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海深淵,界域裂縫之外。
原本死寂汙濁的東海極淵,此刻已被磅礴的軍陣煞氣徹底攪動。
天空中,鉛灰色的厚重雲層被下方沖霄的氣血與靈光硬生生撕開巨大的豁口。
陽光難得地刺破深淵上方的永恒陰霾,卻隻映照出更加令人心悸的森然陣列。
一方,玄黑為底,金焰紋邊。
四十萬天虞神焰軍,列陣於海淵之西。
他們軍容整肅如山,甲冑鮮明,沉默如鐵。
每一名士卒眼中都燃燒著冷靜而堅定的戰意,手中製式長戟斜指蒼穹,刃口流淌著破軍天工坊精心淬鍊的寒光。
軍陣上空,無形的殺伐之氣與皇道龍威交織,隱隱凝結成一頭盤踞的玄金色巨凰虛影,雙翼微張,俯瞰著那道幽暗的裂縫。
這是經曆了三百年東海血火磨礪的百戰雄師,靜默中蘊藏著焚山煮海的恐怖力量。
燕孤鳴與上官天寒淩空立於中軍陣前,老者鬚髮在罡風中不動,黑袍大帝眼神依舊冰冷漠然,彷彿眼前即將爆發的不是關乎國運的深淵大戰,而是一場司空見慣的圍獵。
另一方,則是五彩斑斕的黑,與生機勃勃的混亂。
十萬鬼王座弟子,烏泱泱地鋪滿了海淵東側的天空與礁岩。
這十萬人的氣息連成一片,那是一種混合了血腥、暴戾、狡黠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亢奮的獨特氣場。
他們不像軍隊,更像是一群即將進行一場盛大“零元購”的狂熱匪徒。
眼睛裡閃爍的不是紀律嚴明的戰意,而是餓狼看到肥羊般的綠光,以及一種“跟著老大乾架搶錢搶地盤”的純粹快樂。
在這群“狂熱匪徒”前方,兩道身影負手而立。
左側是鬼聖諸葛青雲,依舊是一身纖塵不染的月白長袍,臉上戴著那副抽象扭曲的麵具。
手裡捧著一封麵寫著《鬼王座實乾守則》的冊子,正看得津津有味,不時還點頭頷首,彷彿眼前不是戰場,而是學術研討會。
右側,鬼皇顧天樞,露出一張棱角分明、帶著幾分粗豪煞氣的臉,濃眉如刀,眼神睥睨。
他清了清嗓子,將法螺湊到嘴邊。
“咳咳!好了!鬼王座的兄弟們!都他喵給本皇聽好了!”
聲音經過法螺放大,洪鐘大呂般滾過海淵,甚至壓過了下方海浪撞擊礁石的轟鳴。
十萬鬼王座弟子瞬間安靜下來,齊刷刷望向他,眼神熱切。
天虞軍陣那邊,不少士卒嘴角微微抽搐。
燕孤鳴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上官天寒則連眼皮都冇抬,隻是周身寒意似乎更重了點。
“今日!咱們站在這兒,為的是什麼?!”
顧天樞聲若雷霆,手臂一揮,指向那道幽暗的深淵裂縫。
“為的是什麼,當然是妖族的財富啦!”
“想想咱們鬼王座,成立三百年,從魔域邊角料幾個兄弟拎著砍刀起步,到今天,
製霸九幽魔域兩界,靠的是什麼?!”
他猛地提高音量,唾沫星子幾乎要透過法螺噴出來。
“靠的就是鬼王陛下製定的、光榮偉大的實乾方針,
以及,在實乾過程中,咱們總結出的、顛撲不破的寶貴經驗!”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下方鴉雀無聲的十萬弟子,語氣忽然變得語重心長,彷彿在傳授人生至理:
“這第一條寶貴經驗,就是——業績要突出,領導需愛護!”
“什麼意思?意思就是,打了勝仗,砍翻對手,搶到地盤靈石,這業績是咱們全體兄弟一刀一刀拚出來的,
必須算在你們頭領的身上,因為這裡麵功勞太大,你們把持不住。”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帶上了一絲凝重。
“當然了遇到點子紮手的,風頭不對了,又該怎麼辦?”
十萬弟子屏住呼吸。
“怎麼辦?牢記第二條寶貴經驗!”
顧天樞猛地握拳,聲嘶力竭。
“讓上頭先走!鬼王座的核心骨乾,擁有豐富實乾經驗和寶貴管理才能的領導者,
比如本皇,比如旁邊這位還在看報告的鬼聖大人,先行戰略性轉移,儲存寶貴的指揮火種,這樣以後才能為你們報仇!”
諸葛青雲適時地從玉簡上抬起頭,配合地點了點頭,對此是相當滿意。
天虞軍陣中,一些年輕將領已經目瞪口呆。
燕孤鳴的眉頭鎖成了川字。
上官天寒終於微微側目,看了顧天樞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會說話的奇行種。
“這**是群活畜生啊!”
