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餘波未平,其帶來的政治紅利卻已經開始迅速發酵、分配。
董王府內,狂歡持續了數日。
堆積如山的靈石被分門彆類,裝進無數個不記名的儲物袋中。
蛟遲君麵無表情地記錄著,周文淵和錢富則紅光滿麵,小心翼翼地捧著自己那份分紅,整整五十萬靈石,他們幾輩子怕是也冇見過這麼多錢。
兩人看向董王的目光,已不僅僅是敬畏,更摻雜了近乎狂熱的崇拜。
李維忠自然拿了大頭,三千萬靈石入袋,讓他對董王的能力和大方再無半點疑慮,心中早已將其視為自己未來仕途和財富最堅實的靠山。
就連遠在東宮的太子趙禛,也收到了一個沉甸甸的、冇有任何標識的儲物袋。
內侍低聲稟報是“董督辦感念殿下信任,獻上的一點辛苦費”。
趙禛起初不以為意,用神識一探,頓時驚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足足五千萬靈石!
巨大的數字帶來的衝擊,瞬間沖淡了他心中對葬禮過程中一些隱約聽聞的小問題的疑慮,取而代之的是對董王會辦事,懂規矩的深深滿意。
這筆橫財,大大緩解了他長久以來因交際應酬,拉攏朝臣而產生的財政壓力,也讓他更加確信,重用董王,是一步再正確不過的棋。
朝堂之上,關於這場葬禮的議論更是沸沸揚揚。
絕大多數官員,無論是否直接參與,都或多或少從這場浩大的專案中分到了一杯羹,或是家族生意接到了相關訂單,又或是人脈關係得到了疏通。
人人稱頌太子殿下領導有方,董主事辦事得力。
葬禮的宏大場麵被反覆描述、渲染,成了玄穹國力強盛、皇恩浩蕩、臣子忠勤的最新佐證。
金鑾殿的早朝,氣氛空前和諧。
趙宇端坐龍椅,聽著下方此起彼伏的讚美之聲,尤其是太子趙禛被眾星捧月般稱讚沉穩乾練、頗具人君之風,不由龍心大悅,多日來的鬱結之氣一掃而空。
他看向垂手立在工部班列末位、神情“恭謹”的董王,越看越是滿意。
以董王的品級,是冇資格上早朝的,但他這次事情辦的實在漂亮,讓全大陸都看到了玄穹帝國的偉大。
“董愛卿。”
“微臣在!”
董王立刻出列,躬身行禮,姿態極儘謙卑。
“此次傅老帝君喪儀,你統籌排程,功不可冇,
更難得的是,未動國庫分毫,便辦成如此體麵盛事,
既全了皇家體麵,又安了天下人心,實乃奇功一件。”
趙宇聲音溫和,帶著明顯的讚賞。
“朕,要重重賞你!”
“陛下謬讚!”董王連忙叩首,聲音微微發顫,“此皆陛下天威庇佑,太子殿下指揮若定,
李尚書及諸位同僚鼎力相助之果,微臣不過是儘了些許本分,何敢居功?
隻要能讓玄穹再次偉大,微臣萬死不辭!”
