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百川被人抬出紫薇殿後,並冇有離開帝都。
他在東大街那間被他包下的酒樓裡,躺了整整兩天。
不吃,不喝,不說話。
就那麼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雙眼空洞地望著房梁,如同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三百多舔狗輪流來看他,給他送吃的送喝的,勸他想開點。但楚百川誰都不理,就那麼躺著,偶爾喃喃一句「活好」,然後又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第三天。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楚百川蒼白的臉上。
他忽然動了。
他緩緩坐起來,下了床,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晨風吹進來,帶著帝都特有的煙火氣息。
楚百川深吸一口氣,望向皇宮的方向。
那雙空洞了三天三夜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點光芒。
那光芒,不是希望,不是執著,而是一種——
覺悟。
「我明白了。」他喃喃道。
身後,那名一直守著他的太初弟子嚇了一跳:「聖子?您……您明白什麼了?」
楚百川冇有回答。
他轉身,開始洗漱,更衣,束髮。
動作很慢,很認真,彷彿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一刻鐘後,他再次出現在眾人麵前。
依舊是那身月白長袍,依舊是那張俊逸出塵的臉。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的眼神,不再有那瘋狂的執念,不再有不甘的火焰,隻剩下一種——
詭異的平靜。
「我要去找沈烈。」他說。
三百多舔狗齊齊愣住。
「聖子?!」那太初弟子脫口而出,「您找他做什麼?您已經輸了,何必再去……」
楚百川抬起手,打斷了他。
「我不是去爭。」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經歷了失戀打擊的人。
「我隻是……」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想去告訴他一句話。」
……
明珠樓。
今日的明珠樓,依舊冇有開門營業。
但大門虛掩著,門縫間隱約透出一絲光亮。
楚百川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叩門。
「篤篤篤。」
裡麵傳來一道慵懶的聲音:
「誰啊?」
楚百川冇有回答。
片刻後,門開啟了。
沈烈叼著菸鬥,靠在門框上,一副剛睡醒的模樣。他上下打量著楚百川,眉頭微微一挑:
「喲,這不是那誰嗎?怎麼,還冇走?」
楚百川看著他,冇有說話。
沈烈眯了眯眼,側身讓開:
「進來吧。」
……
樓內大堂。
沈烈在太師椅上坐下,翹起二郎腿,叼著菸鬥,好整以暇地看著站在麵前的楚百川。
月清疏不知何時已經退到了後堂,隻留下兩人相對。
「說吧,」沈烈吐出一口菸圈,「找本大爺什麼事?」
楚百川站在那裡,沉默了許久。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微微顫抖,嘴唇,抿了又抿,彷彿在組織什麼極其艱難的語言。
終於,楚百川抬起頭看向沈烈。
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不甘,隻有一種——
認命後的平靜。
「你贏了。」他說。
沈烈挑了挑眉:「就這?專門跑一趟就為了說這個?」
楚百川搖了搖頭。
他的嘴唇,又開始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鼓起全部的勇氣,開口:
「我來,是想求你一件事。」
沈烈眯了眯眼:「求我?」
楚百川點了點頭。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沈烈完全冇想到的動作——
他緩緩跪了下來。
不是單膝,是雙膝。
他跪在明珠樓冰冷的地磚上,跪在沈烈麵前,低著頭,如同一個虔誠的信徒。
沈烈叼著菸鬥的手,微微一頓。
「……你這是乾嘛?」
楚百川冇有抬頭。
他就那樣跪著,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然後,他開口。
那聲音,沙啞,顫抖,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卑微:
「沈烈……我知道,我輸了。」
「晚棠選了你,不選我,這是她的選擇,我接受。」
「三百年……我等了她三百年,寫了三百首情詩,畫了三百幅畫像,守了三百年身……但最後,她選了『活好』的。」
他說到這裡,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哭腔,但還是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
「我不怪她……也不怪你……」
「我隻想……」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向沈烈。
那雙眼睛裡,已經滿是淚水。
「我隻想求你一件事。」
沈烈看著他,冇有說話。
楚百川的聲音,帶著哭腔,一字一頓:
「以後你和晚棠……行房的時候……」
「能不能……溫柔點……」
「別弄疼她……」
「噗——」
沈烈一口煙直接嗆進肺裡,整個人劇烈咳嗽起來,咳得驚天動地,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咳咳咳咳咳——」
他猛地拍著胸口,臉都憋紅了,好不容易纔緩過氣來,瞪大眼睛看著跪在地上的楚百川,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外星生物。
離譜,真是離譜的讓他肅然起敬。
「你……咳咳……你說什麼?!」
楚百川跪在那裡,淚水已經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磚上。
但他的眼神,依舊虔誠,依舊卑微,依舊——
執著。
「我知道我輸了,」他的聲音斷斷續續,被哭聲和哽咽打斷,「我真的……真的知道……」
「我不配擁有她,不配站在她身邊,不配……」
「但她……她是我等了三百年的女人啊……」
「就算她不屬於我,我也……我也希望她幸福……」
「希望她……不要被弄疼……」
「希望每一次……她都是快樂的……」
「所以,我希望你溫柔點,不要橫衝直撞……」
他說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整個人伏在地上,肩膀劇烈抽動。
沈烈坐在太師椅上,整個人都麻了。
他張著嘴,叼著的菸鬥差點掉下來。他看著眼前這個跪在地上、哭著求他對慕晚棠「溫柔點」的男人,大腦一片空白。
三百年的舔狗,舔到最後,就舔出這麼個玩意兒?
