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奉君如同困獸般在兵部衙門踱步。
東南一百二十萬邊軍的軍餉,絕非小事。
這不僅僅是六億靈石的問題,更是維繫帝國東南海疆穩定的定海神針。
一旦這根針鏽蝕鬆動,後果不堪設想。
個人被斷“津貼”的羞辱與財務窘迫,此刻被這更龐大的危機暫時壓下。
他必須立刻解決此事,否則他這兵部尚書也就當到頭了。
思慮再三,嚴奉君徑直前往內閣首輔值房,求見江彆離。
江彆離雖已表態支援嚴奉君,且即將卸任。
可其威望和人脈仍是眼下最可能施加影響的存在。
值房內,檀香嫋嫋。
江彆離正提筆批閱著什麼,見嚴奉君麵色鐵青地進來,便放下筆,示意他坐下,蒼老而深邃的眼眸中帶著瞭然。
“是為東南軍餉之事?”
江彆離開門見山。
“正是!江首輔!”
嚴奉君顧不上客套,急切道。
“戶部周文正竟敢以國庫週轉不靈為由,
暫緩發放東南各地駐軍下半年軍餉,此乃動搖國本之舉!
東南海疆若因欠餉生亂,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懇請首輔出麵,勒令戶部即刻撥付,或至少拿出一個切實的章程!”
江彆離緩緩捋了捋雪白的長鬚,臉上冇什麼表情,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奉君啊,稍安勿躁,
戶部掌錢糧度支,李尚書既然發了公文,言明暫緩,自有他的道理和難處,國庫虛實,非你我能憑空臆測。”
“道理?難處?”
嚴奉君幾乎要拍案而起。
“再大的難處,能難過百萬邊軍吃不上飯、拿不到餉?
將士們用命守邊,朝廷卻連最基本的糧餉都要拖欠,這傳出去,軍心何在,國威何存?!”
“軍心,國威……”
江彆離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嚴奉君。
“這些道理,老夫自然明白,但老夫問你,錢從何來?”
“國庫……”
“國庫若無錢呢?”江彆離打斷他,“老夫雖兼吏部、刑部,但錢糧之事,曆來由戶部專管,陛下也最忌臣子越權乾涉,
周文正既然敢發這個公文,必然是算準了庫裡確實緊張,老夫即便以首輔之尊壓他,他兩手一攤,拿不出靈石,你我又能如何?難道變出六億靈石來?”
“可是……”嚴奉君語塞。
“況且,”江彆離語氣更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老夫任期將儘,隻求這最後幾個月平穩過渡,將這千斤重擔,完好地交到下一任手中,
不負陛下所托,亦不負同僚多年共事之情,此時若強行乾預戶部具體政務,
與李尚書乃至其背後某些勢力正麵衝突,非但於事無補,恐反生枝節,攪亂朝局,嚴尚書,你說是也不是?”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但核心意思冰冷刺骨:老子快退休了,不想惹麻煩,麻溜的滾吧。
嚴奉君的心沉了下去,他聽懂了江彆離的明哲保身。
這位老首輔看似支援他,但到了真正要動用人脈權威、可能引火燒身的關鍵時刻,他選擇了退縮。
所謂的支援,恐怕更多是停留在口頭和姿態上。
私下裡怕不是早已被董王的靈石塞的說不出話了。
指望江彆離是靠不住了。
嚴奉君強壓怒火與失望,告辭離開。
無奈之下,他隻能求見趙宇。
此事已非尋常部院之爭,必須由皇帝裁決。
禦書房內,趙宇正在觀賞一盆新進貢的九蕊星蘭,聽聞嚴奉君緊急求見,眉頭微蹙,還是宣了進來。
嚴奉君行了禮,顧不上修飾言辭,將戶部公文及東南軍餉的緊要性、危險性原原本本、痛心疾首地陳述了一遍。
“陛下!六億靈石,關乎一百二十萬邊軍下半年生計,關乎東南萬裡海疆穩固,萬萬拖欠不得啊,
李尚書此舉,實屬輕率,萬請陛下明察,速令戶部撥付,以安軍心!”
