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宇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武英殿那令人窒息的逼宮場麵中回到深宮的。
禦輦搖晃,他卻隻覺得渾身冰冷,四肢百骸都透著一種被抽空力氣的虛軟。
耳邊似乎還迴響著董王那冰冷誅心的指控,眼前則是滿殿官員黑壓壓跪倒、卻不是向他請罪而是為董王請命的刺目景象。
恐懼,如同最粘稠的墨汁,浸透了他的骨髓。
那不再是麵對天虞崛起時的焦慮,不再是聽聞叛軍肆虐時的暴怒,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恐懼。
對權力失控的恐懼,對自身淪為傀儡的恐懼。
“不……朕是皇帝!玄穹的皇帝!萬乘之尊!”
趙宇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帶來一絲扭曲的清醒。
他不能坐以待斃,董王權勢再大,終究是臣子。
這玄穹的江山,姓趙!
禁軍還在他手中!
內廷侍衛還是他趙家的人。
隻要……
一個瘋狂而決絕的念頭,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瘋狂滋生。
必須快,必須狠!
必須在董王那遍佈朝野的蜘蛛網徹底收緊,將他徹底困死之前,斬斷那隻織網的毒蜘蛛的頭。
回到養心殿,趙宇屏退了所有侍從,隻留下了兩個跟隨他超過百年、修為已達化聖中期,絕對忠誠且幾乎從不露麵的老太監——趙無咎和趙無妄。
這兩人是皇室秘密培養的死士,隻聽命於皇帝本人,是他們這一支皇族最後的底牌之一。
“陛下。”
趙無咎聲音尖細,如同鐵片刮擦,臉上佈滿深刻的皺紋,眼神卻銳利如鷹。
“董王,必須死。”
趙宇開門見山,聲音嘶啞,帶著孤注一擲的狠厲。
“就在今夜,朕不想再看到他明天出現在朝堂上,聽到他再說一個字。”
趙無咎和趙無妄對視一眼,冇有任何驚訝或猶豫,齊齊躬身:“奴才明白。定不負陛下所托。”
“不要動用宮中記錄在案的力量,不要留下任何與皇室有關的痕跡。”
趙宇補充道,眼中閃爍著陰冷的光。
“朕記得,內庫秘檔裡,還養著幾個來自‘影殺盟’的客卿?
給他們最高規格的湮魂散和破法錐,告訴他們,
目標內閣首輔董王,得手之後,處理乾淨,包括他們自己。”
“影殺盟”是大陸最神秘、收費也最昂貴的殺手組織之一,據說從未失手,也從不問雇主緣由。
動用他們,代價巨大,且徹底斬斷了與皇室的明麵聯絡。
“是。”
趙無咎點頭。
“還有。”趙宇深吸一口氣,“立刻秘密傳訊給禁軍統領宇文拓,讓他調集最精銳的龍驤、虎賁兩衛,
以演練帝都緊急防衛預案為名,暗中控製內閣官署及定國公府周邊所有街巷要道,
一旦董王身死,或有任何異動,立刻以保護首輔安全,
鎮壓可能騷亂為由,進駐相關區域接管防務,記住,是接管!”
他特意強調了“接管”二字。
隻要禁軍在手,控製了中樞區域,就算董王死了,其黨羽一時也翻不起大浪,他就可以趁機清洗、重整朝綱!
“奴才這就去辦。”
趙無妄領命。
“記住,要快!要隱秘!”趙宇最後叮囑,眼中血絲密佈,“朕的江山,不能再等下去了。”
趙無咎和趙無妄悄無聲息地退下,如同兩道融入陰影的鬼魅。
養心殿內,隻剩下趙宇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沉沉夜色和遠處帝都星星點點的燈火,胸膛劇烈起伏。
這是他登基以來,下的最危險、也最決絕的一步棋。
成敗,在此一舉。
然而,趙宇並不知道,從他開始謀劃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個笑話。
董王府邸。
這裡冇有養心殿的富麗堂皇,卻自有一種沉靜到令人心悸的氛圍。
董王並未休息,他手裡拿著一份關於西北燎原軍最新動向的密報,正看得仔細。
忽然,書房角落一處不起眼的陰影,如同水波般盪漾了一下。
一個全身籠罩在黑袍中、氣息與陰影幾乎融為一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浮現,單膝跪地,聲音乾澀毫無起伏:“主上,養心殿有異動,
趙無咎、趙無妄離宮,方向疑似皇家秘庫,
一刻鐘前,皇帝心腹內侍持密令出宮,往城西聽雨樓方向,那是影殺盟在汐月城已知的聯絡點之一,
另,禁軍大營方向,三匹帶有宇文拓私印的龍角馬悄然出營,分赴龍驤、虎賁兩衛駐地。”
彙報簡潔、清晰、精準。
彷彿一雙無形的眼睛,就貼在趙宇的禦案旁和禁軍統領的帥帳外。
董王放下密報,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神色,甚至連眼皮都冇多抬一下。
他端起手邊已經微涼的靈茶,啜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道:“影殺盟?趙宇倒是捨得下本錢,
湮魂散和破法錐?還真是看的起我啊。”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主上,是否需要屬下等提前清除?”黑影問道。
“清除?不用。”
董王擺了擺手,甚至笑了笑。
“客人遠道而來,總得讓人家露個麵,活動活動筋骨,不然,趙宇那百億靈石,花得多冤枉。”
“那禁軍方麵?”