這番話說得漂亮至極,既拍了皇帝馬屁,又捧了太子,還冇忘了同僚,最後不忘扣上“讓玄穹再次偉大”的主題。
趙宇聽得舒暢,殿內不少官員也紛紛點頭,覺得這位董主事確實會做人。
“有功必賞,有過必罰,此乃朝廷法度。”
趙宇擺了擺手,沉吟片刻。
“董愛卿才乾卓著,忠誠可嘉,僅任一采辦局主事,未免屈才,朕有意……”
他話未說完,目光卻瞥向了文官班列最前方,那位一直閉目養神、彷彿對朝堂喧囂充耳不聞的內閣首輔,江彆離。
江彆離,鬚髮皆白,麵容清臒,穿著洗得發白的紫色一品仙鶴補子官袍,氣息沉凝。
他已連續擔任兩屆內閣首輔,整整二十年,是玄穹朝堂上當之無愧的文官領袖,門生故吏遍佈天下,威望極高。
然而,近兩年他愈發低調,很少在朝會上主動發言,似乎已萌生退意。
對於董王和這場葬禮的風波,有些事他並非不知情,但眼看自己任期將滿。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且太子、工部乃至陛下似乎都對此人頗為賞識,他便選擇了沉默,隻在私下裡對一些過於離譜的賬目提出過疑問,但也被李維忠以“太子特批”、“商會墊付”等理由搪塞了過去。
此刻感受到皇帝的目光,江彆離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眸中一片平靜,起身微微躬身:“老臣在。”
“江閣老,”趙宇語氣帶著商量,卻也透著不容置疑,“董王才乾,朕與諸位有目共睹,
如今內閣正值用人之際,朕有意尋機擢拔董王入閣參讚機務,閣老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殿內微微一靜。
入閣!
那可是直接進入帝國最高決策層,位列四品以上,成為真正的朝廷重臣!
一個上任不足兩月的六品主事,竟要被破格提拔入閣?
這晉升速度,簡直駭人聽聞!
然而,預料之中的反對聲並未從江彆離口中發出。
這位老首輔隻是略一沉吟,便緩緩道:“陛下慧眼識才,老臣並無異議,
董主事此番確有大功,若能入閣效力,或可為朝廷帶來新氣象,
隻是具體官職、時機,尚需吏部與內閣詳議,循例而行。”
語氣平淡,彷彿在討論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他確實不想在卸任前多生事端,既然皇帝有意,太子支援,他樂得順水推舟,賣個人情,安穩退休。
趙宇滿意地點點頭:“江閣老所言甚是,此事便交由吏部與內閣議定,儘快拿出章程。”
眼看此事似乎就要這麼定下,一道清朗卻帶著壓抑怒意的聲音陡然響起:
“陛下,臣有本奏!萬萬不可!”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從文官班列中走出兩人。
為首者年約三旬左右,麵容方正,目光銳利,正是內閣議政大臣之一,以剛直敢言、清廉自守著稱的殷羨。
他身旁跟著一位女官,身著三品寶器閣掌印官的緋色官服,容貌清麗,眉宇間卻有一股不容侵犯的英氣,乃是寶器閣中少有的技術型官員,同樣以廉潔和技術精湛聞名的楚紅顏。
這兩人,是朝中公認的少數“清流”代表,向來與李維忠等“實務派”涇渭分明。
殷羨手持玉笏,深深一躬,聲音洪亮,帶著憤慨:“陛下,董王此人,絕不可入閣!
非但不可入閣,更應立刻罷官奪職,交由刑部嚴查!”
楚紅顏也上前一步,聲音清越卻堅定:“陛下,殷大人所言極是,
臣掌寶器閣,對靈材器物價格行情最是清楚,
此次喪儀所用諸多‘珍稀’材料,其采購價格遠超市價數倍乃至十數倍,
所謂商會墊付、未動國庫,不過是掩人耳目的把戲,
實則是通過虛報價格、以次充好、強征民地、盤剝百姓等手段,瘋狂斂財,
臣已收到多份密報,西郊流民怨聲載道,各地商賈叫苦不迭,董王所為,絕非才乾,
實乃蠹國害民之钜貪,是敗壞朝綱、腐蝕國本的毒瘤根源,若不根除,玄穹危矣!”
這番話如同冷水潑進沸油,瞬間讓原本和諧的朝堂氣氛變得緊張起來。不少官員臉色微變,低下頭去。
李維忠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太子趙禛眉頭緊皺,有些不安地看向董王。
江彆離依舊半閉著眼,彷彿冇聽見。
董王則是平靜無比:“陛下,殷大人、楚大人所言,純屬汙衊構陷,
臣一心為公,嘔心瀝血操辦喪儀,所行每一步皆有太子殿下諭令、工部文書為憑,
采購價格雖略高於市價,乃因時間緊迫、品質要求極高,且多為定製、特供之物,豈能與尋常市貨相比?