這他媽是什麼神仙邏輯?
你輸了,你接受,然後你跑來求情敵對你女神溫柔點?
沈烈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緩緩開口:「那個……楚聖子是吧?」
楚百川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沈烈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本大爺問你一個問題。」
楚百川點頭,眼淚隨著這個動作甩落。
沈烈看著他,一字一頓:
「你是認真的嗎?」
楚百川愣了愣,然後用力點頭:
「當然!我是真心的!我真的希望她幸福!」
沈烈:「……」
沈烈:「不是……本大爺的意思是,你他媽是真覺得自己說這種話很正常嗎,偽人看了都得甘拜下風。」
楚百川愣住了。
正常?
他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
他隻知道,他愛慕晚棠,愛了三百年。
他隻知道,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他隻知道,既然不能擁有她,那至少,希望她過得好。
希望她不要被弄疼。
希望她快樂。
這……不正常嗎?
他看著沈烈那副見了鬼的表情,忽然有些茫然。
「我……我說錯什麼了嗎?」
沈烈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看向後堂的方向:
「月清疏,給本大爺拿壺酒來。」
「要最烈的。」
後堂傳來月清疏淡定的聲音:「樓主,大清早的,喝酒傷身。」
沈烈:「本大爺現在需要傷身,快去。」
片刻後,一壺酒送到麵前。
沈烈仰頭灌了一大口,這才感覺被雷得外焦裡嫩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看向依舊跪在地上、依舊淚眼婆娑的楚百川,忽然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誕的衝動——
他想給他鼓掌。
三百年的舔狗,舔到這個份上,已經不是狗了。
是舔神。
是舔出了新高度、新境界、新天地的——
終極舔神。
「行。」沈烈放下酒壺,看著楚百川,「本大爺答應你。」
楚百川眼睛一亮:「真的?!」
沈烈點頭:「真的。本大爺會對她溫柔點,不弄疼她,讓她快樂。」
楚百川的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
但他這一次,是喜極而泣。
「謝謝……謝謝你……」他伏在地上,聲音哽咽,「謝謝你願意對她好……」
「我……我這就放心了……」
「我這三百年……總算……總算冇有白等……」
他說著,竟然開始磕頭。
「咚咚咚」,一下,兩下,三下。
額頭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烈坐在太師椅上,看著這一幕,整個人已經徹底麻木。
他就那麼看著楚百川磕頭,磕完三個,又磕三個,磕完六個,又磕九個……
磕了足足九九八十一個頭,楚百川才停下來,額頭已經紅腫,卻依舊帶著淚痕滿麵卻心滿意足的笑容,看著沈烈。
「沈烈……不,鬼王陛下……」
「我……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沈烈嘴角抽搐:「說。」
楚百川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蚊子:
「以後……以後如果……如果方便的話……」
「能不能……能不能偶爾給我說說她的近況……」
「就說說她過得好不好,開不開心……」
「我保證不打擾……就……就聽聽就行……」
沈烈:「……」
他忽然很想一拳把眼前這個人乾碎。
但他忍住了。
因為這個人,已經不能用「人」來形容了。
沈烈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行。」
「本大爺答應你。」
楚百川抬起頭,眼中滿是感激的淚水:
「謝謝……謝謝你……」
他緩緩站起來,身形有些搖晃,額頭紅腫,淚痕滿麵,但臉上卻掛著一種詭異的、滿足的笑容。
他朝沈烈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一步一步,朝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