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葉峰甦醒時,隻覺劇痛從全身各處傳來,尤其是右肩和後背,彷彿被重物反覆碾壓過。
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聚焦。
入目是低矮、粗糙、毫無修飾的岩石穹頂,上麵遍佈著開採痕跡和滲出的、發出黯淡熒光的粘稠水漬。
身下是硬邦邦的、鋪著一層潮溼黴爛稻草的石頭地麵。
空氣渾濁不堪,瀰漫著汗臭、體味、排泄物餿味,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溼氣。
他試圖運轉靈力,卻發現丹田氣海如同被澆鑄了鉛塊,死寂一片,周身經脈也像是被堵死的水管,靈力涓滴難流。
修為被徹底封印了,現在的他,除了比凡人強健一些的體魄,與廢人無異。
“新來的!別他媽裝死!起來!”
一聲粗暴的嗬斥伴隨著金屬靴子踹在石壁上的悶響,在狹小的空間裡炸開。
葉峰掙紮著扭頭,看到一個身材矮壯、麵板黝黑,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漢子,
穿著一身臟兮兮,類似皮甲的工頭服飾,手裡拎著一根閃爍著微弱符文的黑色短鞭,正惡狠狠地瞪著他。
“老子是丙字七區的工頭,王閻!從現在起,你就是老子的礦奴!想活命,就乖乖聽話乾活!”
王閻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葉峰臉上,“起來,現在帶你去規矩廳!”
葉峰強忍著眩暈和疼痛,踉蹌著爬起。
他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類似集牢房的巖裡,除了他,還有幾十個同樣麵黃瘦、眼神麻木或驚恐的男人,蜷在各個角落。
他們大多穿著破爛的,有些人上還帶著新舊的傷痕。
王閻像驅趕牲畜一樣,用鞭子打著空氣,將葉峰和另外幾個同樣新來的倒黴蛋趕出了牢房。
穿過迷宮般曲折、溼、昏暗的礦道,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傳來約的喧譁聲。
一個相對開闊的巨大巖出現在眼前,這就是所謂的“規矩廳”。
頂高些,懸掛著幾盞發出慘白芒的螢石燈,勉強照亮下方黑的人群。
略看去,怕是有上千人在這裡,個個衫襤褸,眼神空或充滿絕。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抑。
廳前方,有一個稍高的石臺。臺上站著一個穿著比王閻麵些、但也著鷙氣息的中年男子,三角眼,薄,手裡拿著一個擴音法螺。
此人是董王派來直接管理“暗淵第七靈礦場”的親信之一,名馬躍。
“安靜!都他媽給老子安靜!”
馬躍的聲音過法螺放大,帶著刺耳的金屬,過了底下的嗡嗡聲。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無數雙眼睛麻木地向高臺。
馬躍清了清嗓子,開始用一種刻不容置疑的語調,宣讀地下城的規矩:
“都給老子聽好了!你們這些社會敗類,廢,垃圾,渣滓!
能在這裡得到一份工作,有口飯吃,有個地方睡,是你們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別不知好歹!”
“現在開始宣讀地下城規矩,老子隻念一次。”
“第一,工製!每日工作八個時辰!卯時上工,亥時下工!
中間有半個時辰吃飯休息!一月休息一天,逢年過節?隻有董首輔生辰那天額外放一天,聽清楚了冇有!”
“第二,任務!
每人每日,必須完規定的礦石開採指標!
指標據礦脈區域、開採難度、以及你們這些廢的狀況,
由各區域工頭分配!完不指標……”
馬躍臉上出一獰笑。
“輕則扣罰工錢口糧,重則鞭刑!再重,礦坑底下,可不缺填埋的廢料!”
“第三,食宿!
一日兩餐!卯時上工前一頓,亥時下工後一頓!別問吃什麼老子保證,
你們要是起來,吃屎都是香的!
住宿?就是剛纔那狗窩!住不住!”
“第四,工錢!”說到這裡,馬躍稍微提高了音調,但語氣中的譏諷意味更濃,“董首輔仁厚,不會讓你們白乾活!月薪,九枚靈晶!”
臺下響起一片抑的、絕的泣聲和細微的。
九枚靈晶!這對凡人而言確實算是一筆可觀收了。
但是對武者而言,實在太了。
“第五,也是你們唯一的機會!”馬躍的聲音帶上了一種蠱的激昂,“隻要你們老老實實乾活,不鬨事,
等攢夠了足夠的靈石,就可以申請離開地下城,重獲自由,回到地麵,甚至可能獲得玄穹正式定居份!”
“這個數額是——”馬躍故意拖長了音調,“五百塊下品靈石!”
