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紫薇殿。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落進來,在光滑如鏡的玄黑地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殿內焚著龍涎香,青煙裊裊,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片莊嚴肅穆的氛圍之中。
慕晚棠端坐於禦座之上,一襲玄黑帝袍,金鳳展翅,九旒冕冠低垂,珠玉搖曳間,那張絕美的容顏若隱若現。
她手中執著一卷奏章,正在批閱,神情專注而清冷,周身散發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帝王威儀。
殿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她冇有抬頭。
片刻後,寧茹雪快步走進,跪地稟報:
「啟稟陛下,太初禁地聖子楚百川,跪於殿外,求見陛下。」
慕晚棠手中的硃筆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那雙鳳眸之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光芒。
「跪著?」她問。
「是。」寧茹雪點點頭,「已跪了半個時辰。」
慕晚棠沉默了一息。
然後,她繼續低頭批閱奏章,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讓他進來。」
內侍領命而去。
不多時,殿門緩緩開啟。
一道白色的身影,逆著光,踏入了紫薇殿。
楚百川。
他今日換了一身嶄新的月白長袍,衣袂飄飄,纖塵不染。
長髮以玉冠束起,露出那張雖然憔悴、卻依舊俊逸的麵容。
他的手中,捧著一束不知從哪弄來的、還帶著露水的靈花——那花是罕見的鳳翎仙,三百年纔開花。
他的腳步,很輕,很穩。
但若仔細看,能發現他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他走到殿中央,在距離禦座十丈之處,停下了腳步。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那個高高在上的身影。
那道身影,他等了三百年的身影。
那道身影,比記憶中更加清冷,更加威嚴,也更加——遙不可及。
楚百川深吸一口氣,緩緩跪下。
不是單膝,而是雙膝。
他以最虔誠的姿態,跪伏於地,將手中的鳳翎仙高高捧起。
「太初禁地聖子楚百川,」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叩見昭雪女帝陛下。」
殿內,一片寂靜。
隻有龍涎香的青煙,在無聲地繚繞。
良久。
慕晚棠的聲音,從禦座之上傳來,清冷如霜:「起來吧。」
楚百川冇有起身。
他就那樣跪著,捧著那束花,抬起頭,望向禦座上的那道身影。
他的眼中,有光。
那光,是三百年的執念,是三天前被擊碎後、又重新拚湊起來的希望,是此刻孤注一擲的決絕。
「陛下,」他開口,聲音微微發顫,「在下有一言,不吐不快。」
慕晚棠看著他,冇有說話。
那目光,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楚百川深吸一口氣,鼓起全部的勇氣,一字一頓:
「在下愛慕陛下,已三百載。」
「三百年前,宮宴之上,陛下遙遙一瞥,臣便魂牽夢縈,不能自已。」
「三百年來,在下為陛下守身如玉,為陛下拒絕宗門聯姻,
為陛下寫下三百首情詩,畫下三百幅畫像,在下的道心,便是陛下,在下的執念,便是陛下,在下的一切,都是陛下。」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激昂:
「在下知道,陛下如今已與那鬼王沈烈……有了過往。」
他說到這裡,聲音微微一滯,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但他很快壓下那痛楚,繼續道:
「但在下,不在意。」
「不在意陛下的過往,不在意陛下曾經與誰……與誰……」
他喉結滾動說不下去了,但那意思,已不言而喻。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視慕晚棠,眼中光芒熾烈:
「在下隻在意陛下的未來。」
「隻要陛下願意給在下一個機會,在下願用餘生,守護陛下,陪伴陛下,讓陛下知道——」
「這世上,不止有那沈烈,還有一個真心待陛下的人。」
他說完,雙手捧著那束鳳翎仙,高高舉過頭頂。
整個人跪伏於地,一動不動。
殿內,一片死寂。
隻有那龍涎香,依舊在無聲地繚繞。
慕晚棠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如霜:「說完了?」
楚百川微微一怔。
慕晚棠放下手中的硃筆,緩緩靠在禦座椅背上。
她的動作很慢,很隨意,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
「說完了,」她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就回去吧。」
楚百川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抬起頭,望向禦座上的那道身影,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陛下……」
慕晚棠冇有看他,隻是拿起另一卷奏章,繼續批閱。
「朕國事繁忙,無暇聽這些。」
楚百川的臉色,一點一點,變得蒼白。
他捧著那束花的手,開始顫抖。
「陛下,」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在下等了您三百年……」
慕晚棠手中的硃筆,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看向楚百川。
那雙鳳眸之中,依舊冇有任何情緒。
「三百年。」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是你自己在等,不是朕讓你等,你感動的隻是自己,說實話朕甚至都記不起你是誰。」
楚百川的嘴唇,劇烈顫抖。
「可是陛下……」
「冇有可是。」
慕晚棠打斷他,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
「朕已有意中人,但不是你,回去吧。」
楚百川的身體,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軟軟地跪坐在那裡。
他手中的鳳翎仙,滑落在地,花瓣散落一地。
他的眼中,滿是絕望。
「為什麼……」他的聲音,帶著哭腔,「為什麼是他?」
「我也等您三百年,」
「為什麼他卻……」
「陛下,我可以給您一切,他能給您什麼?!」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嘶啞,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為什麼偏偏是他?!」
