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亮,汐月城從沉睡中甦醒。皇城內的金鑾殿,卻早已燈火通明,百官肅立。
今日並非大朝之日,但陛下急召,內閣議政、六部堂官及在京三品以上文武皆須到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不同尋常的凝重,許多官員交換著眼神,低聲私語,目光不時瞟向站在文官佇列末尾、臉色鐵青的殷羨,以及另一側神態自若、甚至帶著幾分愜意的董王。
殷羨挺直脊背站在那兒,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官袍,在一群錦繡朝服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雙手緊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睛死死盯著大殿入口方向,像是在等待什麼,又像是在準備迎戰什麼。
楚紅顏站在他身後不遠處,這位寶器閣女官今日也奉命上朝。
她臉色蒼白,眼神中帶著深深的憂慮,幾次看向殷羨的背影,欲言又止。
董王則不同。
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五品官服。
冇錯,就在昨天夜裡,宮裡突然傳出旨意,將他從六品主事擢升為五品員外郎,理由是“傅大帝沈喪儀籌辦有功,忠心可嘉,體現了玄穹偉大”。
此刻他站在工部佇列裡,位置比之前靠前了不少,小眼睛微眯著,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在欣賞一出即將開演的好戲。
“陛下駕到。”
內侍尖細的唱喏聲響起,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百官躬身,山呼萬歲。
趙宇身著玄黑帝袍,頭戴平天冠,麵容冷峻地走上禦階,在九龍金椅上落座。
他的目光在殿內掃過,在殷羨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開,看不出喜怒。
“平身。”
趙宇的聲音平淡。
“謝陛下。”
百官起身,垂手肅立。
趙宇冇有立刻開口,而是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打。這沉默讓殿內的空氣更加壓抑。
“西北靖邊軍統領朱戰光,何在?”
趙宇終於開口。
“臣在!”
大殿門口,一身戎裝的朱戰光大步入內。
他換了身正式的統領軍服,風塵仆仆已洗去大半,但臉上仍帶著連夜趕路的疲憊。
他走到禦階前,單膝跪地:“臣,靖邊軍統領朱戰光,奉旨回京,叩見陛下!”
趙宇打量著他:“朱愛卿平身。前線軍務繁忙,朕急召你回京,辛苦你了。”
“為陛下分憂,是臣本分!”
朱戰光起身,垂手侍立,目不斜視。
“今日召你回來,是為一事需要查證。”趙宇緩緩道,“前日內閣議政殷羨,持先帝直言令闖宮麵聖,
聲稱你靖邊軍所用新製兵甲質量低劣,不堪使用,是導致前日戰敗、將士傷亡的主因,
他還呈上了所謂鐵證,朕想聽聽你的說法,那批兵甲,究竟如何?”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朱戰光身上。
殷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緊緊盯著朱戰光的側臉,期待他說出真相,期待他將那些蠹蟲的罪行公之於眾。
楚紅顏也攥緊了拳頭。
董王依舊麵帶微笑,甚至還悠閒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官帽。
朱戰光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聲音洪亮而清晰:“回陛下,殷大人所言,純屬子虛烏有,危言聳聽!”
嗡——
殿內一片低低的嘩然。
殷羨如遭雷擊,渾身劇震,不敢置信地瞪著朱戰光。
楚紅顏也是臉色煞白。
趙宇眉頭微挑:“哦?詳細說來。”
朱戰光抱拳,語氣堅定:“陛下明鑒,那批新製衛戍甲,乃是工部與將作監為解我軍燃眉之急,特命加緊趕製,
雖因工期緊迫,部分細節或有粗糙,但主體堅固,防護到位,陣紋運轉正常,完全符合戰時應急裝備要求!”
他頓了頓,繼續道:“前日我軍與叛軍遭遇,初戰失利,折損二百餘人,此乃事實,但敗因絕非兵甲!
臣仔細覆盤戰局,原因有三,其一叛軍狡詐,占據有利地形,且人數遠超前報,恐已過萬,絕非區區百餘流寇,
其二,我軍新成,各部磨合不足,臨陣指揮確有失誤,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叛軍裝備精良,且多有修士混雜其中,戰力遠超預期!”
朱戰光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擲地有聲:“至於那批兵甲,臣敢以項上人頭擔保,若無它們,我軍傷亡將遠不止此數,
正因甲冑防護,刀劍鋒銳,才使得多數將士得以在叛軍突襲下保全性命,潰而不散,
戰後清點,甲冑雖有破損,但皆為受擊正常損耗,何來不堪使用之說?”