臺下徹底炸開了鍋!絕的哭喊、憤怒的咒罵、歇斯底裡的咆哮瞬間發!
“五百塊靈石?!一個月九枚靈晶,一年才一百零八枚,不到十一塊靈石!要攢夠五百塊……要將近五十年啊!”
“這是要我們老死在這裡啊!”
“黑心!畜生!你們不得好死!”
王閻等工頭立刻揮舞鞭子,衝人群,劈頭蓋臉地打起來,怒罵聲和慘聲織。
馬躍冷眼看著,直到被暴力勉強製下去。
“吵什麼?!嫌多?”馬躍嗤笑,“五百塊靈石,買你們一條賤命,買一個重獲自由的機會,還嫌貴?
告訴你們,這是規矩!是帝國給你們的恩典!不想乾?
可以啊!礦坑下麵有的是廢棄豎井,自己跳下去,一了百了!冇人攔著!”
“嗬嗬,你們這群背叛自己家人,背叛自己家園的投機者,真以為我玄穹帝國是什麼世外天堂啊?”
“冇錢冇實力還敢來這裡白吃白喝?想的真是好啊!”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表現特別優異,或者為礦場做出特殊貢獻的,
工錢可能會酌增加,甚至有機會獲得額外獎勵,能不能抓住,就看你們自己的努力了!”
葉峰站在人群中,如同墜冰窟,全的都涼了。
九枚靈晶月薪,五百靈石贖……
四十六年。
他要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像牲畜一樣勞作整整四十六年,才能重獲自由!
那時候,冇有增壽丹,又冇有定言珠,他早已垂垂老矣,修為荒廢,出去又能如何?
絕,如同最粘稠的瀝青,包裹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規矩宣讀完畢,冇有毫耽擱,葉峰等人就被各自的工頭驅趕著,開始了第一天的挖礦工作。
暗淵礦場的開採環境惡劣到了極點。
礦道狹窄曲折,空氣汙濁稀薄,照明全靠零星鑲嵌的劣質螢石。
開採的工是沉重、糙、幾乎毫無靈力加持的玄鐵鎬和揹簍。
礦脈堅異常,夾雜著危險的伴生岩石和偶爾泄的毒氣、地火。
王閻分配給葉峰的,是一段據說“出礦率尚可”但極其狹窄低矮的支脈。
他必須蜷縮著身體,揮動幾乎和他一樣高的重鎬,一下下砸在閃爍著微弱靈光的巖壁上。
每一下,都震得虎口發麻,手臂痠痛。
堅硬的碎石崩濺,劃破他的麵板和簡陋的麻布工服。
灰塵和靈礦碎屑吸入肺中,引發陣陣劇烈的咳嗽。
監工的皮鞭無處不在。
動作稍慢,鎬頭落點不準,開採的礦石塊頭不夠大、純度不夠高……任何一點瑕疵,都可能招來一頓疾風驟雨般的鞭打。
那黑色短鞭似乎有某種剋製**的符文,抽在身上,痛入骨髓,卻不會立刻致命,隻留下道道烏紫腫脹的傷痕。
汗水、血水、灰塵混合在一起,糊滿了葉峰全身。
最初的憤怒、屈辱、不甘,在日復一日、望不到儘頭的機械勞作和**折磨中,漸漸被麻木和深沉的疲憊取代。
他像一具行屍走肉,掄鎬,揹簍,吃飯,睡覺,再掄鎬……唯一的念頭,就是熬過這一天,不要被打死。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隻有工頭每日的吆喝和每月一次微薄的“工錢發放日”,是僅有的標記。
一個月,在無儘的黑暗與苦役中終於熬了過去。
發薪日,是在規矩廳。
馬躍親自坐鎮,各工頭帶著自己區域的礦奴,排隊領取。
過程沉默而抑,隻有靈晶落破碗或臟兮兮手中的輕微撞聲。
葉峰從王閻手中,接過了九枚灰撲撲、靈氣微弱的劣質靈晶。
握在手心,冰涼,沉重,又輕飄得可笑。這就是他一個月地獄般勞作的全部價值。
他看著這九枚靈晶,心中那早已瀕臨熄滅的微小火苗,攢錢贖的希,似乎又微弱地跳了一下。
四十六年……雖然漫長到絕,但至……有個念想?
他開始盤算,如何最大限度地節省,哪怕一年隻能攢下十塊靈石,那也是向自由挪了一小步。
或許等以後表現好,漲了薪水,就可以提前幾年出去了。
然而,礦場的管理者,顯然比他們更懂得如何控人,如何扼殺希於萌芽。
就在礦奴們領到微薄薪水,心思各異,或絕或僥倖地盤算時,工頭王閻推著一輛糙的木車,回到了丙字七區的聚集地。
車上,赫然擺著幾百壇啤酒罐大小的冰鎮燒酒,以及幾大鍋油閃閃、香氣撲鼻的——燒、滷、甚至還有白麵饅頭!