“宇文拓啊……”
董王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敲擊。
“他去年納的第七房小妾,好像特彆喜歡南海的鮫人淚明珠?
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在極樂坊欠下的賭債,還清了嗎?
還有他麾下那幾個副將,提拔的時候,好像都經過工部李尚書和戶部錢侍郎的特彆推薦吧?”
黑影沉默,這些都是明麵上的人情往來,但在特定的語境下,意思不言而喻。
“告訴宇文拓,”董王淡淡道,“陛下的旨意,要嚴格執行,龍驤、虎賁兩衛,今晚必須演練到位,
要把內閣官署和定國公府周邊,保護得滴水不漏,尤其是彆讓任何不該進的東西溜進來,懂嗎?”
“屬下明白。”黑影躬身。
“至於影殺盟的那幾位……”
董王想了想。
“他們也是拿錢辦事,不容易。這樣,等他們到了府外,讓斷水流帶人接待一下,
記住,要客氣點,畢竟人家是客卿,
問問他們,趙宇出多少錢買我的命?
我出雙倍,買他們今晚在客房好好休息,明天一早,
拿著雙倍的靈石,離開汐月城,永遠彆再接玄穹的單子,如果他們不同意……”
董王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那就讓斷水流幫他們同意,屍體處理乾淨點,彆嚇到鄰居。”
“是!”
黑影領命,身形再次融入陰影,消失不見。
書房裡恢複了寂靜。
董王重新拿起那份關於燎原軍的密報,目光卻似乎冇有聚焦在文字上。
“趙宇啊趙宇,你這又是何苦呢?”他低聲自語,彷彿帶著一絲憐憫,“安安穩穩當你的傀儡皇帝,
看著我把玄穹最後一滴油榨乾,然後給你個體麵的退場不好嗎?
非要自己跳出來把最後這點遮羞布,也扯得乾乾淨淨。”
夜,漸深。
皇家秘庫深處,趙無咎和趙無妄順利地取出了封存嚴密的湮魂散和破法錐,並通過絕密渠道,交到了三名剛剛抵達汐月城影殺盟客卿手中。
客卿收下報酬和毒藥法器,冇有任何廢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裡,直奔定國公府。
與此同時,禁軍大營。
統領宇文拓接到了皇帝密令,臉色凝重地召集了龍驤、虎賁兩衛的都統,傳達了緊急防衛演練的旨意。
兩位都統精神一振,立刻表示堅決執行陛下旨意,保證完成任務!
隻是在調派具體路線和佈防要點時,宇文拓不經意地提點了幾句:“首輔大人安危關乎國本,
尤其是後院牆那幾個老狗洞,都給我派人重點關照,千萬彆讓什麼野貓野狗驚擾了大人清淨。”
兩位都統心領神會,拍著胸脯保證:“統領放心,彆說野貓野狗,就是隻成了精的蚊子,也彆想從咱們兄弟眼皮子底下溜進去!”
夜色掩護下,禁軍精銳開始悄然調動,甲冑摩擦聲輕微而整齊,迅速而準確地控製住了目標區域的所有出入口和製高點,當真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架勢。
隻是若有明眼人細看,便會發現,這些精銳士兵的站位,與其說是防禦外敵潛入董王府,不如說更像是
將董王府及其周邊,隱隱與外界隔離開來,形成了一個隻許出,不許進的包圍圈。
董王府外,三條幾乎融入夜色的影子,以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避開了幾隊恰好巡邏經過的禁軍,悄無聲息地貼近了後院高牆。
他們正是影殺盟的客卿,氣息收斂到極致,手中扣著破法錐和淬了湮魂散的短刃,如同最耐心的獵食者,尋找著陣法最薄弱的一瞬。
然而,就在他們靈力微吐,準備以秘法短暫乾擾陣法、潛入府中的前一刹那——
“幾位,夜深露重,蹲在牆根多不體麵。不如進府喝杯熱茶?”
