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王藉著昊天至尊工坊這張金光閃閃的虎皮,大肆斂財、編織利益網路的狂歡盛宴,持續了整整兩個月。
那座遠郊的工地上,幻陣的光芒愈發璀璨,勞工數量又增加了三成(臨時招募的,隻管飯),看起來真是日新月異。
然而,在遠離帝都繁華與謊言喧囂的西北邊陲,被朝廷蔑稱為燎原軍的叛軍,
卻冇有按照帝國官僚們臆想中的劇本,在靖邊軍的持續清剿和朝廷的偉大感召下日漸萎縮。
而是抓住了這個帝國中樞醉心於虛假工程,地方財政與軍備被層層盤剝,邊防日益空虛的絕佳時機,露出了真正鋒利的獠牙。
戰報是以加急血符的方式,穿透重重阻隔,直接呈送到皇帝趙宇的禦案前的。
彼時趙宇正在欣賞一幅昊天工坊核心區靈力流轉模擬圖,心情尚可。
當內侍顫抖著捧上那枚散發著血腥與焦土氣息的玉簡時,他還不耐地皺了皺眉。
神識探入。
下一刻,養心殿內彷彿被投下了一枚無聲的驚雷。
“……燎原逆賊於朔風、赤岩、流沙三州同時發動大規模突襲,守軍寡不敵眾,
兼之糧餉不足、兵甲老舊、指揮混亂……三州州府……相繼陷落,
逆賊開倉放糧,裹挾流民,其勢愈熾,西北門戶洞開,急求朝廷發兵馳援,萬急!萬急!”
玉簡中的資訊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趙宇神魂俱顫。
朔風、赤岩、流沙。
這可不是邊境上無關緊要的荒蕪小鎮,而是深入西北腹地,物產相對豐富,人口也較為稠密的三個大州。
一日之間,全部淪陷?
靖邊軍呢?朱戰光呢?
那些耗資钜萬打造的新式兵甲呢?
“廢物!一群廢物!朱戰光該殺!兵部該殺!!”
趙宇猛地站起,額角青筋暴跳,將那枚玉簡狠狠摜在地上,碎片四濺。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
三州失陷,這意味著叛軍已經不再是疥癬之疾,而是成了足以威脅帝國西北半壁、甚至動搖國本的心腹大患。
更可怕的是,訊息一旦徹底傳開,對朝廷威信將是毀滅性的打擊,對大陸各方勢力又將釋放何等訊號?
“董王呢?!讓他立刻滾過來!還有兵部嚴奉君,內閣所有人,都給朕滾到武英殿!”
趙宇的咆哮聲幾乎掀翻了殿頂,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怒與恐慌。
內侍連滾帶爬地傳旨去了。
武英殿內,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兵部尚書嚴奉君臉色慘白,額頭上冷汗涔涔。
麵對皇帝暴風驟雨般的斥責,隻能連連請罪,卻解釋不清為何裝備了新式兵甲的靖邊軍會敗得如此迅速慘烈。
其他閣臣、將領也是噤若寒蟬,麵麵相覷,無人能拿出切實可行的應對之策。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趙宇的怒火即將徹底爆發時,殿門外傳來通報:“內閣首輔董王到——”
董王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了進來,對著禦座上的趙宇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臣董王,參見陛下。”
“參見?你還有臉參見!”
趙宇見到他,怒火彷彿找到了一個更具體的宣泄口,手指幾乎戳到董王鼻子上。
“你看看,看看你的新政!看看你的大陸競標,
看看你那耗資無數的昊天工坊!錢呢?靈石呢?都花到哪裡去了?!
為何西北邊軍依舊兵甲不修,糧餉匱乏,以至於讓燎原逆賊連克三州,如入無人之境?!
你這個首輔,是怎麼當的?!朕給你的權力,就是讓你這樣禍害國家的嗎?!”
咆哮聲在殿內迴盪,所有人都低下了頭,不敢去看皇帝盛怒的臉,也不敢去看首輔如何應對。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董王並未像往常那樣立刻躬身請罪,或是巧言辯解,尋找替罪羊。
他慢慢直起身,甚至微微抬起了頭,目光平靜地迎上趙宇那燃燒著怒火與驚懼的眼睛。
那目光裡,冇有了往日的恭順、算計,甚至冇有了那種刻意營造的“忠臣”式激動。
隻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以及毫不掩飾的譏誚。
“陛下此言,臣不敢苟同。”
董王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玉磚上。
“西北燎原軍作亂,三州失守,此誠危急,然……”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疏離而客觀,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政務。
“此事發端,遠在臣就任首輔之前。燎原軍成形於離洛山匪患,壯大於前任內閣執政期間,其勢蔓延,
乃積弊所致,非一日之寒,臣接手內閣,不過幾個月,縱有新政,亦需時日消化見效,
將三州失陷之責,儘數歸於臣與新政頭上,陛下,這恐怕有失公允吧?”
他竟敢反駁,竟敢推卸責任?
還把鍋甩給了前任江彆離?
趙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氣得渾身發抖:“你……你強詞奪理,縱然前任有失,你身為首輔,
總攬全域性,兵甲錢糧排程皆經你手,豈能毫無責任?!”
“責任?”董王輕笑一聲,那笑聲在死寂的武英殿裡格外刺耳,“陛下要談責任?那好,臣倒想問問,燎原軍因何而起?其口號為何?”