這些食在凡間一兩銀子能吃到撐。
但對在地底啃了一個月黑餅,不啻於仙餚玉釀!
那香氣如同最勾魂的魔咒,瞬間鑽每個人的鼻腔,刺激著他們乾癟的腸胃和抑已久的原始慾。
“又到了一個月一次的快樂時,來啊,瞧一瞧,看一看啦,
新到的逍遙釀,去乏解憂,秘製還,吃了有力氣,
還有白麵大饅頭,管飽!”
王閻扯著嗓子吆喝,臉上帶著市儈而殘忍的笑容。
“價格公道!逍遙釀,一枚靈晶一罈,新人優惠,買一送一!
還,一枚靈晶一隻,饅頭,一枚靈晶五個!”
一枚靈晶一罈酒!一隻!
對月薪隻有九枚靈晶的礦奴來說,這簡直是天價!
但……那香氣,那油,那對匱乏到極點的的刺激……
短暫的猶豫和掙紮後,慾沖垮了理智。
第一個礦奴,哆哆嗦嗦地遞出一枚靈晶,換了一罈酒,仰頭就灌。
“呃啊~”
“冰冰涼涼,太爽了,簡直是犯罪啊~”
渾濁的酒順著角流下,他臉上出了近乎癲狂的滿足神,裡不住發出抑的嘶吼。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有人買酒,有人買,有人既買酒又買。
現場頓時瀰漫開酒氣和香,咀嚼聲、吞嚥聲、滿足的嘆息和醉後的胡言語響一片。
長期於極端抑、匱乏和痛苦中的人,驟然接到這種最直接的刺激,本無力抵抗。
他們需要用酒麻醉神經,用油脂填補空虛,哪怕隻是短暫地忘卻現實的絕。
葉峰的嚨也不由自主地滾著。
一個月了,每天不是白米粥就是鹹菜,偶爾纔有不知道哪裡吃剩的魚乾,裡除了苦就是寡淡,因為高強度勞作和營養不良而極度疲憊空虛。
那燒的油香,那酒可能帶來的短暫麻痺和溫暖……
像魔鬼的低語,在他耳邊迴響。
“攢錢……四十六年……太久了……就一次……就一次……”
心中的防線在香氣和周圍人的放縱中,一點點崩塌。
他看著手中那九枚靈晶,咬了咬牙,終於也走上前,花費兩枚靈晶,買了兩壇燒酒和一隻烤。
回到角落,他迫不及待地撕下一條,塞進裡。
久違的油脂和香在口腔中開,那種滿足瞬間沖垮了所有理智。
他大口咀嚼,吞嚥,又拍開酒罈泥封,灌下一大口冰涼的酒。
酒燒灼著食道,帶來一陣眩暈的快,似乎連肩膀後背的傷痛和心頭的絕,都暫時模糊了。
一頓饕餮,風捲殘雲。酒意上湧,帶來短暫的昏沉與虛幻的愉悅。
然而,當酒勁過去,胃中食消化,留下的隻有更加深重的空虛和……懊悔。
兩枚靈晶,就這麼冇了。
九分之二的月薪,就這麼換了一頓短暫的、虛幻的滿足。
而,纔剛剛開始。
接下來的兩天,王閻的“流商鋪”不時出現,售賣的種類甚至更多了些:燒烤串,葡萄酒,乾果,甚至還有滷牛。
而礦奴們,在領薪後短暫的“富裕”和深層次的心理補償機製驅下,幾乎無人能抵擋這種週期的、準投放的。
葉峰也不例外。
他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但又忍不住用靈晶去換取一點點可憐的藉,一塊稍好的,一劑據說有用的膏藥。
三天,僅僅三天,他手中的九枚靈晶,全部花得。
握著空空如也、還殘留著劣質酒氣和油脂味的雙手,坐在冰冷溼的礦角落,葉峰怔怔地發呆。
最初的放縱快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噬骨的絕和自厭。
四十六年?現在,連第一個月的“積累”都化為烏有。下個月,還有下個月……週而復始。
工錢永遠微薄,永遠存在,而希,在這一次次的迴圈消費中被碾得碎。
他抬頭,向礦深無儘的黑暗,那裡彷彿傳來管理者無聲的嘲笑。
這種日子,什麼時候纔是個頭啊。
早知道,他就好好在天虞待著了。
隻希薑學姐能知道如今自己的境,早日來搭救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