趙宇聽完,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隻是放下手中的玉如意,沉吟片刻,道:“軍餉乃國之大事,自不可輕忽,
周文正既言國庫週轉困難,想必有其緣由,來人,傳戶部尚書周文正即刻覲見。”
周文正來得很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李愛卿,嚴尚書奏報,你戶部行文暫緩東南邊軍下半年軍餉發放,
共計六億靈石,可有此事,國庫果真困難至此?”
趙宇語氣平和,聽不出喜怒。
周文正立刻躬身,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靈光隱現的賬冊,雙手呈上:“回陛下,確有此事,臣豈敢拿軍國大事兒戲?實在是庫藏堪憂啊!”
他翻開賬冊,開始一條條稟報,語速平穩,資料詳實:“陛下明鑒,去歲至今,大宗開支如下,
傅大帝榮喪之儀,各項耗費計三十億靈石,雖然這筆靈石大部分從民間籌集,但朝廷還是為表態度出資了兩千萬靈石,
西北燎原軍勢大,靖邊軍新立及持續平叛軍費,已撥付超過三億靈石,
昭雪女帝來訪,國宴招待所耗都是頂級耗材,雖然儀仗支出皆是董王一力承擔,
但女帝所住行宮修建耗費了足足四千萬靈石,期間所有菜肴原材耗費超過上億靈石,
除此之外,各宮各院的進出款項,以及菜奴、妓奴、肉奴的運輸費用,仙樂府整頓費用……”
他一口氣報了十幾項大額支出,聽的趙宇眉頭一皺。
“……上述款項,皆已按期或提前支付,而今年各州秋稅,至少還需兩月方能陸續解繳入庫,眼下國庫現存壓倉靈石,”
周文正頓了頓,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僅餘三千五百萬塊,此乃維持朝廷最基本運轉、應對突發急務之最後根本,實在不敢輕動啊陛下!”
“三千五百萬?”
趙宇手指輕輕敲擊著禦案,這個數字顯然也低於他的預期,“竟拮據至此?”
“臣惶恐!然賬目在此,陛下可隨時派員稽查!”周文正語氣懇切,“東南軍餉六億靈石,數目巨大,
若此刻撥付,則國庫立空,萬一期間再有天災、邊境急報、或陛下另有要務需支用,戶部將無錢可調,陷朝廷於被動險地,
臣思之再三,唯暫緩發放,待秋稅入庫,資金回籠,
立即優先補足邊軍餉銀,方是兩全之策。絕非有意拖延,實乃無奈之舉,萬望陛下體察,嚴尚書明鑒!”
說著,他又向嚴奉君方向拱了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嚴奉君聽得氣血翻湧。
周文正報的那些開銷,許多都是近兩年驟然膨脹起來的,尤其是那不花朝廷一文錢的三十億喪儀和各地勞民傷財的“典範工程”,其中有多少水分、多少流入了董王及其黨羽的腰包?
可現在翻舊賬毫無意義,周文正咬死了國庫冇錢這個現狀,且賬目看似清晰,讓人難以立刻駁斥。
“三千五百萬,確實捉襟見肘。”
趙宇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他目光轉向一直垂手立在旁邊、眼觀鼻鼻觀心的董王。
“董侍郎。”
“臣在。”
董王上前一步,姿態恭敬。
“你素有理財之能,人皆稱財神,如今國庫空虛,東南軍餉又急,你可有辦法,能解此燃眉之急?”
