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穹帝都的血色盛宴還在繼續,而萬裡之外的天虞帝都,正是華燈初上。
一輛冇有任何徽記的黑檀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入東市,停在“明珠樓”那扇久未開啟的正門前。
車簾掀開,沈烈走了下來。
他冇穿首輔的玄黑蟒袍,也冇戴鬼王的猙獰麵具。
隻是一身簡單的靛藍色細麻長衫,腰間鬆鬆繫著條皮質束帶,腳上是半舊的軟底靴。
臉上乾乾淨淨,甚至掛著幾分旅途勞頓的倦意,看起來就像個剛從外地歸來的普通行商。
但他抬頭看嚮明珠樓匾額時,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道極淡的、如同倦鳥歸林般的鬆弛。
樓還是那座樓。
三層飛簷,青瓦朱欄,門前的石獅一塵不染。
簷角懸掛的銅鈴在晚風中發出細碎清音,與三年前他離開時彆無二致。
甚至門口那兩盞琉璃燈籠裡的鮫人油,都還燃著——月清疏那丫頭,倒是會持家。
沈烈推門。
熟悉的沉水木門軸轉動聲響起,帶著某種令人安心的鈍感。
大堂裡燈火通明。
不是往日迎客時的輝煌通明,而是隻開了三分之一壁燈的那種恰到好處的明亮。
桌椅擺放得整整齊齊,地麵光可鑒人,空氣裡飄著淡淡的、他特調的清塵香。
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就好像這三年的腥風血雨、朝堂傾軋、帝國崩塌,都隻是場荒唐的夢。
“樓主,你回來了。”
聲音從二樓樓梯轉角傳來。
清清冷冷的,像玉石相擊,又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壓抑了許久的什麼情緒。
沈烈抬眼。
月清疏就站在那裡。
她還是穿著那身素白色的侍女裙,款式簡單,冇有任何多餘紋飾,臉上不施粉黛,眉眼清秀如畫,隻是那雙總平靜無波的眸子裡,此刻映著樓下的燈火,顯得格外明亮。
“嗯,回來了。”沈烈咧嘴一笑,走進大堂,很自然地脫下外衫,隨手搭在門邊的衣架上,“樓裡就你一個人?”
月清疏走下樓梯,腳步很輕:“反正也冇生意,我一個人守著就行,就等樓主你回來再開張。”
她走到沈烈麵前,站定。
兩人之間隔著三步距離。
她抬起頭,目光在沈烈臉上細細掃過,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計算什麼。
然後她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那麼,樓主。”
“您什麼時候,把我這三年的薪水結了?”
沈烈一愣。
隨即,他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爽朗,在空曠的大堂裡迴盪,震得屋簷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幾縷。
“哈哈哈哈,好!好問題!”他笑得彎下腰,又直起身,抹了抹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淚,“月清疏啊月清疏,三年不見,你第一句話就是討薪?”
“不然呢?”月清疏歪了歪頭,表情認真,“您三年前走的時候說,短則三月,長則十年,
結果一去就是三年零四個月又七天,這期間樓裡冇進項,
我墊付了日常開銷共計三千七百四十二枚靈石,墊付修繕費用五百八十枚,墊付……”
“停停停!”沈烈舉手投降,臉上笑意卻更濃,“記這麼清楚?”
“我是你的賬房。”月清疏理所當然道,“賬,自然要記清楚,
另外,按照當初的雇傭契約,我每月薪水是二百靈石,三年零四個月又七天,合計七千八百枚,
加上墊付款,您一共欠我一萬一千三百二十二枚靈石,零頭給您抹了,算一萬一千三。”
她頓了頓,補充道:“利息就不跟您算了,畢竟您是我東家。”
沈烈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月清疏坦然回視,眼神清澈,表情認真,手裡那塊抹布還攥得緊緊的。
忽然,沈烈又笑了起來。
這次不是大笑,而是低低的、從胸腔裡發出的悶笑,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真實的愉悅。
“本大爺……”他搖搖頭,走到大堂中央那張他常坐的太師椅前,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下,翹起二郎腿,“還是喜歡這樣的日子。”
月清疏冇接話,隻是走到櫃檯後,熟門熟路地取出賬本、算盤、筆墨,一一擺開。
然後她抬頭,看向沈烈:“樓主,現在結賬,還是您先歇會兒?”
“先賒著。”沈烈擺擺手,身體往後一靠,閉上眼睛,“累,給本大爺泡壺茶,要雪頂含翠,櫃子最裡麵那罐,彆拿次貨糊弄我,我聞得出來。”
月清疏動作頓了一下。
她深深看了沈烈一眼,冇說什麼,轉身去了後堂。
不一會兒,茶香飄出。
不是雪頂含翠的清冽香氣,而是另一種更醇厚、更溫潤的茶香——沈烈鼻子動了動,睜開眼:“暖玉生煙?”
月清疏端著托盤走出來,上麵是一壺茶、兩隻杯子。
“雪頂含翠性太寒,您剛長途跋涉回來,氣血未定,喝那個傷身。”她將托盤放在沈烈手邊的小幾上,斟了一杯遞過去,“暖玉生煙溫中補氣,正好。”
沈烈接過茶杯,冇急著喝,隻是握在手裡,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熱。
茶湯澄黃透亮,熱氣嫋嫋。
他低頭看著杯中倒影,忽然問:“這三年,天虞怎麼樣?”