一個平淡得冇有絲毫情緒的聲音,突兀地在他們身後響起。
三名客卿渾身汗毛倒豎!
以他們的隱匿功夫和靈覺,竟然被人摸到身後還未察覺?!
他們猛地轉身,動作快如閃電,手中利器就要刺出!
然後,他們就看到了一個抱著胳膊、斜倚在對麵巷子陰影裡的黑衣男子——斷水流。
他身後,影影綽綽站著十幾個同樣黑衣,氣息凝練彪悍的“治安會”成員,如同捕獵前的狼群,眼神冰冷地鎖定了他們。
更讓三名客卿心底一沉的是,周圍屋頂、牆頭,不知何時悄然出現了數十名禁軍弩手,冰冷的破靈弩箭在月光下閃爍著寒光,已然張弓搭箭,對準了他們所有可能的閃避角度。
這些禁軍,本該是他們的掩護或無視的背景板!
“影殺盟的規矩,我們懂。”
斷水流直起身,慢慢走過來,彷彿冇看到對方手中蓄勢待發的致命武器,“拿錢辦事,不問緣由,我們首輔大人,也很欣賞你們的專業。”
他停下腳步,正好站在一個微妙的距離上,既給了對方壓力,又不至於立刻引發致命攻擊。
“陛下出價多少?不管多少。”
斷水流伸出一根手指,然後又加了一根。
“我們首輔大人,出雙倍,
條件很簡單,放下傢夥,跟我進府,在客房裡安安穩穩睡到天亮,
然後拿著雙倍的靈石,離開汐月城,永遠彆再踏足玄穹的生意。”
他歪了歪頭,補充道:“當然,你們也可以選擇拒絕,不過,在你們動手之前,最好先掂量一下,
是你們的破法錐快,還是周圍這三百張誅魔弩和在下手中這把斷水刀快。”
三名客卿僵在原地,冷汗瞬間浸濕了內衫。
他們是殺手,不是死士。
任務失敗可以退還部分傭金,但把命丟在這裡,就什麼都冇了。
眼前這局麵,明顯是雇主的資訊嚴重失誤,目標根本不是什麼可以隨手捏死的肥羊,而是早就張網以待的可怕存在。
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退意。
為首那名客卿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手腕一翻,收起了短刃和破法錐,聲音乾澀:“……規矩我們懂,雙倍酬金,今夜借貴府客房一宿,
明日黎明即離。此後,影殺盟不再接與玄穹董王相關的任何委托。”
“明智的選擇。”斷水流臉上露出一絲近乎友好的笑容,側身讓開道路,“請。”
不遠處,皇城最高的觀星台上,趙宇披著大氅,憑欄遠眺,目光死死鎖定著定國公府的方向。
他在等待,等待那一聲預料中的慘叫或轟鳴,等待禁軍接管時的燈火通明與人喊馬嘶。
然而,夜色依舊深沉,定國公府方向一片靜謐,隻有巡邏禁軍規律而沉悶的腳步聲隱約傳來。
彆說刺殺成功的動靜,連一絲多餘的靈力波動都冇有。
時間一點點流逝。趙宇的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沉入那無邊無際的、冰冷黑暗的深淵。
一個時辰過去,兩個時辰過去,東方天際,已經隱隱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董王府邸,依舊安靜得可怕。
他派出的影殺盟客卿,如同泥牛入海,杳無音訊。
他寄予厚望的禁軍,如同最忠實的看門狗,將那片區域守得密不透風,卻冇有絲毫接管或異動的跡象。
趙宇的手,死死抓住冰涼的玉石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蒼白。
他感覺不到寒冷,隻感覺到一股滅頂的、無處遁形的寒意,從心底最深處瀰漫開來,凍結了他的血液,也凍結了他最後一絲僥倖。
失敗了。
不,甚至談不上失敗。
從他開始謀劃的那一刻起,或許,他就已經成了一個在彆人掌心舞台上演出的、自以為隱秘的小醜。
深層的恐懼,在這一刻,終於化為了徹骨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