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三十個日夜,玄穹帝國的血管被抽乾到了極限。
當董王府的最後一輛黑檀馬車在晨霧中悄然駛離汐月城時,這座宮殿深處正在進行的,是一場徹夜未眠的分贓狂歡。
文淵閣正堂,通明的燭火映照著十三張紅光滿麵的臉。
李維忠坐在曾經屬於董王的主位上。
那張紫檀雕龍椅昨日纔剛剛從皇家內庫調撥而來,扶手上還殘留著未及清理的,屬於前朝某位親王的家族徽記烙印。
“諸公!諸公!”
李維忠舉起手中晶瑩剔透的玉杯,杯中不是酒,而是濃度極高的液態靈石精華,一杯便抵得上萬枚標準靈石。
“今日,是我們的大日子!”他胖臉上的肉因為激動而抖動,“董首輔高風亮節,功成身退,
臨行前,他老人家親口指定,由我,咳咳由我等共同執掌玄穹未來!”
“敬董首輔!”錢仲益第一個起身,高舉玉杯,眼中閃著精光,“若非首輔大人推行的新政,我等安有今日?”
“敬新政!”眾人齊聲附和,一飲而儘。
火辣辣的靈液入喉,化作磅礴靈氣衝蕩四肢百骸,卻衝不散心頭那越來越熾熱的貪慾。
“首輔大人臨行前,可有交代?”一位閣臣小心翼翼地問道。
“交代?”李維忠放下玉杯,擦了擦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首輔大人隻說,玄穹的未來,要靠我等同心協力,至於具體如何施政……”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
“首輔大人還說了,如今趙氏已倒,皇權已廢,
內閣,便是玄穹最高的權力機構,我等十三人,
便是這帝國的……十三位共同皇帝!”
“共同皇帝”四字一出,堂內呼吸驟然急促。
錢仲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卻很快掩去,笑道:“李首輔說得對,
從今日起,玄穹再無一人可淩駕於內閣之上,一切政令,皆由內閣共議!”
“那……共議的規矩?”
有人試探。
“規矩?”李維忠哈哈大笑,“諸公,到了今日,還需要什麼死規矩?老規矩,誰提的議案,誰負責,誰有本事,誰多得,簡單明瞭!”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那張巨大的玄穹疆域圖前。
這張地圖以靈玉為底,山川河流、城池礦脈纖毫畢現,此刻正散發著微光。
“來,諸公請看。”李維忠肥厚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北境十三郡,盛產寒鐵與冰魄石,
往年這些產出,六成入國庫,三成歸皇族,隻有一成落到地方。”
他轉身,笑容燦爛:“如今,國庫?皇族?都冇有了,
這十三郡的產出,從今日起,便由我等共同監管,
具體怎麼分,我看,就按各家在當地的勢力範圍來,如何?”
“妙啊!”一位出身北境世家的閣臣拍案叫好,“我張家在凜冬郡經營三百年,這‘監管’之責,義不容辭!”
“我王家在霜落郡也有根基!”
“雪原郡當屬我趙家!”
頃刻間,北境十三郡被瓜分完畢。
冇有文書,冇有契約,隻有心照不宣的點頭與笑容。
“西漠七州,金沙礦脈。”李維忠的手指繼續移動。
“我要三成!”
“我要黑沙河兩岸!”
“且慢,”錢仲益忽然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西漠的‘太陽精金’,我錢家與金沙盟有舊約。這七州,我看還是統一‘監管’,利潤按各家貢獻分配為妥。”
李維忠眼中閃過一絲不快,但很快笑道:“錢次輔考慮周全,就依此議。”
他心中冷笑。
統一監管?最後還不是你錢家說了算?
不過無妨,他李維忠的目標,不在這裡。
“接下來,是東南三十六城。”李維忠的手指落在地圖最富庶的區域,“這裡是帝國的糧倉、錢倉、也是……人口最密集之地。”
堂內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東南意味著什麼——那裡有最肥沃的靈田,最繁華的商路,最龐大的賦稅基數,以及最多可以調動的勞力。
“東南的賦稅,往年是直接入戶部國庫。”李維忠慢條斯理地說,“如今戶部……嗬嗬,錢次輔,你怎麼看?”
錢仲益撫須微笑:“戶部自當儘責。不過,各地征收,總需要人手,
我提議東南各城的稅官,由各家推薦子弟擔任,征收上來的賦稅,
三成留歸地方維穩,三成入戶部統籌,剩下四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便按各家推薦稅官的人數比例分配,如何?”
“善!”
“大善!”
“錢次輔公平均允!”
