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帝隕落,國喪已定。
整個玄穹帝國如同一台被強製啟動的、龐大而精密的禮儀機器,開始緩慢而沉重地運轉。
皇宮內外,素白一片,哀樂低迴。
朝野上下,無論真情假意,麵上皆是一派肅穆悲慼。
如何操辦傅玄坤這位“功勳大帝”的身後事,成為了當前朝廷的頭等要務。
其規格、儀程、耗費,不僅僅是對逝者的尊崇,更是向整個大陸展示玄穹帝國國力、凝聚力與統治權威的絕佳視窗。
尤其是在西北叛亂未平,天虞虎視眈眈的微妙時刻。
禦書房內,氣氛凝重。
趙宇端坐於禦案之後,眉宇間除了悲色,更有一層深沉的思慮。
他將手中的喪儀籌備總綱放下,目光掃過下方幾位重臣,最後落在了垂手侍立、麵容與其有幾分相似、卻稍顯稚嫩與侷促的太子趙禛身上。
趙禛,作為玄穹帝國儲君,資質中庸,性情溫吞,既無其父趙宇的雄才大略與深沉心機,也無開疆拓土的赫赫武功。
平素多在東宮讀書修文,或參與一些禮儀性活動,於實務政務涉獵不深,在朝野中存在感不強,甚至私下被一些激進派係認為非雄主之相。
此次國喪,對他而言,既是一個巨大的挑戰,也是一個難得的、能夠展現能力、樹立威望的機會。
“禛兒。”趙宇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傅老帝君喪儀,關乎國體,關乎人心向背,更關乎外邦對我玄穹之觀瞻,
此事,千頭萬緒,耗資巨大,務必要辦得隆重、莊嚴、無懈可擊,朕思慮再三,決定將此重任,交予你全權督辦。”
趙禛聞言,身體微微一震,既有被委以重任的激動,更有沉甸甸的壓力襲來。
他連忙出列,躬身道:“兒臣領旨!定當竭儘全力,不負父皇重托!”
聲音雖努力保持平穩,卻仍能聽出一絲緊張。
趙宇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工部尚書李維忠:“李愛卿,太子年輕,於實務或有生疏,
你工部職司營造、器物、部分儀典物資,需全力配合太子,
務必保障喪儀所需一應物資、場地、人手,不得有誤。”
李維忠心中暗喜,這正是進一步巴結太子,同時將董王那個“財神”兼“能吏”推到前台的好機會。
他立刻躬身,語氣無比恭敬:“臣遵旨,工部上下必當儘心竭力,輔佐太子殿下,臣舉薦一人,或可在此事上為太子分憂解難。”
“哦?何人?”
趙宇問。
“便是新任靈材采辦署主事,董王。”李維忠語氣誠懇,“董主事雖上任不久,然其經商多年,於資源調配,采買運作,成本控製乃至大型事務統籌,皆有獨到之處,能力卓絕,
更難得的是,其忠君愛國之心,天地可鑒,聞傅老帝君仙逝,悲痛不已,
早已主動請纓,願為喪儀籌措物資儘綿薄之力,若得此人輔佐,太子殿下操辦喪儀,定能事半功倍。”
趙宇對董王印象不壞,尤其是其“讓玄穹再次偉大”的口號和在靈材采辦署的高效表現。
聽聞李維忠舉薦,略一沉吟,便看向趙禛:“禛兒以為如何?可願見此董王?”
趙禛正愁無得力人手,聽聞有此能吏,自然求之不得,連忙道:“全憑父皇與李尚書安排。”
於是,次日,在東宮偏殿,一場決定玄穹帝國未來一段時間財政流向的會麵,悄然進行。
太子趙禛坐在主位,努力擺出儲君的威嚴,但眼中那份急於求成又底氣不足的焦慮,卻瞞不過精於此道的董王。
李維忠陪坐一旁,作為引薦人。
董王今日穿著格外莊重,依舊是那身略顯華麗的六品官服,但神情肅穆,眼神沉痛而堅毅,一進門便朝太子躬身行禮:
“微臣董王,叩見太子殿下,傅老帝君仙逝,舉國同悲,殿下受陛下重托,督辦喪儀,實乃任重道遠,微臣願效犬馬之勞!”