趙宇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也有一絲或許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
畢竟,董王搞錢的本事,他是親眼所見的,就接待女帝一項,趙宇就從中獲利一億靈石。
嚴奉君立刻將希冀的目光投向董王。
雖然彼此敵對,但若董王真有辦法立刻弄來六億靈石解了軍餉危機,哪怕日後要付出代價,也總比眼前即將爆發的火山要好。
董王抬起頭,圓臉上露出慣有的、混合著精明與誠懇的表情,他搓了搓手,似乎有些為難:“陛下垂詢,臣本應竭儘所能,隻是李尚書方纔所言,皆是實情,
國庫眼下確實隻有三千五百萬靈石壓倉,此乃底線,動不得,臣縱然有些許商賈門路,可短時間內要籌措六億靈石……”
他苦笑搖頭。
“便是將臣名下所有產業變賣抵押,也遠遠不及此數之十一啊,
況且,軍國大事,豈能依靠商賈拆借?傳出去,有損國體。”
他先是堵死了自己掏錢的可能,然後話鋒一轉:“其實李尚書所言待秋稅入庫後補發,乃是老成持重之策,
東南各州秋稅,曆來豐沛,預計至少可入庫三十億靈石,
屆時優先撥付軍餉,完全來得及。邊軍將士忠誠體國,隻要朝廷將實情告知,言明隻是暫緩一兩月,
待稅收上來立即補發,並適當加以撫慰,想必將士們必能理解朝廷難處,共克時艱。”
“暫緩一兩月?”嚴奉君再也忍不住,怒道,“董侍郎說得輕巧,軍餉發放,自有定例,豈是說緩就緩的?
下麵那些軍頭、士卒,乃至修士,豈是幾句空口安撫就能打發的?
眼下已近發餉之期,訊息一旦傳開,軍心必然浮動,
萬一有宵小煽動,釀成大變,誰來負責?!”
董王眨了眨眼,一臉無辜和不解:“嚴尚書何必如此激動?陛下在此,李尚書也說明瞭國庫實情,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眼下確實冇錢,總不能憑空變出來吧?
難不成要陛下動用內帑私庫,或者嚴尚書您自掏腰包,先把這六億靈石的缺口墊上?”
“你!”嚴奉君被噎得麵色紫紅,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內帑?
趙宇的內帑豈是能動用的?
自掏腰包?
把他嚴家賣了也湊不出六億!
趙宇擺了擺手,止住了兩人的爭執。
他顯然更傾向於董王和周文正“等待秋稅”的方案。
動用內帑是不可能的,那是自己處理硬體軟化,增添雄風的底線。
至於軍心浮動……在他看來,隻要嚴奉君這個兵部尚書能壓得住,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撐過這一兩月,等秋稅來了就好。
“好了。”
趙宇一錘定音,“國庫空虛,乃實情,軍餉關乎邊防,亦不可輕忽,李愛卿。”
“臣在。”
“東南軍餉之事,就按你所擬,暫緩發放,但戶部需立刻行文東南各軍鎮,
將朝廷難處如實告知,並嚴令各鎮統帥妥善安撫將士,務必保持穩定,
待秋稅入庫,優先、足額補發軍餉,不得再有延誤!”
“臣,遵旨!”
周文正大聲應道,低頭時,嘴角飛快掠過一絲笑意。
“嚴愛卿。”趙宇又看向臉色慘白的嚴奉君,“軍務是你的職責,東南各軍,朕就交給你了,務必做好安撫疏,穩定軍心。”
嚴奉君渾身一震,隻覺得一股冰冷的絕望從腳底蔓延至全身。
陛下做出了選擇,而這個選擇,將所有的壓力和風險,都轉移到了他的肩上。
冇錢,是戶部的事。
維穩,是他兵部的事。
董王和周文正,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完全拿他當猴耍。
“臣……領旨。”
嚴奉君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走出禦書房時,嚴奉君的背影竟顯得有些佝僂。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纔剛開始。
他必須想辦法,用兵部尚書的權威和個人影響力,去彈壓、去安撫東南那即將因欠餉而沸騰的一百二十萬大軍。
而這,在失去朝堂有力支援、甚至被暗中掣肘的情況下,何其艱難!
董王與周文正落後幾步走出,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董公,秋稅之事……”
周文正低聲問。
“放心,”董王笑容可掬,小眼睛裡閃爍著算計的光芒,“秋稅入庫,總需要時間清點、覈算,
至於到時先補發多少,怎麼補發,還不是你李尚書說了算?
東南的將士們,為國戍邊,實在辛苦,我等心知肚明,但為了玄穹能再次偉大,隻能繼續苦一苦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