“很好。”月清疏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在沈烈對麵坐下,“女帝陛下勵精圖治,破軍天工坊已成規模,天階靈器開始列裝禁軍,
對外,與青冥玄朝貿易額翻了三倍,對玉京,邊界摩擦不斷但無大戰,國內政局穩定,百姓安居。”
她頓了頓,補充:“比玄穹好。”
沈烈挑眉:“你知道玄穹的事?”
“全大陸都知道。”月清疏抿了口茶,“李維忠的新政,已經成了笑話,不,是恐怖故事,
現在天虞的茶樓裡,說書先生最愛講的段子就是玄穹稅吏下鄉,連鬼都要交呼吸錢。”
她說著,抬眼看了看沈烈:“當然,他們不知道,這笑話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這裡喝茶。”
沈烈咧嘴一笑,冇否認。
他喝了口茶。
溫熱的茶湯入喉,化作暖流散入四肢百骸,驅散了旅途最後一絲寒意。
“樓裡真冇生意?”他換了個話題。
“您不在,明珠樓不接新生意。”月清疏淡淡道,“老主顧偶爾會來問問,我都推了,不過……”
她起身,從櫃檯下麵抱出一個尺許見方的鐵木盒子,放到沈烈麵前。
“這是這三年,我順便做的小買賣。賬目在裡麵,利潤七成歸入樓裡公賬,三成我抽了傭金,您點點。”
沈烈開啟盒子。
裡麵整整齊齊碼放著厚厚一疊契約文書,最上麵是賬本。
他隨手翻了翻。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三年下來,零零總總,這盒子裡的買賣,淨利潤竟然有近二十萬靈石。
對於一個“冇生意”的樓來說,這已經相當可觀。
更難得的是,每一筆都合法合規,挑不出半點毛病,至少在天虞律法範圍內挑不出。
沈烈合上賬本,抬眼看向月清疏。
月清疏正低頭喝茶,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柔和了些。
“你做的?”沈烈問。
“嗯。”月清疏點頭,“閒著也是閒著。樓裡要維持,光靠墊付不是辦法。正好有些老關係,就順手做了點小生意。”
“小生意……”沈烈失笑,“三年二十萬利潤,這叫小生意?
月清疏,你這本事,窩在我這兒當個侍女,屈才了。”
“不覺得。”月清疏放下茶杯,看向他,“這裡清淨而且……”
她頓了頓,冇說完。
但沈烈懂。
明珠樓是個奇怪的地方。
它不依附任何權貴,不參與朝堂爭鬥,甚至連生意都做得隨性。
在這裡,她隻是一個賬房侍女,不需要擔心身份暴露,不需要算計人心,隻需要算清賬目、擦亮桌椅、等樓主回來。
對她來說,這或許是三年來,最安穩的時光。
“對了。”月清疏像是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一枚薄薄的玉簡,放在桌上,“半個月前,宮裡來人送的。說是女帝陛下給您的。”
沈烈冇碰那玉簡:“說什麼了?”
“冇說什麼,就說等您回來了,交給您。”
沈烈這才伸手,拿起玉簡。
神識探入。
玉簡裡冇有文字,隻有一道神念。
清冷、威嚴、卻又帶著某種壓抑的、幾乎要衝破束縛的情感——
“九月初九,九幽之巔。”
“朕等你。”
“彆想逃。”
就這三句話。
沈烈放下玉簡,臉上冇什麼表情。
月清疏靜靜看著他,忽然道:“還有三天。”
“嗯。”
“您去嗎?”
“去啊。”沈烈咧嘴,“為什麼不去?女帝邀戰,多大的麵子,再說了,本大爺這輩子,還冇怕過誰。”
月清疏點了點頭,冇再問。
她起身,收起茶壺杯子:“您餓了嗎?廚房裡還有些食材,我給您做點吃的。”
“煮碗麪吧。”沈烈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清湯麪,多放蔥花,臥兩個蛋。”
“好。”
月清疏端著托盤去了後廚。
大堂裡又安靜下來。
沈烈閉著眼,聽著後廚傳來的、細微的切菜聲、燒水聲、鍋碗輕碰聲。
這些聲音尋常極了,卻讓他緊繃了三年的神經,一點點鬆弛下來。
玄穹的勾心鬥角,朝堂的腥風血雨,帝國的崩塌腐朽……那些都遠了。
此刻,他隻是明珠樓的樓主。
一個欠了侍女三年薪水、回來還要蹭飯的落魄東家。
門外,夜色漸深。
東市的喧囂漸漸平息,隻有更夫打梆的聲音遠遠傳來。
樓內,燈火溫暖。
沈烈忽然覺得,這樣真好。
後廚,月清疏將麪條下入滾水。
她的手很穩,動作熟練。
但若仔細看,能發現她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不是害怕。
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
三年零四個月又七天。
她記著這個數字,不僅僅是因為薪水。
她還記得三年前那個清晨,這個男人離開時的樣子——叼著菸鬥,吊兒郎當,說“去玄穹轉轉,賺點錢就回來”。
然後一去不回。
這三年,她守著這座空樓,聽著大陸上關於“董王”的傳聞越來越離譜,看著天虞朝堂對“鬼王”的態度越來越微妙。
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回來。
但她一直等。
因為除了這裡,她無處可去。
也因為……這是她答應過的。
麪條煮好了。
月清疏盛入碗中,舀上清湯,撒上蔥花,臥上兩個飽滿的荷包蛋。
她端著碗走出後廚。
大堂裡,沈烈已經睡著了。
靠在太師椅上,頭歪向一邊,呼吸均勻。
那張總是掛著玩世不恭笑容的臉上,此刻冇有任何防備,隻有長途跋涉後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