他猛地轉身,指向殷羨,語氣中帶著被冤枉的憤懣:“殷大人久居廟堂,不諳軍旅,
僅憑幾件不知從何處得來的殘片,便妄斷軍國大事,
詆譭前線將士用命換來的裝備,此等行徑,
不僅寒了工部、將作監諸位同僚的苦心,更是寒了前線五千靖邊軍將士的心,
臣懇請陛下明察,還我靖邊軍一個公道!”
一番話,有理有據,慷慨激昂,將一個被文官誣陷、卻仍忠心耿耿的武將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
殿內鴉雀無聲。
許多官員看向殷羨的眼神,已經從之前的同情或好奇,變成了懷疑甚至鄙夷。
是啊,一個冇上過戰場的文官,懂什麼軍械?
懂什麼前線?
怕是真如朱統領所說,為了黨爭,不惜捏造證據,構陷同僚吧?
殷羨渾身發抖,指著朱戰光,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極度的震驚、憤怒、還有被背叛的刺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陛下!”殷羨終於嘶聲喊道,聲音破碎,“他在說謊,那批軍械明明……”
“殷羨!”趙宇厲聲打斷他,臉色已沉了下來,“朱統領親曆戰陣,他的說法,與你那幾件來曆不明的殘片,孰輕孰重,朕還分得清!”
他看著殷羨那副死不悔改的模樣,心中最後一點耐心也耗儘了。
這個老臣,曾經他也欣賞過其剛直,但如今看來,分明是固執己見、嫉賢妒能,甚至到了不擇手段的地步!
“你口口聲聲鐵證,可你的鐵證經得起推敲嗎?
劉振邦翻供,贓款變石頭,如今連前線統帥都親口否認,你還要胡攪蠻纏到幾時?!”
趙宇的聲音帶著帝王的怒意。
“朕念你多年勤勉,上次未加嚴懲,隻讓你在家反省,
你非但不知悔改,反而變本加厲,假借先帝令牌,擾亂朝綱,誣陷大臣,動搖軍心,
你眼裡還有冇有朕這個皇帝?還有冇有玄穹的國法朝綱?!”
“陛下!臣……”
殷羨還想爭辯。
“夠了!”趙宇一拍龍椅扶手,霍然起身,“朕不想再聽你狡辯!”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殿內百官,最後落在殷羨身上,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內閣議政殷羨,居心叵測,屢次構陷同僚,欺君罔上,著即褫奪所有官職、爵位,逐出內閣,永不敘用,即日離京,不得延誤!”
轟——
如同五雷轟頂,殷羨踉蹌後退,幸得身後同僚扶住,才未跌倒。
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顫抖,看著禦階上那張冰冷的臉,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凍徹心扉。
一輩子,他勤勉為官,清廉自守,以匡扶社稷為己任。
到頭來,竟落得如此下場?
罷官,奪爵,逐出京城,永不敘用……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陛下……陛下!”
殷羨老淚縱橫,撲通跪倒,以頭搶地。
“臣一片忠心,天日可鑒啊!陛下——”
趙宇彆過臉,不再看他。
內侍上前,低聲道:“殷大人,請吧。”
殷羨被兩名侍衛攙扶起來,他掙紮著,回頭望向大殿,望向那些或冷漠、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臉,最後目光落在董王身上。
董王正好也看向他,小眼睛裡冇有絲毫得意或嘲諷,隻有一種平靜的、近乎悲憫的神色。
可這悲憫,在殷羨看來,比最惡毒的嘲笑還要刺眼。
殷羨忽然明白了。
從始至終,他都在一張早已織好的大網裡掙紮。
劉振邦、李維忠、朱戰光、甚至可能朝中更多人,他們都在這張網上。
而他,就像一隻愚蠢的飛蛾,拚儘全力,隻把自己燒成了灰燼。
他不再掙紮,任由侍衛將他攙扶出殿。
背影佝僂,彷彿一瞬間老了幾十歲。
殿內一片死寂。
許多與殷羨相熟的清流官員,麵露不忍,卻無人敢出聲求情。
陛下正在盛怒,此時開口,無異於引火燒身。
趙宇的目光又轉向楚紅顏。
楚紅顏渾身一顫,跪倒在地。
“寶器閣主事楚紅顏,聽信讒言,協同殷羨調查,雖未查實便妄奏,亦有失察之過。”
趙宇的聲音稍緩,但依舊嚴厲。
“念你平日勤勉,且於煉器一道確有所長,著留職檢視,罰俸一年,以觀後效。”
“臣……謝陛下隆恩。”
楚紅顏伏地叩首,聲音哽咽。
她知道,這已是陛下開恩。
若非她技術出眾,寶器閣離不了她,今日怕是與殷羨同罪。
處理完這兩人,趙宇重新坐回龍椅,臉上的怒意稍霽。
他看向依舊站在殿中的朱戰光,語氣溫和了些:“朱愛卿受委屈了,前線將士用命,朝廷自然不會虧待,
關於叛軍勢大,需增兵添餉之事,朕會與兵部,戶部詳議,你先在京中歇息兩日,再回前線。”
“謝陛下體恤!”