又是一片讚同。
三成留地方?那不過是進了地方世家口袋的代名詞。
三成入戶部?錢仲益執掌戶部,這錢等於進了錢家。
四成分給各家?不過是把本屬於帝國的財富,換個名目裝進私人腰包。
但冇有人在意。
因為所有人都能分到一杯羹——或多或少。
這場“分贓大會”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夜。
帝國的疆土被一塊塊切開,貼上不同的標簽。
軍隊的指揮權被私下交易——哪個將領該升遷,哪個該貶黜,不再看戰功,而看孝敬。
官位的空缺被明碼標價——一個郡守之位,開價五百萬靈石;一個稅司主事,三百萬;就連帝都九門提督這種要害職位,也敢擺上桌麵討價還價。
司法?律法?
那是什麼?
如今內閣十三人,便是玄穹最高的法。
李維忠坐在首輔之位上,看著堂下熱火朝天的交易,心中既膨脹又隱隱不安。
膨脹,是因為他終於坐到了這個位置——雖然是個冇有皇權的首輔,但權力卻是實實在在的。
不安,是因為他總感覺,這一切來得太容易。
董王為什麼走得那麼乾脆?
那些堆積如山的財富,那些本可以繼續掌控的權力,他就這麼拱手讓人?
還有治安會……
蛟遲君和斷水流在董王離開後便銷聲匿跡,連帶著那支令人畏懼的黑色武裝也悄然解散。
這太反常了。
“首輔大人。”一名心腹悄悄湊近,低聲道,“查清楚了。董王離開時,車隊共三十七輛,全是特製的儲物車。保守估計……光是上品靈石,就不下百億枚。”
李維忠眼皮一跳。
百億上品靈石?
那是玄穹帝國鼎盛時期,三十年的財政收入總和!
“還有,”心腹聲音更低,“車隊裡檢測到極強的空間波動和神性反應。應該是……極品靈石,以及傳說中的神品礦藏。”
李維忠的呼吸粗重起來。
但他很快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擺了擺手:“知道了。下去吧。”
心腹退下。
李維忠端起已經涼透的靈茶,一飲而儘。
冰涼苦澀的液體入喉,讓他清醒了幾分。
董王帶走了驚人的財富。
但那又如何?
他留下的,是整個帝國!
一個冇有皇權約束、冇有律法製衡、完全由世家門閥掌控的帝國!
從今往後,整個玄穹,就是他們十三家——不,是以他們十三家為首的數百家世家的私產!
賦稅?想收多少收多少。
礦脈?想開多少開多少。
子民?想怎麼驅使就怎麼驅使。
這纔是真正的“偉大”!
李維忠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汐月城依舊繁華。
街道上車水馬龍,商鋪林立,靈禽飛舟穿梭如織。
但這繁華之下,已是朽木。
帝國的根基,在董王執政的十個月裡,被以“新政”之名,一點一點蛀空。
法律被踐踏,道德被拋棄,民心被撕裂,資源被掠奪。
如今,最後一道枷鎖——皇權,也被徹底打碎。
留下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隻為權貴利益服務的國家機器。
“傳令。”
李維忠轉身,臉上再無半分猶豫,隻剩下貪婪與決絕。
“即日起,玄穹全境,所有官營產業——礦場、靈田、工坊、商隊——全部轉為‘內閣直管’。原管理者,可續任,但每年利潤,需上繳七成。”
“各地賦稅,在原有基礎上,加征三成‘新政維安稅’。”
“凡民間修士,修為在凝炁境以上者,需登記造冊,每年繳納‘修為貢獻金’。”
“所有無主荒地、廢棄礦脈、查封產業……一律收歸內閣,公開競標。”
一道道命令,從文淵閣發出,傳向玄穹的每一個角落。
冇有討論,冇有反駁,隻有執行。
因為內閣十三人,已經達成共識。
這是最後的盛宴。
而他們,要吃得滿嘴流油,連骨髓都要吸乾。
至於百姓?
至於那些在外城掙紮的流民,在底層掙紮的散修,在田間地頭勞作的農人?
誰在乎呢。
“玄穹再次偉大的時代,來臨了!”
李維忠高舉玉杯,麵向堂內同樣興奮的閣臣們,發出宣告。
觥籌交錯,笑聲盈堂。
冇有人看到,窗外天空,不知何時聚集起了厚重的鉛雲。
雲層深處,隱隱有血色雷光閃爍。
彷彿這個被掏空的帝國,連天象都開始顯露出不祥的征兆。
而千裡之外,一輛黑檀馬車緩緩停在一座荒涼的山崗上。
車門開啟,董王……
或者說,恢複了本來麵貌的沈烈,走下車,回望汐月城的方向。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晶瑩剔透的極品靈石,靈石中心,一絲血色脈絡緩緩流轉,如同帝國垂死的脈搏。
“十個月。”
他輕聲自語,指尖用力。
“哢嚓——”
靈石碎裂,化作齏粉,隨風飄散。
“夠**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