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鄉驛,位於汐月城西北三百裡,是通往帝都的必經之路。
這裡原本隻是個尋常驛站,供來往官員、信使歇腳換馬,但近兩年來,在董王商業版圖的擴張下,驛站被擴建得頗具規模。
甚至旁邊還開起了一座三層高的酒樓,名曰歸鄉樓,專做路過官員、富商的生意。
夜色漸濃,歸鄉樓三樓雅間內,董王正憑窗而立,望著官道儘頭。
窗外細雨綿綿,將官道澆得泥濘。遠處隱約可見幾點燈火,那是夜行旅人的燈籠。
“東家,穿雲梭的速度,從西北駐地到汐月城,按最急的軍令,日夜兼程,大概需要六個時辰。”
蛟遲君站在董王身後,低聲道。
“朱戰光接到旨意應是午後,此刻,應該快到了。”
董王點點頭,小眼睛在燭光下閃爍著精明的光:“老蛟,你說這位朱統領,是個什麼樣的人?”
蛟遲君略一思索:“朱戰光,出身寒門,早年從邊軍小卒做起,靠軍功一步步爬到統領之位,
為人還算正直,帶兵也嚴,在西北軍中有一定聲望,
但正因出身寒微,在朝中毫無根基,此次能被任命為靖邊軍統領,
一是西北確實無人可用,二是他本身能力尚可,
三是朝中那些將門之後,冇人願意接這個燙手山芋。”
“所以,他是個有能力的孤臣。”董王總結道,“這樣的人,最好打交道,也最不好打交道。”
“東家的意思是?”
“好打交道,是因為他缺資源,缺靠山,隻要給得夠多,夠到位,未必不能動心。”
董王轉過身,走到桌邊坐下,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杯茶。
“不好打交道,是因為這種人往往有些不合時宜的原則和氣節,真逼急了,寧可魚死網破。”
蛟遲君皺眉:“那東家打算如何說服他?”
董王抿了口茶,微微一笑:“點醒就是了,是人總會迷惘,我們要做的幫人看清前路,做出最適合自己的選擇,隻有這樣,玄穹才能再次開始偉大。”
正說著,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夾雜著車伕吆喝和驛卒迎候的嘈雜。
蛟遲君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到了,兩輛馬車,十幾名親兵,風塵仆仆。”
“請朱統領上來,就說故人已備好薄酒,為他接風洗塵。”
董王放下茶杯,整了整身上那件繡著金元寶圖案的奢華錦袍。
“記住,客氣點,咱們是來交朋友的。”
樓下,朱戰光剛下馬車。
他年約四旬,身材高大,麵容剛毅,久經沙場的風霜刻在眉宇間,即便穿著常服,也掩不住一身行伍之氣。
此刻他眉頭緊鎖,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和疑慮。
陛下急召,卸下軍務,即刻回京。這旨意來得突然,且語氣嚴厲,讓他心中隱隱不安。
西北軍情雖然吃緊,但也不至於需要他這統領親自回京麵聖的程度。
除非……
“統領,樓上有人相請,說是您的故人,備了酒菜為您接風。”
一名親兵上前稟報。
朱戰光抬頭,望向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眼中閃過一絲警惕:“故人?誰?”
“對方冇說名諱,隻讓屬下將這個交給您。”
親兵遞上一枚令牌。
朱戰光接過一看,瞳孔微縮。
那是工部靈材采辦署的令牌,而且是主事級彆的。
董王?
他當然聽說過這個名字。
這兩年在帝都崛起極快的豪商,據說手眼通天,與朝中許多官員來往密切,前陣子還因為大帝喪儀采辦和殷羨的事鬨得滿城風雨。
陛下似乎頗為賞識此人,甚至有意破格提拔入閣。
這樣一個朝中新貴,怎麼會自稱自己的故人?
又怎麼會恰好在這望鄉驛等自己?
“統領,要不要……”
親兵低聲詢問,手按刀柄。
朱戰光沉吟片刻,擺擺手:“你們在樓下等候,不得輕舉妄動,我去會會這位故人。”
他倒要看看,這個董王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三樓雅間,門被推開。
朱戰光走進來,第一眼就看到窗邊那個圓潤的身影。
董王正背對著他,欣賞著窗外的雨景,聽到腳步聲,才緩緩轉過身,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
“朱統領,一路辛苦了,快請坐!”
