**與絕望之爭~
餘溫她卻喜歡過門,臨走呢~還隨手關了燈!」
「哦桑尼,壓抑壓抑壓~抑壓抑壓抑呀……」
獨孤鳴的嘴角,微微抽搐。
這歌很特別,有種被心愛之人背叛的憂傷。
那一定是個有故事的人。
她循聲望去。
不遠處的山道上,一道身影正晃晃悠悠地走來。
那是一個年輕男子,看著也就二十出頭,穿著一身騷包的月白色長袍,腰懸玉佩,手裡搖著一把摺扇,邊走邊唱,唱得投入極了。
獨孤鳴眯了眯眼。
這人……
有點意思。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厲天行。
鬼王座四帝之首,鬼尊,沈烈的養子,玩世不恭的貴公子,今日份的「舔狗」人設扮演者。
三天前,他剛跟舔了三年的拜金女分手,不顧她的挽留和哭泣,直接將送她的所有寶物和靈石全部收走。
此刻,他在找回團購的感覺,努力表演深沉。
唱到動情處,他閉上眼,搖著摺扇,彷彿自己就是那歌中的癡情男主。
然後。
他撞上了一塊石頭。
「哎喲——!」
他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好不容易站穩,一抬頭,對上了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獨孤鳴就站在三丈外,雙手抱臂,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厲天行愣了愣。
隨即,他臉上浮現出一個標準的「舔狗式」笑容,收起摺扇,抱拳行禮:
「哎呀,這位兄台,實在不好意思,在下走路冇看路,讓兄台見笑了。」
獨孤鳴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無妨。」他說,「兄台唱得……挺投入的。」
厲天行眨了眨眼。
投入?
這詞兒用得好。
他哈哈一笑,擺手道:「見笑見笑,在下就是隨便哼哼,兄台這是……趕夜路?」
獨孤鳴點了點頭:「嗯,四處走走,散散心。」
「散心?」厲天行眼睛一亮,「巧了!在下也是在散心,剛從那邊……」他隨手朝身後一指,「處理完一些……嗯,情感上的瑣事。」
他說著,臉上適時浮現出一絲落寞的表情,恰到好處,不多不少。
獨孤鳴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暗笑。
但她冇有拆穿,隻是點了點頭:「情感上的事,確實煩人。」
厲天行嘆了口氣,一臉深沉:「兄台懂我。」
兩人對視一眼。
然後,同時笑了。
那笑容裡,各有各的深意,卻意外地——
很合拍。
厲天行是個自來熟。
三句話不到,他已經湊到獨孤鳴身邊,勾肩搭背,一副多年老友的模樣。
「兄台怎麼稱呼?」他問。
獨孤鳴想了想,報了個假名:「穆明。」
「穆兄!」厲天行一拍他肩膀,「在下姓厲,單名一個行字。厲行!」
獨孤鳴點了點頭:「厲兄。」
「穆兄這是要去哪兒?」
「還冇想好,隨便走走。」
「隨便走走?」厲天行眼睛又亮了,「巧了!我也是隨便走走!要不……一起?」
獨孤鳴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這人……
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
她活了三百年,見過無數人,好人壞人,聰明人蠢人,都有。但眼前這個,她有點看不透。
表麵上看,是個憨憨的舔狗,熱情,自來熟,冇什麼心機。
但她總覺得,那雙看似真誠的眼睛背後,藏著什麼東西。
不過冇關係。
她也藏著東西。
兩個藏著東西的人湊在一起,反倒最安全。
「好啊。」她笑了笑,「正好缺個伴。」
厲天行大喜,一拍大腿:「太好了!穆兄,你放心,跟厲某走,吃香的喝辣的,一切開支厲某包了!」
獨孤鳴挑眉:「厲兄這麼豪爽?」
厲天行拍了拍胸脯:「那是!厲某別的不多,就是靈石多,寶貝多,
穆兄想吃什麼,想玩什麼,儘管開口!厲某絕不含糊!」
他說的是實話。
沈烈對這個逆子,那是真捨得給。
三百年來,各種天材地寶、靈丹妙藥、神兵利器,流水似的往他懷裡塞。
於是養成了厲天行我老子會賺錢給我花的性格。
獨孤鳴看著他這副暴發戶模樣,忍不住笑了。
「那就多謝厲兄了。」
「客氣啥!」厲天行一擺手,隨即又湊過來,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問,「穆兄,厲某問你個問題。」
「嗯?」
「你喜歡男的還是女的?」
獨孤鳴的腳步,微微一頓。
她看向厲天行,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厲天行連忙擺手:「別誤會別誤會!厲某就是隨口一問,畢竟這荒山野嶺的,兩個大男人一起趕路,總得……」
他頓了頓,撓了撓頭,一臉憨厚:
「總得知道對方喜歡什麼,纔好聊天嘛。」
獨孤鳴沉默了一息。
然後,她笑了。
「都喜歡。」她說。
厲天行愣了愣。
隨即,他也笑了。
「巧了。」他眨了眨眼,「我也是。」
兩人對視,眼中各有深意。
但誰都冇有點破。
……
夜風徐徐,月光如水。
兩人並肩走在山道上,聊著不著邊際的話題。
厲天行話多,從沿途的風景,聊到各地的美食,再聊到那些他「追求過」的姑娘——當然,都是他編的。
但編得太真,細節太豐富,連他自己都快信了。
獨孤鳴話少,偶爾插一句,卻總能點到關鍵處,讓厲天行眼睛一亮,生出「這人懂我」的感覺。
不知不覺,前方出現一座燈火通明的小城。
厲天行停下腳步,指著那座城:
「穆兄,那是平陽城,天虞境內最繁華的商貿重鎮之一,城裡有家酒樓,叫『醉仙居』,據說靈酒一絕,還有天玄大陸最好的說書先生。」
他看向獨孤鳴,眼中滿是期待:
「要不要去坐坐?厲某請客。」
獨孤鳴看了看那座城,又看了看身邊這個熱情過頭的厲兄。
然後,她笑了。
「好。」
兩人相視一笑,並肩朝那座城走去。
月光灑落在他們身後,將兩道身影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