“董主事免禮,賜座。”趙禛抬手,語氣儘量平和,“李尚書極力舉薦於你,言你於實務頗有才乾,如今喪儀在即,千頭萬緒,不知董主事有何高見?”
董王謝座後,腰板挺直,並未立刻回答具體問題,而是先深吸一口氣,目光炯炯地看向趙禛,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
“殿下,請恕微臣直言,此次傅老帝君之喪,絕非尋常白事,此乃國喪,
是向整個天玄大陸,展示我玄穹帝國煌煌天威,深厚底蘊以及對護國功臣無上尊崇的絕佳舞台!”
他頓了頓,見趙禛被他的氣勢吸引,繼續加重語氣:“如今大陸,群狼環伺,
玉京國受損嚴重,懷恨在心,天虞崛起,咄咄逼人,青冥搖擺,居心叵測,
更有西北跳梁,攪亂邊疆,值此多事之秋,我玄穹若不能藉此次國喪,展現出雷霆萬鈞,富庶強盛,鐵板一塊之氣象,
如何震懾宵小?如何安定民心?如何讓萬邦來朝,讓我玄穹再次偉大?!”
“再次偉大”四字,他喊得鏗鏘有力,配合著那副“憂國憂民”的表情,極具感染力。
趙禛聽得心潮起伏,他何嘗不想通過辦成這件大事,讓朝野上下,
讓父皇,都對他另眼相看,證明自己這個太子,並非庸碌之輩!
“董主事所言甚合孤意!”趙禛忍不住微微前傾身體,“隻是,這喪儀規製,禮部已有定例,若要超越……恐惹非議,且耗費……”
“殿下!”董王打斷他,小眼睛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舉,
禮部舊例,那是太平年景的規矩,如今是什麼時候?是帝國需要彰顯力量的時候,
規製?必須超越!規模?必須空前!要辦,就要辦一場讓全大陸百年、千年後提起,
都依然覺得震撼、覺得我玄穹不可撼動的大帝葬禮。”
他湊近一些,壓低聲音,彷彿在分享一個至關重要的秘密:“殿下,您想想,若您能將此事辦得漂漂亮亮,讓陛下滿意,讓萬民稱頌,讓外邦敬畏……
這朝野上下,誰還敢質疑殿下的能力?
這儲君之位,豈不是更加穩如泰山?
這可是殿下積累政治資本、樹立威望的千載良機啊!”
這話徹底擊中了趙禛內心最深的渴望。他呼吸微微急促,眼中光芒閃動,之前的猶豫被強烈的衝動取代:“
那依董主事之見,該如何操辦?這規模具體何以體現?”
董王見火候已到,不再賣關子,從納戒取出一卷早已準備好的玉簡清單,雙手呈上:
“殿下請看,此乃微臣結合古禮、斟酌時勢,草擬的一份至尊帝隕榮哀大典核心物資采辦與事項清單,
一切體麵與威儀,最終皆需落到實處,而靈石與資源,便是最直觀的體現!”
趙禛接過玉簡,神識沉入。
起初還有些好奇,但隨著清單上一項項內容映入腦海,他的臉色開始變化,從驚訝到愕然,再到難以置信的蒼白!
“萬載寒玉為槨,需極北玄冰海深處開采,預算八千萬靈石……”
“引九幽安魂焰,布永鎮星穹大陣於陵寢,需幽冥火種、星辰砂、虛空石……預算兩億五千萬靈石……”
“儀仗需新製玄穹巡天艦九十艘為前導,每艦長三百丈,銘刻帝紋……”
“送葬隊伍綿延六百裡,沿途需以淨塵香、安魂花鋪道,持續七日不絕……”
“邀大陸諸國、頂級宗門觀禮,接待規格需按帝朝級,禮品、宴席、儀館修繕……”
“陵寢地麵建築,需仿上古天宮製式,用靈金為柱,琉璃為瓦,嵌海族特產夜明珠十萬顆……”
“征調三十萬民夫,三月工期,工錢、夥食、丹藥補給……”
“……”
林林總總,數百個大項,上千個細目,涵蓋了從棺槨、陵墓、儀仗、陣法、祭品、賓客接待到人力征調、後勤保障等方方麵麵。
每一項後麵,都跟著一個令人心驚肉跳的靈石預算數字。
粗略合計,竟超過三十億靈石!