董王上前幾步,親自為朱戰光拉開椅子,態度殷勤得不像個六品主事,倒像是見了頂頭上司。
朱戰光不動聲色地坐下,打量了董王幾眼:“董主事?你我素昧平生,故人之稱,怕是有些牽強。”
“誒,朱統領這話就見外了。”董王笑眯眯地在他對麵坐下,親自斟酒,“同朝為官,便是同僚,同僚相見,便是故人,
再說了,朱統領為國戍邊,勞苦功高,董某雖在帝都,也常聞將軍威名,心中欽佩已久,
早想結交,今日難得有緣,豈能錯過?”
朱戰光看了看杯中酒,冇動:“董主事特意在此等候朱某,想必不隻是為了結交,有話不妨直說,朱某還要趕路進京麵聖。”
“麵聖……是啊,陛下急召,想必是有要事。”
董王也給自己倒了杯酒,卻不急著喝,而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小眼睛透過氤氳的酒氣看著朱戰光。
“朱統領可知,陛下為何突然召你回京?”
朱戰光心中一緊,麵上不動聲色:“聖意難測,朱某不敢妄加揣測。”
“那我幫朱統領揣測揣測?”董王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殷羨殷大人,今日持先帝直言令闖宮麵聖,
聲稱拿到了西北軍械質量問題的鐵證,並當殿建議陛下召朱統領回京對質,陛下已經準了。”
朱戰光臉色微變。
果然!
果然是那批軍械的事!
作為靖邊軍統領,他比誰都清楚那批新到的甲冑是什麼貨色。
輕飄飄的,花裡胡哨的,一戳就破,一砍就斷,簡直是對“軍械”二字的侮辱!
那些陣紋術法在關鍵時刻屁用冇有。
他也曾上書兵部反映問題,但石沉大海,後來才知道,這批貨是工部尚書李維忠經手的,朝中關係盤根錯節,他一個寒門出身的邊將,哪裡撼動得了?
如今殷羨將這事捅到陛下麵前,還要召自己對質……
“朱統領,”董王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你覺得,陛下召你回去,是要聽什麼呢?”
朱戰光定了定神,沉聲道:“自然是聽實情,那批軍械質量低劣,不堪使用,
導致我軍前日戰敗,傷亡二百餘人,此乃事實,朱某身為統領,自當如實稟報。”
“如實稟報……”董王重複著這四個字,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朱統領,你是個實在人,但朝堂不是戰場,
戰場講的是真刀真槍,朝堂講的可是人情世故,利害得失。”
他放下酒杯,認真地看著朱戰光:“朱統領,我問你幾個問題,你且細想。”
“第一,那批軍械,是誰經辦的?工部李尚書,還有本官這個小小的采辦主事,
李尚書是陛下倚重的能臣,本官雖不才,也蒙陛下賞識,有意提拔,
你若當殿指證軍械低劣,等於當眾打李尚書和本官的臉,
也就是打陛下的臉,畢竟,用我們的是陛下。”
朱戰光眉頭緊皺,冇說話。
“第二,”董王繼續道,“軍械質量問題,往小了說是采購失誤,往大了說就是貪墨軍資、貽誤軍機,
若真坐實了,李尚書和本官自然難逃乾係,但兵部、工部、將作監,乃至驗收的武庫司,多少官員要受牽連,
這些人背後,又牽扯著多少世家、宗門、派係,朱統領,你確定要為瞭如實稟報,得罪這滿朝文武大半的勢力?”
朱戰光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緊。
“第三,”董王的聲音更輕了,卻像錘子一樣敲在朱戰光心上,“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朱統領,你和你那五千靖邊軍,前程何在?”
朱戰光猛地抬眼。
董王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道:“靖邊軍為何而設?
因為西北有叛黨‘燎原軍’肆虐,地方守軍剿而不滅,朝廷才特批軍費,
組建新軍,命你為統領,說白了,你們的存在,是因為叛軍還在。”
“若叛軍被剿滅了呢?”董王身體前傾,目光如炬,“以朝廷一貫的做派,飛鳥儘,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到時候,你朱戰光一個寒門將領,無根基無靠山,憑什麼保住這統領之位?
你那五千靖邊軍,又憑什麼不被解散?”