燕孤鳴忍不住感慨一聲。
顧天樞完全無視了隔壁友軍的反應,繼續沉浸在自己的演講中,情緒越發激昂:“為什麼?因為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領導安全了,才能總結經驗教訓,才能帶領大家捲土重來,才能繼續製定下一個搶劫計劃,
帶領大家發財致富,帶領大家打砸搶殺,這纔是對鬼王座偉大事業最大的負責!”
他喘了口氣,聲音變得愈發悲壯而煽情:“那麼,領導安全轉移了,敵人追上來了,又該怎麼辦?
這就涉及到第三條,也是最關鍵、最體現咱們鬼王座兄弟情誼和實乾精神核心的寶貴經驗了!”
他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所有人,用近乎吼叫的聲音喊道:
“就需要在座的各位好兄弟,好姐妹,好夥計!發揚風格,勇於擔當,
前赴後繼,用你們的身軀,為領導們築起一道血肉長城,
用你們的犧牲,換取鬼王座光輝未來的戰略時間,
這不是送死,這是奉獻!這是榮耀!
這是實乾精神在個人與集體利益發生衝突時的最高體現!”
“想想看!”他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將來,鬼王座一統大陸黑白兩道,生意做遍九天十地,大家都能躺著分靈石的時候,
墓碑上刻著為掩護鬼皇陛下轉移而壯烈犧牲,那得多有排麵?
後代子孫提起你,那都得豎大拇指,說咱老祖當年是鬼王座的功臣,是實乾標兵!”
十萬鬼王座弟子靜靜地聽著,眼神從最初的狂熱,漸漸變得……更加狂熱,還摻雜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被崇高使命感點燃的暈眩。
顧天樞最後深吸一口氣,將法螺舉到最高,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了靈魂拷問:
“現在!告訴我!鬼王座的兄弟姐妹們!如果待會兒打起來,本皇和鬼聖大人需要先走一步去儲存火種,你們該怎麼辦?!”
死寂。
一瞬之後。
十萬個喉嚨裡爆發出的嘶吼,彙聚成排山倒海的恐怖聲浪,瞬間衝散了雲層,震得下方海水倒卷:
“草擬馬臂,鬼皇大人說的每個字我都聽的清清楚楚,可**連在一起本卡拉米一句話也聽不懂。”
“說完了冇有,說完可以開乾了冇?”
“糙,老子出門乾人不是聽你打嘴炮的。”
“不管了,老子先去探探路,有卵子的跟老子衝!”
聲浪如雷,滾滾不休。
十萬鬼王座弟子彷彿被這句口號徹底點燃,一個個眼睛血紅,青筋暴起。
如同決堤的黑色狂潮,又像是一群被打了雞血的洪荒凶獸,根本不等任何正式進攻命令,咆哮著、嚎叫著、彼此推擠著,以毫無章法卻又氣勢駭人的姿態,瘋狂湧向那道幽暗的深淵裂縫入口!
“媽的,砍一個卡拉米給五百靈石,老卡拉米給一千,真武境給一萬到十萬,老子為什麼不乾?”
“尼瑪臂的,光出場費就夠吃三年,這麼好的事老子一輩子都遇不到幾次。”
“鬼皇大人廢話真多,靈石給足乾就完了,嘴炮輸出個甚。”
“老子小學兩年紀肄業,壓根聽不懂鬼皇大人在說什麼,總之乾就完了。”
……
場麵瞬間陷入一種極致的混亂與極致的狂熱交織的抽象狀態。
天虞神焰軍那邊,四十萬將士依舊沉默,但許多人的麵甲下,嘴角抽搐的幅度更大了。
軍陣上空那玄金巨凰的虛影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燕孤鳴終於忍不住,看向身旁的上官天寒,傳音道:“這就是鬼王座的風氣麼?真是**離譜到家了。”
他實在找不出更合適的詞。
上官天寒沉默片刻,冰封般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傳回的聲音裡,罕見地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荒謬的波動:“少管閒事,等待命令就是。”
他看著那群已經如同下餃子般、互相踩踏著衝向深淵入口的鬼王座弟子,又看了看站在原地,滿意地點頭、彷彿欣賞自己傑作般的鬼皇顧天樞,以及旁邊又低頭開始研讀玉簡的鬼聖諸葛青雲。
最終,上官天寒緩緩吐出兩個字:“待命。”
按照約定,鬼王座先動,天虞軍壓陣。既然鬼王座喜歡這種“別緻”的打法,那便……看看效果吧。
他冰冷的目光投向那幽暗的裂縫,神識已然感知到,深淵之內,因這十萬狂徒不講道理的粗暴湧入,而驟然沸騰起來的、無數暴戾妖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