“三……三十億?!”
趙禛猛地收回神識,如同被燙到一般,幾乎從座位上彈起來,聲音都變了調,臉上血色儘失。
“董主事,你……你可知我玄穹一年歲入多少?
雖過百億,但軍費、官俸、各地開支、皇室用度、供奉開支……
扣除之後,能靈活呼叫的結餘纔多少?
你這清單,幾乎要動用國庫小半積蓄!這太誇張了,
何況如今西北用兵,各處開銷劇增,國庫也一時拿不出這麼多現靈啊!”
他雖然能力平平,但對國家財政的大概情況還是知曉的。
三十億靈石,這簡直是天文數字,足以支撐一場中等規模國戰數年之久!
用來辦一場葬禮?就算是大帝,這也奢華到了離譜的地步!
傳出去,豈不被天下人詬病?被禦史罵死?
李維忠在一旁也暗暗咂舌,他知道董王敢想敢乾,卻也冇想到胃口大到這種地步。
但他選擇閉口不言,靜觀其變。
麵對太子的震驚與質疑,董王卻顯得異常平靜,甚至有些恨鐵不成鋼。
他歎了口氣,搖了搖頭:“殿下,您還是格局小了啊,這樣玄穹何時才能再次偉大?”
他站起身,揹著手,語氣深沉:“三十億靈石,是多,但花在何處?
花在向全大陸展示玄穹的國力!花在鞏固帝國的威望,
花在為您,太子殿下,積累無人可及的政績和聲望,
這每一塊靈石,都不是浪費,而是投資,
投資於王朝的未來,投資於您穩固的江山!”
他轉身,目光灼灼地盯著趙禛:“至於國庫一時拮據……殿下,辦法總比困難多,
隻要您肯授權,將此次喪儀一應采辦、排程、營造之權,
全權交予臣統籌,並嚴令各地衙署、相關部門不得掣肘,
不得插手具體事務,隻需按微臣所列清單要求配合即可……”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微臣自有門路,可以協調各大商會、世家,先行墊付大部款項,
或以分期、以物易物等多種靈活方式操作,最大程度緩解國庫即時壓力,
同時,微臣保證,每一塊靈石,都會用在刀刃上,用在最能體現玄穹偉大的地方,
最終呈現出來的葬禮,必定是莊嚴肅穆、恢弘盛大、令朝野上下銘記終生、令外邦使節震撼失聲的曠世盛典!”
他再次湊近,聲音充滿誘惑:“殿下,您要的,是過程如何艱難,還是結果無比輝煌?
是眼下節省些許靈石,被詬病為吝嗇、敷衍,
還是咬牙辦成這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青史留名,讓所有人看到您太子的魄力與能力?
陛下將此事交給您,是對您的信任,更是對您的考驗啊!”
趙禛的內心劇烈掙紮。
三十億的數字像山一樣壓著他,但董王描繪的“曠世盛典”、“青史留名”、“政治資本”、“穩固江山”等前景,又像蜜糖一樣誘惑著他。
想到朝中那些對自己不甚服氣的目光,想到父皇偶爾流露出的失望,想到自己急需一場大功來證明……
貪婪、虛榮、焦慮與野心,最終混合成一股孤注一擲的衝動。
他看了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的李維忠,又看了看眼前一臉“赤膽忠心”、“能力超群”的董王,咬了咬牙,猛地一拍桌子:
“好!董主事,孤信你一次,此事,便按你所言,
清單所列,原則上準予采辦,一應事宜,由你全權負責統籌排程,
工部及各相關衙署需全力配合,不得延誤掣肘,
孤,隻要結果,隻要一場……讓全大陸都難忘的,大帝葬禮!”
“殿下英明!”董王立刻躬身,臉上露出士為知己者死的激動表情,深深一拜,“微臣定不負殿下重托,
必讓此場葬禮,成為玄穹再次偉大的響亮宣言,讓殿下之賢名,傳遍四海!”
低垂的眼眸中,卻是一片冰冷的笑意。
三十億靈石的盛宴……
不,是三十億的饕餮大餐,終於要開席了。