至於盤剝百姓更是無稽之談,西郊土地征收,皆按律補償,流民安置,臣亦親自過問,發放足額靈石,
楚大人所謂密報,恐是彆有用心之人捏造,意圖抹黑陛下聖德、太子賢明、及臣等一片赤誠!”
他說得聲淚俱下,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趙宇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正在興頭上,打算重賞功臣,卻被殷羨、楚紅顏當庭潑冷水,直言他賞識的人是钜貪、毒瘤,這無異於當麵打他的臉。
尤其還牽扯到太子和他親自肯定的“功績”。
在他看來,殷、楚二人不過是迂腐的清流,不懂變通,見不得彆人立功受賞!
“殷羨,楚紅顏!”趙宇聲音轉冷,帶著帝王威壓,“爾等口口聲聲說董王**,可有確鑿證據?
僅憑風聞奏事,便敢當庭詆譭有功之臣,指責朝廷決策,爾等眼裡,還有冇有君父?有冇有法度?”
殷羨毫不退縮,昂首道:“陛下!臣等所言,絕非空穴來風,采購賬目之虛高,稍通實務者皆能看出蹊蹺!
西郊流民之慘狀,陛下隻需派一可信之人微服查訪,便知真假,
董王上任靈材采辦署不過兩月,采辦署卻人人攜帶靈器,與其俸祿嚴重不符,
陛下若不信,可即刻下旨,查封其府邸、商行,覈對賬目,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楚紅顏也補充道:“陛下,寶器閣願全力配合調查,臣可提供近期相關靈材市場真實價格作為參照,是否虛高,一對比便知!”
兩人言辭懇切,擲地有聲,一副為國除奸、不惜身家性命的架勢。
然而,他們越是正義凜然,趙宇心中的不悅與逆反心理就越重。
在他看來,這兩人是在挑戰他的權威,是在否定他認可的“能臣”,更是在暗示他昏聵無能、被奸臣矇蔽。
尤其是他們要求“查封府邸”、“覈對賬目”,這等於要將事情鬨大,無論結果如何,都會損害朝廷和他自己的顏麵,更會牽連太子!
更何況……
趙宇瞥了一眼臉色發白的太子趙禛,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他需要維護太子的威信,也需要保住董王這個能辦事又懂規的錢袋子。
至於些許“瑕疵”……水至清則無魚,隻要大體上過得去,能給他帶來實利和麪子,又算得了什麼?
“夠了!”
趙宇一聲斷喝,打斷了殷羨和楚紅顏還要繼續的諫言。
他麵色陰沉,目光如刀般掃過二人:“爾等既然言之鑿鑿,認定董王**,那朕便給你們一個機會!”
殷羨和楚紅顏聞言,精神一振,以為皇帝終於要採納忠言。
卻聽趙宇冷冷道:“命你二人,即日起,專職調查董王任職期間所有經手事務,尤其此番喪儀采辦各項細節,朕給你們……
一個月時間,一個月後,若查無實據,或所查之事與爾等所言不符……”
他頓了頓,語氣森然。
“便是誣告大臣,擾亂朝綱!到時,莫怪朕不講君臣情分!”
這不是讓他們去查案,這是將他們架在火上烤。
限期一個月,調查一個被皇帝、太子、首輔乃至大半個朝廷官員認可的功臣,其中阻力可想而知。
查不出,就是誣告,即便查出些蛛絲馬跡,恐怕也難動其根本,反而會將自己置於險地。
殷羨和楚紅顏臉色一變,正要再爭,趙宇已不耐煩地揮手:“退朝!此事就這麼定了!
殷羨,楚紅顏,朕等著你們一個月後的實據!”
說罷,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滿殿神色各異的官員。
董王緩緩站起身,撣了撣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看向麵色鐵青的殷羨和楚紅顏,不由露出一臉真誠的笑容。
好似在說:歡迎來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