朱戰光單膝跪地,心中卻無多少喜悅,隻有沉甸甸的複雜。
“至於那批軍械,”趙宇看向工部佇列,“李尚書。”
“臣在!”
李維忠連忙出列。
“雖朱統領言其可用,但畢竟趕工而成,或有瑕疵,後續軍械補給,務必更加精良,不可再讓前線將士有後顧之憂。”
趙宇吩咐道,這話說得頗有水平。
既肯定了朱戰光的說法,又暗示工部以後要做得更好,給雙方都留了麵子。
“臣遵旨!定當竭儘全力,為將士提供最精良之裝備!”
李維忠大聲應道,心中一塊大石徹底落地。
趙宇點點頭,目光在殿內掃視一圈,最後落在那個圓潤的身影上。
“董王。”
“臣在。”
董王出列,躬身行禮,姿態恭敬。
“你自任靈材采辦署主事以來,籌辦喪儀有功,整頓采買有方,更難得忠心體國,屢受構陷而不改其誌。”
“殷羨空出的內閣議政之位,不可久懸,朕擢你為戶部右侍郎,加內閣行走,參議朝政,望你恪儘職守,不負朕望。”
此言一出,殿內又是一陣低低的騷動。
直接從五品員外郎,跳到從三品的戶部右侍郎,還加了內閣行走。
這升遷速度,簡直如同坐上了穿雲梭!
雖然大家都知道陛下賞識董王,有意提拔,可這也太快了!
許多熬了幾十上百年才爬到四五品的官員,眼睛都紅了。
但無人敢反對。
殷羨的下場就在眼前,誰還敢觸黴頭?
更何況,董王如今聖眷正隆,又和工部甚至可能更多衙門關係密切,已成氣候。
董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和“感激涕零”,撩袍躬身,聲音都帶著激動的顫抖:“臣叩謝陛下天恩!
陛下如此信重,臣雖肝腦塗地,不足以報萬一!
臣定當竭儘駑鈍,為陛下分憂,為玄穹再次偉大,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好,起來吧。”趙宇臉上露出些許笑意,“望你日後在內閣,多提出些像讓玄穹再次偉大這般振奮人心的方略。”
“臣必不負聖望!”
董王起身,退回佇列。經過李維忠身邊時,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朝會至此,塵埃落定。
殷羨被徹底打落塵埃,楚紅顏險險過關,朱戰光證實了軍械無恙,而董王則踩著殷羨的屍體,一步登天,正式踏入了玄穹帝國的權力核心。
退朝的鐘聲響起,百官依次退出金鑾殿。
陽光照射在巍峨的宮殿金頂上,熠熠生輝,卻驅不散某些人心頭的陰霾。
殿外廣場上,董王被一群官員圍住,紛紛道賀。
他笑容滿麵,一一還禮,說著“同喜同喜”、“為朝廷效力”之類的套話。
遠處,楚紅顏獨自一人站著,望著宮門外殷羨被攙扶離去的身影,眼神空洞。
她知道,從今天起,朝中再無人能製衡董王了。
這個帝國,正在滑向更深的深淵,而她卻無能為力。
更遠處,已經換上常服、準備離宮的朱戰光,回頭望了一眼那象征著至高權力的金鑾殿,又迅速收回目光,快步向宮外走去。
他的腳步很快,彷彿想儘快逃離這個地方。
董王應付完道賀的同僚,也向宮外走去。
路過楚紅顏身邊時,他停了一下,微微頷首:“楚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好好做事,陛下還是看重你的。”
楚紅顏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隻是微微側身,讓開了道路。
她怕了,真的怕了。
董王也不介意,笑了笑,繼續向前走。
走出宮門,他的馬車早已等候在那裡。
上車前,他回頭望了一眼這座巍峨的皇城,小眼睛裡閃過一抹深邃的光。
“內閣行走,戶部侍郎……”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位置夠了,該開始辦正事了。”
馬車駛離皇城,彙入汐月城繁華的街市。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輛簡陋的馬車,載著被罷黜的殷羨,孤零零地駛出城門,消失在了官道的煙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