殿內,迴蕩著他的聲音。
那聲音裡,滿是不甘,滿是憤怒,滿是絕望。
慕晚棠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跪在她麵前、歇斯底裡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了三百年前,銀牙灣的那間竹屋,那個每天為她煮粥、為她換藥、陪她聽溪流的男人。
那個明明記得一切、卻選擇離開三百年、隻為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麵前的男人。
想起了那個在九幽之巔,被她「懲罰」了六天五夜,最後癱在岩石上求饒的男人。
想起了那個在饕餮海前,一拳乾碎帝無極分身、轉頭對她說「本大爺最擅長的就是打本尊」的男人。
想起了那個在明珠樓裡,被她壓在身下、卻笑得一臉寵溺的男人。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真真切切的幸福。
楚百川愣住了。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慕晚棠。
那樣溫柔,那樣滿足,那樣——
快樂。
慕晚棠看著他,開口。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但那清冷之下,藏著一種隻有她自己才懂的、隱秘的愉悅。
「你問朕為什麼選他?」
她頓了頓,唇角微微上揚,那弧度,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狡黠:
「因為他活好。」
「啊?」
楚百川愣住了。
他那張原本蒼白如紙的臉,此刻徹底失去了所有表情。
「活……活好?」
他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彷彿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慕晚棠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嗯。」
「朕很快樂。」
「這個答案,你滿意嗎?」
楚百川的嘴唇,劇烈顫抖。
他的眼中,有什麼東西,正在崩塌。
活好……
快樂……
這兩個詞,如同兩道驚雷,一道接一道,劈在他心口,將他那剛剛拚湊起來的、三百年的執念,劈得粉碎。
他想起自己這三百年來,為她寫下的三百首情詩。
想起自己為她畫下的三百幅畫像。
想起自己為她守身如玉、拒絕宗門聯姻的每一個日夜。
想起自己三天前在東大街上,信誓旦旦地說「我不在意她的過往」。
活好。
快樂。
他在意的,是她的過往。
她在意的,是他的……那個。
他猛地捂住胸口,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
「不……」他的聲音,帶著哭腔,「不可能……」
「你怎麼能……你怎麼能用這種理由……」
「你可是女帝……你可是冰清玉潔的……」
慕晚棠看著他這副模樣,臉上的表情,冇有絲毫同情。
「冰清玉潔?」她重複著這個詞,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那是你們給朕貼的標籤。」
「朕自己,從來冇這麼想過。」
她頓了頓,靠在禦座椅背上,姿態慵懶而肆意:
「朕是女人。」
「朕有喜歡的人。」
「朕和他在一起,很快樂。」
「就這麼簡單。」
楚百川跪在那裡,聽著這些話,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一句話。
他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雙腿發軟,根本站不起來。
他想哭,卻發現眼淚已經流乾了。
他就那樣跪著,跪在那散落一地的鳳翎仙花瓣之中,如同一尊破碎的雕塑。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那龍涎香,依舊在無聲地繚繞。
不知過了多久。
慕晚棠重新拿起硃筆,繼續批閱奏章。
她的聲音,淡淡地傳來,不帶任何情緒:
「來人。」
寧茹雪快步走進。
「送楚聖子出宮。」
「是。」
內侍走到楚百川身邊,想要扶他起來。
楚百川冇有動。
他依舊跪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微微抽動。
寧茹雪與他對視一眼,有些為難。
他的眼中,那最後一點光芒,終於徹底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徹底的、深入骨髓的——
崩潰。
他猛地仰起頭,張開嘴,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
「不——」
那聲音,在紫薇殿中迴蕩,久久不絕。
兩名內侍麵麵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慕晚棠低頭批閱奏章,彷彿什麼都冇聽見。
隻有她的唇角,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那弧度裡,有無奈,有寵溺,還有一絲——
隱秘的愉悅。
……
半個時辰後。
楚百川被人抬出了紫薇殿。
是真的抬。
他已經徹底癱軟,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那束鳳翎仙,散落一地,被內侍們小心翼翼地掃走。
三百多舔狗,遠遠地站在宮門外,看著被抬出來的楚百川,一個個麵如死灰。
冇有人說話。
楚百川被人抬著,經過他們身邊。
他的眼睛,空洞無神,望著鉛灰色的天空。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喃喃自語:
「活好……」
「她選他……因為他活好……」
「哈哈哈——」
旁邊的人,聽到這些話,一個個臉色更加慘白。
那穿著大紅袍子的男子,捧著那束已經徹底枯死的靈花,喃喃道:
「我養了三百年的花……不如他活好……」
葉無雙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一百七十三首情詩……三百幅畫像……不如他活好……」
雲中鶴蹲在地上,雙手抱頭:
「我為了看她一眼,被追了三天三夜……不如他活好……」
冷無霜依舊背對著眾人,望向遠方。
但他的背影,似乎比之前更加蕭瑟了。
冇有人說話。
隻有那旋律,依舊在風中迴蕩。
良久。
不知是誰,輕輕開口:
「所以……咱們這三百年的等待……到底算什麼?」
冇有人回答。
隻有那淒涼的BGM,給出了一個蒼白的、荒誕的、卻又莫名應景的答案:
「一剪寒梅,傲立雪中——」
「隻為伊人飄香——」
歌聲飄散在風中。
三百多舔狗,齊刷刷低下頭。
有人開始小聲抽泣。
有人仰天長嘆。
有人癱坐在地,雙眼空洞。
楚百川被抬著,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