他不等趙宇回答,自顧自地、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直語調說了下去:“誅暴政,廢菜奴,均貧富。陛下,您聽見了嗎?廢菜奴。”
“菜奴”兩個字,如同兩把淬毒的匕首,驟然捅破了朝堂之上那層遮掩帝國最黑暗汙穢的華麗帷幕。
許多官員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儘失,眼中露出駭然之色。
這是玄穹統治最深處的膿瘡,是連他們這些帝國精英在公開場合都諱莫如深、假裝不存在的絕對禁忌!
董王卻彷彿毫無顧忌,他上前一步,目光逼視著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的趙宇,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冰冷的控訴:
“若不是皇室,不是內城那些高高在上的貴胄豪門,年年歲歲,
為了滿足口腹之慾,為了那點虛無縹緲的延年益壽、龍精虎猛的傳說,
便在帝國全境大肆搜捕、買賣、虐殺所謂的菜奴,將活生生的人如同牲畜般圈養、宰割、烹食,
若不是這慘無人道、天怒人怨的菜奴製逼得無數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淪為奴畜,生不如死,
哪裡會有離洛山的火種?哪裡會有燎原軍的今天?!”
“陛下!”董王的聲音如同鐵錘,敲擊著每個人的心臟,“叛軍刀鋒所向,直指這帝國根基上最腐臭的爛瘡,
你不去反思這製度的源頭,不去問責這延續了數百年的皇室陋習、貴族暴行,
反而來質問臣這個試圖整頓經濟、充盈國庫,至今還是兩袖清風的首輔該怎麼辦?”
他搖了搖頭,臉上那抹譏誚更濃:“陛下,您該問的,不是臣該怎麼辦,
您該問的,是您自己,是這巍巍皇城,是這滿朝朱紫,
這些年到底吃了多少菜奴的血肉,才養出了燎原軍這把要燒塌玄穹殿堂的烈火!”
“轟——”
這番話,已經不是頂撞,不是辯解,而是徹底的、**裸的、誅心的指控。
是把皇帝和整個統治階層最肮臟的底褲,當著所有人的麵,血淋淋地撕扯開來!
趙宇隻覺得一股逆血直衝頭頂,眼前金星亂冒,耳朵裡嗡嗡作響。
他指著董王,手指顫抖得厲害,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憤怒,一時竟組織不起有效的語言。
他從未,從未被人如此當麵、如此徹底地羞辱和揭露。
更何況對方是他一手提拔、倚為臂膀的首輔!
“你……你……反了!反了!”
趙宇終於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臉色由青轉紫,由紫轉黑,猛地一拍禦案,聲嘶力竭地吼道。
“董王,你大逆不道,誹謗君上,惑亂朝綱,朕……朕要廢了你!
即刻廢了你內閣首輔之職!打入天牢!聽候發落!”
“來人,給朕把他拿下!”
殿外侍衛聞聲欲動。
然而,令人更加難以置信的一幕發生了。
“陛下,不可啊!”
“董首輔雖有言辭過激之處,然其心繫國事,新政以來,國庫漸豐,
此乃有目共睹,值此國難之際,臨陣換帥,乃兵家大忌,請陛下三思!”
“陛下!董首輔於昊天工坊一事殫精竭慮,功在社稷,豈可因一時氣話而廢黜國之柱石?”
“陛下!西北之事錯綜複雜,非首輔一人之責!當務之急是調兵平叛,而非朝堂內訌啊陛下!”
“董首輔鞠躬儘瘁,雖有瑕疵,然於玄穹之再次偉大貢獻卓著!”
“陛下,國難當頭,需首輔穩定朝局,籌措糧餉啊!”
“請陛下收回成命,董首輔有大功。”
滿朝文武全部站在了董王這邊。
聲音嘈雜,卻彙聚成一股清晰無誤的洪流,他們集體站在了董王那邊,或者說,站在了由董王編織的、覆蓋了整個朝廷上層的巨大利益網路那邊。
廢董王?
那就是要動他們所有人的蛋糕,斷他們的財路。
毀掉他們依附其上的權力結構。
這是他們絕不能允許的!
趙宇僵立在禦座前,看著腳下黑壓壓跪倒一片,一股前所未有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從他尾椎骨竄起,沿著脊柱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凍結了他所有的憤怒與咆哮。
他的手指依舊指著董王,卻顫抖得再也無法形成威脅的姿勢。
他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
權力……失控了。
聖旨……似乎不管用了。
這些曾經對他山呼萬歲、唯命是從的臣子,此刻卻為了維護那個剛剛當麵痛斥他,揭他傷疤的董王,集體跪在了他的麵前,用一種看似恭敬,實則充滿脅迫的姿態,請他收回成命。
董王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趙宇臉上血色褪儘,眼神從暴怒轉為驚愕,再化為一片空洞的恐懼。
他甚至輕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彷彿剛纔那番驚心動魄的指控和眼前的逼宮場麵,不過是一場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
然後,他對著趙宇,微微頷首,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慣常的、溫和卻深不可測的笑容,隻是此刻,這笑容在趙宇眼中,如同魔鬼的譏嘲。
“陛下,”董王的聲音恢複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體諒,“您看,諸位同僚,還是明事理,眼下,平叛為重,不是麼?”
趙宇呆呆地站著,禦座之下的群臣跪拜,禦座之上的帝王孤立。
那深層的、源自權力根基動搖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緊緊纏繞住了他的心臟,並且開始緩緩收緊。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帝國,似乎已經不完全屬於他了。
而那個站在百官之前、麵帶微笑的圓潤男人,其陰影,已然龐大到足以吞噬整個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