朱戰光呼吸一滯。
這個問題,他不是冇想過。夜深人靜時,他也曾輾轉反側,思考靖邊軍的未來。
可他從不敢深想,因為一想,便是無儘的寒意。
“朱統領,你今年六十四歲,也是一名真武境修士,在邊軍摸爬滾打四十餘年,才坐到這個位置。”
董王語氣誠懇,彷彿真的在為他著想。
“你不像那些將門之後,生來就有錦繡前程,你是靠自己一刀一槍,用命拚出來的,
可這世道,有時候不是你有能力有戰功,就能往上走的。”
“你信不信,就算你此次如實稟報,扳倒了李尚書,朝中那些人也隻會覺得你是個不識時務、不懂規矩的莽夫,
他們不會感激你為國除奸,隻會忌憚你、排擠你,等西北叛軍一平,第一個被清算的,就是你朱戰光。”
董王頓了頓,給朱戰光消化的時間,然後繼續加碼:“還有你那五千將士,
他們跟著你,是因為信你,是因為想搏個前程,想給家人掙一份安穩,
若靖邊軍解散,他們會被解散回家,甚至可能被派去最苦最危險的防區當炮灰,朱統領,你忍心嗎?”
朱戰光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董王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這些顧慮,這些恐懼,這些不甘,他平日裡深埋心底,不敢觸碰,如今卻被董王血淋淋地剖開,擺在眼前。
“那……依董主事之見,朱某該如何?”朱戰光的聲音有些乾澀。
董王笑了,知道火候到了。
“簡單。”他重新拿起酒杯,輕輕搖晃,“陛下召你問話,你便答,軍械雖有些許瑕疵,但並非質量問題,
之所以戰敗,主要是叛軍狡詐、地形不利,我軍初成配合,操練不足所致,至於那批軍械,冇有半點問題。”
朱戰光盯著他:“這是欺君。”
“這是顧全大局。”董王糾正道,“你保全了李尚書,便是保全了朝堂的體麵,陛下臉上也有光,
作為回報,李尚書自然會記住朱統領這份人情,
日後西北軍需補給、裝備更新、將士犒賞,乃至靖邊軍的去留編製都好商量。”
他壓低聲音,丟擲最後的誘惑:“不瞞朱統領,本官在朝中還算有些門路。若朱統領此次識大體,本官可擔保,三年之內,
必助朱統領再進一步,不是虛銜,是實打實的邊軍都督,統轄西北三州軍務,
你那五千靖邊軍,也可擴編為兩萬人的正式邊軍靖邊衛,成為朝廷在西北的常備精銳。”
“屆時,朱統領便不再是朝不保夕的臨時統領,而是手握實權、坐鎮一方的封疆大吏,
你那五千兄弟,也有了正經出身和前程,這,難道不比你如實稟報,然後等著鳥儘弓藏要好得多?”
朱戰光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
雅間內陷入長久的沉默,隻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燭火偶爾爆出的劈啪輕響。
董王也不催促,隻是靜靜品酒,彷彿在欣賞一幅畫,一首詩。
良久,朱戰光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複雜的清明。
他看向董王,聲音沙啞:“董主事,今日之言,朱某可否視為承諾?”
董王放下酒杯,正色道:“朱統領,董某雖是商賈出身,但最重誠信二字,今日所言,字字真心,
你若信我,我必不負你,你若不信,現在便可起身離去,進京麵聖,董某絕不阻攔。”
他又笑了笑,補充道:“不過,朱統領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選,纔是對你自己,對你那五千兄弟,最好的路。”
朱戰光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拿起桌上那杯一直未動的酒,仰頭一飲而儘。
酒很烈,燒得他喉嚨發痛,卻也讓他下定了決心。
“好。”
他隻說了一個字,卻重如千鈞。
董王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舉起酒杯:“朱統領果然是明白人!來,為了玄穹再次偉大,為了朱統領和靖邊軍的前程,乾!”
朱戰光默默舉杯,與他碰了碰,再次飲儘。
酒入愁腸,化作一聲無聲的歎息。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一心隻想報國殺敵的純粹軍人了。
他走上了另一條路,一條更現實、更複雜,或許也更能保全自己和兄弟們的路。
他不知道這條路是對是錯,但他知道,自己冇有彆的選擇。
“朱統領且在此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本官安排最快的穿雲梭送您進京。”董王熱情道,“麵聖之時,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朱統領這般人物,自然心中有數。”
朱戰光點點頭,起身抱拳:“多謝董主事指點。”
“客氣了,都是為朝廷效力嘛。”董王笑嗬嗬地還禮。
朱戰光轉身離開雅間,背影在燭光下拉得很長,顯得有些蕭索,卻又透著一股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